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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拔刀客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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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顾修竹前往铁匠铺打造暗器。打铁的师傅锤的铿锵有声,他憨憨笑着对顾修竹说,“客官,您这武器设计得精妙,恐怕还得等上些时候,不如您先去到处转转?”
他一想左右无事,索性在街上溜达溜达。他悠闲走着,恰好经过一座茶楼,店小二正在热情招揽客人。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一文不名的顾修竹泰然自若地走进大堂,说书的先生正在堂上讲得慷慨激昂。
“说时迟那时快,暴徒将要伏诛之时,暴徒的暗卫突然出现直指双刃剑客的咽喉。那双刃剑客猝然后退,飞花摘叶亦为武器,将敌人钉死在地上......”
“有好事者询问这双刃剑客为何既有无双武艺,又能风度翩翩。剑客淡然一笑,解释道,他本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后来家道中落,于是江湖飘零,行侠仗义......”
台下掌声雷动,喝彩声、叫好声不绝于耳。顾修竹却眼前一黑。这这这,不就是他本人的故事吗?
他如坐针毡,一直等到说书先生讲完。他冲到后台,急急忙忙开口询问:“这位先生,请问这个故事您是从哪儿听来的?”
说书先生眼神中带着一丝惊诧,他摸了一把自己雪白的胡子,慢悠悠道:“这故事并非我原创,而是由时下最流行的话本改编而来。话本名为《双刃剑客恩仇录》,不平书局独家出版。”
顾修竹道了谢,心中仍是狐疑,不平书局又是何方神圣?这些故事他确实只给拔刀客栈的老板娘讲过。不平......拔刀......总觉得一定有某种联系。
烈日炎炎,日头毒辣,顾修竹排了两个时辰的队才进了不平书局的门。别的书局只能买不能看,而不平书局让读者只要不带走就可以自由阅览,显得有些鹤立鸡群。他一页一页地读下来,一方面惊叹作者言辞之精妙,一方面又发现这本书刚好在他所讲述故事的结尾戛然而止。封皮上俨然写着“上册”。月娘竟如此手眼通天?
取了暗器回到客栈,庭院中,月娘正搭了个凉椅在葡萄藤下乘凉。月娘从来不招揽客人,也不雇个伙计提供一应服务,这客栈居然还没倒闭!
一见到月娘,他准备逼问的嚣张气焰就没了一大截。“《双刃剑客恩仇录》跟你是什么关系?”
月娘并不惊讶,依旧眉目淡然,“我乃不平书局的老板,同样也是所有话本的作者。”
“但话本中情节过于真实,恐怕会暴露我的身份,实在不妥。”
“不付出点代价的话,我凭什么供你白吃白喝?”月娘的笑容有些挑衅。
顾修竹无言以对。
“我看你文采尚可,是读过书的样子,不如来我这儿兼职当个笔墨书童?”月娘趁热打铁。
他还是有些迟疑。
“升上等客房,每餐都可以吃珍馐楼菜肴。”
“......好!一言为定!”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罢了!
就这样,堂堂刀下不留人的致命刺客,成了书局老板娘的座下书童。
顾修竹的日子一天天舒适了起来。他嗜辣,月娘便总给他捎带些水煮鱼、麻辣香锅、回锅肉,隔日又是鱼香肉丝、泡椒凤爪和钵钵鸡。白日里写稿勘误,读些从前没读过的经典话本拓展知识背景,晚上潜入下一个目标府上刺探一番。
他也发现,月娘对金银珠宝不太感兴趣,唯独爱收藏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作为刺客,自然是有一双巧手。他闲时,会用竹条编些蚱蜢蝴蝶之类的玩意儿放到她的门口。每有节庆,还能雕个木雕增添些喜庆氛围。
平静如水的生活让他都快忘记自己刀口舔血的刺客身份了。直到谭观府上的侍卫长来寻他。
顾家曾经对这侍卫长有恩,他自愿进谭观府上做了卧底,这么多年来经常帮衬顾修竹。就连那晚他匆匆逃走,也是侍卫长襄助的结果。
侍卫长的面色有些为难,“卖身契的五年期限快到了,如果过了这个期限,就再也难以赎身了。你的档案上就会留下奴籍,时间不多了。”
他有些担忧地问道,“修竹,你最近接悬赏似乎越来越少了。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如果留了暗伤就去及时去找郎中看病。不管怎样,身体还是最重要的。”
侍卫长趁着夜色悄然离去了。
金盆洗手。这个想法顿时击中了他。只要攒够赎身的白银三千两,他就能自由行走,脱离奴籍的桎梏,还能维持像现在这样安稳的生活。
他工作更加的拼命,月娘惊叹于他的文学造诣之深,大手一挥给顾修竹封了个首席写手,虽然员工统共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接的刺杀悬赏也越来越多,多次在生死边缘游走,休息得越来越少。
等到不平书局无书可写,无本可印的时候,月娘会带着他去城郊的乡间采风,美名其曰“体察民情更能创作出优秀的作品”。
即使是在七月盛夏,相比于炎热逼仄的城区,空旷的乡村还是清凉得多。蝉鸣阵阵,树影深深,顾修竹竟难得地察觉出了一丝岁月静好的味道。
两人在河堤上走着,观察着乡间景象。顾修竹还未离开过京城,对一切都感到新奇。农人种的作物稀稀拉拉地杵在田里,排布也不甚对齐。
“几年前这边可不是这样。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栽满了作物,整整齐齐,欣欣向荣。”月娘说。“就因为改了田地政策,税负过重,百姓就算勤劳耕作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所以渐渐的这里就萧条了。”月娘有些感伤。
顾修竹也不由得喟叹,他自己跌宕的一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们俩正聊着新故事的构思,忽然听到一阵滔滔的水声。
顾修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别慌,是上游的水库在开闸放水,淹不到河堤上来的。”月娘见多识广,安慰道。
但是天不遂人愿,异变陡生。洪水汹涌而下,冲刷着河堤,甚至产生了产生了裂痕。怎会如此?
