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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拔刀客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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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悦卿匆匆出门,甚至没有来得及带上自己的全幅武装。她雇了一辆马车,风驰电掣地赶到地牢。
地牢里戒备森严,即使用重金打点也不一定进得来。
所以她带了皇兄的玉佩,用兜帽罩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以皇子属下的名义前来探视死刑犯。
“皇子殿下有令,命我审问此死刑犯,事态紧急,还望官爷通融通融。”秦悦卿虚张声势,拿皇兄的名头来压人。
那守门的衙役本来倨傲,但见了龙纹玉佩便恭谨起来,侧身让出了一条道路。
“这位贵人,您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如果到时候还没出来,就只能得罪了。”
走道昏暗,秦悦卿提着一盏油灯,一间一间地扫视牢中的囚犯。他在哪儿?有没有被严刑逼供?
她一眼就看到了顾修竹。他睡在草席上,柔软安静,脸庞在油灯微弱光芒的照耀下显得有些柔弱。
“修竹,你还好吗?”秦悦卿压低声音问道。
顾修竹睁开眼,唇角带着一丝笑意。
“别担心我,我是在书房偷账本的时候被抓的,谭观打算秋后问斩的时候凌迟处死,可不能现在就让我死的这么轻松。”那笑容有些苦涩,又显得释然。
秦悦卿隔着围栏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你别怕,我会救你出来的。”
“公主......月娘,你不必救我。即使我被放了出来,也逃不过谭观的天罗地网。他已经盯上了我,我也逃不走,别连累了你。”
“见死不救可不是我的作风。只要扳倒了谭观,就能让你平安无事地获得自由。”
顾修竹只当秦悦卿是在安慰他,并不放在心上。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等这段时间过去就回宫,还有锦绣的人生等着去过;而他不过是个家破人亡、被卖为奴、坏事做尽的飘零人。何必那么劳神费力呢?
秦悦卿看出来了他的自厌,决定用行动证明自己说的并非空口承诺。
他们俩之前准备了那么多证据,其实不一定能真正让谭观声名狼藉。
但秦悦卿太了解她的父皇了。这么多年来的我行我素已经让他变得刚愎自用,他不信证据,不听忠言逆耳,唯独相信他自己的帝王心术。
父皇,当你觉得,你偏爱的谭观威胁到了皇权的时候,你还会保他吗?
她现在需要很多的钱才能达到足够的影响力,即使算上现在所有的积蓄,也还是差一点。皇兄的钱每一笔都有支出记录,她只能靠自己。
《双刃剑客恩仇录》的下半本,可还没写呢!催新书的牌匾至今还在不平书局门口高悬。
她开始焚膏继晷、挑灯夜战。她再也没有时间字斟句酌,同顾修竹探讨某个写法是否能让读者会心一笑;也没有时间暗访读者的评价如何,她只能孤军奋战。
拔刀客栈不大,她独自呆了很久,但这是第一次感到如此冷清、如此寂寞。
习惯真可怕啊。习惯了他每天回来分享的趣事、习惯了为了一句话的用词互相争执、习惯了在饭桌上插科打诨。习惯他成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而顾修竹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一共七天,秦悦卿只花了七天就完成了《双刃剑客恩仇录》的下半本,写下“完”的时候她头晕眼花,手臂酸痛。但是她还不能停,这本书得马上印刷面世。
这本书一经售卖,便在全城掀起了追捧的热潮。一时间一书难求,不平书局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读书让人兴奋,但更让人天下文人兴奋的是,不平书局的老板提出了些新鲜玩意儿,既能扬名立万,也能补贴家用。
“你可知求文会如何报名?”集市上,一名风尘仆仆的外地学子问道。
“看看榜上张贴的题目,写好文章寄给不平书局就是咯!”有人插了一句嘴,“这些天赶来参会的人也太多了,哪有那么多人能发达的!”
那学子挤过汹涌的人潮,看到榜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美谭书”。
什么?写个话本还要从政治、经济、文化层面,结合时政,赞美当朝官员?这书局老板怕不是朝廷中人想招亲信吧?那可得使劲浑身解数爬上这青云梯!这是众人不约而同的想法。
一时间,各种赞颂谭观的诗文、歌谣在民间流传。正常点的,比如“尚书贤德,为官多年未尝一过,当为相”,离谱点的连“信谭者生,不信则死”都出来了。
谭观的民间声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秦悦卿作为幕后主使,目睹了这一切,她知道,时机成熟了。
皇子上奏谭观结党营私、蒙蔽圣听、无恶不作,并甩出书信、账本、信鸽等如山铁证,朝廷上下一片哗然。众人默许的这层窗户纸就这样被皇子直愣愣地捅破了。
在弹劾谭观的同一日,城外的灾民进城喊冤了。有个领头的是个农民,发大水的时候他刚好不在家,妻子孩子全部溺亡,家里几亩地也全废了。他敲鸣冤鼓敲了整整两个时辰,鼓声全程都能听见,然后朝着紫禁城的方向磕了几十个响头,血都流了一地。
他们说,河堤每年都说要修,但每年都没人来过,今年夏天全毁完了。
工部尚书哭丧着一张脸喊冤,“臣也想恪尽职守啊!但谭观势大,臣也胳膊拧不过大腿啊!请皇上明鉴!”