“快跑!这河堤中间居然是空的,会断裂的!”月娘大声喊道。
但是声音已经被轰隆隆的水声淹没了。
两人被裹挟进了水中,漫无目的的漂流。月娘的身影顿时就消失在滔天洪水之中,顾修竹紧紧抱着一块浮木,尽力将身体维持在水面上,内心暗自祈祷不要有下一波洪水了。
他抬头一看,月娘已经将自己的衣服上的系带解开,一头挂在河边最近的树上。
是了!河堤已然损毁,很难游到岸边。但只要爬到输上节省体力,等到洪水退去还有一线生机。
日头分外的毒,河水又分外的冷,顾修竹奋力游着,手脚只是机械地摆动,脑子里早已混混沌沌,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抵达了树下。
他抱紧树干,稍事休息,抬头看了一眼月娘。
这是月娘吗???
衣服还是那件衣服,但是人已经完全换了一个。纤细明艳的少□□雅地高坐在树上,眼神清冷,宛如神祇。这个人,他曾见过的,皇上的掌上明珠,当朝唯一的公主。怎么会装成一个平平无奇的客栈老板娘呢?
原来他们俩,是一样的、不可以真容示人的境遇。他知道经过跟洪水的这么一番生死搏斗,自己的易容应该也完全卸掉了。
他同公主隔着滔滔江水对望。
顾修竹曾经见过公主。在一次宫廷夜宴上,公主打扮得极美,特地穿上了舞衣,想献上自己辛苦学了许久的舞蹈为父皇贺寿。
但皇帝呵斥她,“堂堂公主,竟取悦众人,成何体统?”
她看上去那么耀眼,只能黯然离场。那时候的顾修竹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想再多看她几眼。毕竟宫闱深深,也许根本没有下次见面了。
公主走向了一片桃花林,她掩面啜泣。静了一会儿之后,她开始起舞,虽然她以为并没有观众。落英缤纷,春意盎然,但是都不及她身姿翩翩的美。
顾修竹看呆了。但是那时的他心里明白,再心动他们也无法在一起的。他将要接过父辈的重担,成为朝廷里的中流砥柱,而不是作为公主的驸马挂个闲职。
这份悸动被妥善地安置在心底隐秘的角落,再也不见天日。
直到今日。
“我叫秦悦卿,你呢?”公主率先开口,重新介绍了自己。
“我叫顾修竹。”他展颜一笑。
两人至此,第一次互通了姓名。
“我记得你,你果然是顾家的孩子。是父皇对不起你们。”秦悦卿看起来十分愧疚。
“往事不可追,我只想报仇,然后把之后的日子过好。”他解释道。
夜幕慢慢降临,洪水还未褪去,他们不得不在树上慢慢等着。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凉风吹拂,寒意透骨。
秦悦卿的身体微微发抖。
顾修竹将她揽在怀里,传达着彼此的体温。
“非常时刻,不必介怀。”他解释道。
“我倒是乐意之至。”秦悦卿闭眼笑。
长夜漫漫,两人都向对方讲述了这些年的故事。
“如今你我,都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从今往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秦悦卿嘟囔着。
他们俩就这样彼此依偎着,看了一夜的星月。
话说开了之后两人行事都方便了不少,因为他们明确大家都有相同的目标——扳倒户部尚书谭观,也就是让顾修竹家破人亡、让秦悦卿被迫出宫的罪魁祸首。他一方面巧言令色,获得圣上宠幸;一方面用金钱贿赂笼络群臣,统一口径,实乃第一大毒瘤。
这样的人,意气用事是打不倒的。必须步步为营,一击必杀,不能给任何的喘息机会。顾修竹在刺杀完成之后,趁着众人慌乱,还会带走书信、账本等证据。
他们在编织计策,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他们逐渐收集齐了谭观欺上瞒下的证据,只差最后的一环——他用来记录受贿的账本。
这天晚上,他决定进行最后一次夜探。等到这次成功盗走账本,他就从此金盆洗手,安心在拔刀客栈当一个店小二,过上朴实平静的生活。
翌日,京兆尹的衙役来到拔刀客栈的门口,高声叫着月娘的名字。
“住在你家的那个顾大柱被下狱了,据说有上面人的指示。你可有他家人的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