作为皇帝喉舌的锦衣卫们,自然也把求文会和谭观如今的民间声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皇上。
一刀是戳不破皇帝自欺欺人的昏庸,那三刀呢?
这次他终于急火攻心了。
偶尔在他眼皮子底下做点小动作也不是不能接受,偷偷揩点油水也能理解,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但谭观这造势是为了什么?不赞颂皇帝,来赞颂一个官员?
他下一步是要剑指王座、泰山封禅不成?
屹立不倒的墙头草们知道,谭观再油嘴滑舌、再能讨圣上欢心,也是要倒台了。
跟上次一样,皇上还是很喜欢用砚台砸人脑门,不过这次头破血流的是谭观了。
尽管谭观像往常一样涕泗横流地表忠心,皇上还是保持了无情。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
谭观被判秋后问斩,所有家产全部没收充公,奴仆们全都作鸟兽散,煊赫一时的尚书府成了一座空壳。
听到消息的当晚,秦悦卿又赶到了地牢。过了这么些日子,顾修竹明显更虚弱了。
“公主......谢谢您还愿意来看我......”他有些颤抖,眼眶依然是一片湿润了。
“来人!开门!我要带他走!”
“贵人!这可是判过刑、板上钉钉的死囚犯!即使是皇子也不能说带走就带走的。”衙役阻拦到。
秦悦卿摸出怀里那块金光闪闪的牌子,亮给周围所有人看。“这是当今圣上御赐的免死金牌。可免一切罪行,真伪你们可以自己查证,现在,我要走了。”
秦悦卿拉着顾修竹的手往外走,他还有些怔愣。
这......就直接出来了?
“谭观已经倒台了!我们自由了!”秦悦卿狠狠地抱住顾修竹。
顾修竹还担心自己身上有从地牢里带出来的臭味,有些不好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还能接着当不平书局的写手、拔刀客栈的店小二吗?为了扳倒他,你一定花了很多很多精力吧。”
他在牢里被折磨,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的有点脱相了。
秦悦卿虽然还是自由身,但是从她浓重的黑眼圈和疲惫的神态来看,她最近也过得提心吊胆。
能够回归正常生活的公主殿下,还会要他吗?
“事实上,我更想让你当我的公主府上的驸马。”秦悦卿勾住他的下巴,狠狠吻住他的嘴唇。
顾修竹脸飞红霞,羞得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最终还是轻轻回抱住她。
这年秋天,因为身体出问题而不得不取消和亲进了清净观休养的公主终于彻底恢复,盛大回宫。
皇子也因为在谭观案中的果断表现而获得了皇上的信任,被封为储君。
公主回宫后不久,便向皇帝上奏想重新判了当年顾太傅的案子。因为谭观的一力佐证,才判定顾太傅一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了。
既然谭观本人有问题,这案子是不是冤案?
公主说,很感念顾太傅当年的教养之恩,希望能还他们一家清白之身。
密探们把谭观的府上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书房暗室的密道里找到了相关的资料。那些书信往来确实是伪造,巨额的金银珠宝也确实是谭观派人埋在太傅家里的土里的。
至此,真相大白。皇上昭告天下,为顾太傅起谥号,立祠堂,还了他们一家忠臣之名。还给他们家那位下落不明的小公子去了奴籍,还他自由。
公主也长大了,便自请离宫开府。皇上自知对女儿亏欠有加,便挑了一家最好的宅子。那宅院背靠西山枫林,又有天然温泉,既便于踏青游玩,也安静宜居。
后来有好事者发现,有一俊秀男子时常出入公主府,并绘制画像给众人传阅。有见多识广的厨娘认出,这正是当年顾太傅家的小公子,她当年曾在顾府打过下手。
一时议论纷纷。
公主也不甘示弱,动作麻利地就将顾小公子八抬大轿地迎进了公主府,并放话说,“欺我夫者,虽远必诛。”
如此深情,闲话便成了佳话。
然而为世人所不知的是,公主和驸马并不常在公主府上。他们更常在的地方,是一家客栈和一方书局。
给风雪夜归的旅人一个落脚之处,写些感天动地让人泪眼婆娑的话本,才是他们的毕生追求。功名利禄,同爱人相守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很久之后的某一年,顾修竹在库房盘点话本的存档。按照惯例,即便话本卖得再好,也需要留下一本存档,方便以后时时反思进步。
《双刃剑客恩仇录》?好熟悉的名字。这话本还是他同悦卿的定情之作呢。他脸上露出了柔和的笑意。
不过不平书局一向没有烂尾的习惯,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没有下册?
“悦卿,这本《双刃剑客恩仇录》为何没有下册?咱们要不要一起把它写完?”他问道。
秦悦卿顿时有些紧张,她急急忙忙扯了几个谎,“那本书上册就是巅峰了,下册我还没有特别好的灵感,狗尾续貂更不合适吧?再说了,得给读者留个追文的念想,要是愿望都满足了,岂不是跑到别家去了?”
顾修竹听了,点头称是,没有再提。
秦悦卿心中窃笑,可不能让他知道,这本书早已经出过下册,但是她故意没有留。
故事的结尾是双刃剑客放下了血海深仇的恩怨,进了公主府体验爱情的甘甜了。
秦悦卿可不想让顾修竹知道,她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觊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