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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拔刀客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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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月高悬,星空点点。顾修竹拖着他那把旧剑一瘸一拐地向前,踏过的青石板路便沾染了鲜红的血迹,而后逐渐干涸。
他试探性地走进一家客栈,尚未开口,店小二已经急急忙忙冲出来,满脸赔笑道:“这位客官,真是不巧,咱今儿个生意好,客房都订满了。要不您再找找别处看看?”
顾修竹并不意外。他大概知道此时自己的形貌——衣衫破碎、面容凶煞、浑身血迹,一看就是那种会招来捕快的赔本生意。况且他还没来得及去领赏金,身上确实一分钱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难道真要死在这一票上?
也许,这样死了也挺好的?不用顶着罪臣之子的污名、不用为了赎身而疲于奔命,走过奈何桥,喝完孟婆汤,开启崭新的、清白的一生。
但顾修竹还是决定再试一次。他刚走到客栈门口,就感觉头晕越来越严重,还没出声就倒了。他脑子里最后一个想法是,别人都叫“洪福”“顺风”,这家客栈怎么叫拔刀客栈?
顾修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间客房,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有一女子趴在桌子上小憩,看身量确实是,咳咳,健硕壮实,是个练家子。
那女子听见声响便抬起了头,她的五官平平无奇,脸色蜡黄,唯有一双眼睛光华流转,安在这张脸上有些突兀。
“客官可感觉好些了?我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娘,叫我月娘就好。”月娘的声音清脆婉转,腔调是饱读诗书的人家才说的纯正官话。
顾修竹心里的诡异感越来越重,甚至有点毛骨悚然。
“您这儿是拔刀客栈吗?”他小心翼翼地询问。他脸上的□□还在,这张脸满是横肉,眉歪眼斜,应该不至于被卖到小倌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正是在下。”月娘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不过,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客官是选择黄金十两,还是以身相抵呢?”
顾修竹想想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断然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同时手指按住了藏在袖中的匕首,随时准备好自保。
“那只能麻烦这位壮士以身相许了......骗你的,给我讲个故事吧,足够精彩的话,就收留你一个月。”顾修竹顿时觉得,这位月娘浑身都闪耀着圣光。
两人就着一盏油灯促膝长谈,看起来其乐融融。但,只是看起来。
“书生上京赶考,遇到一只勾魂摄魄的狐妖,便云雨一番——”
“停停停,这故事都老掉牙了,有什么新意?”
“那女子十年守候不离不弃,原来是上一世的一朵莲花,要还他一腔热血点化之恩——”
“本姑娘可不爱这等苦情故事!”
顾修竹非常崩溃。他出身簪缨世家,从小读的都是圣贤书,野史话本什么的实在是没有接触过。父亲被诬告下狱之后他被卖为奴,学的是腥风血雨的杀人技法,也没有风花雪月的余暇。
但是眼前这境况,在这家客栈落脚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忽然他灵机一动,不如以自己为原型编造一个故事?先稳住这老板娘,后续领到赏金再从长计议。
“如今江湖上有一义士,只杀恶人,不杀清官,广受称颂。他有一把双刃剑,一面利,一面钝,故称双刃剑客。他将恶人逼至绝处时往往发问,问那恶人是否有悔。如果恶人痛哭流涕、许愿下一世绝不如此,他便用利刃干脆利落取人性命;如果恶人口吐恶言、咒骂不休,他就用钝刃碎其咽喉,使其鲜血倒灌,痛苦无比地窒息而死。”
月娘的眼神亮了起来,是看到了摇钱树的表情。
“这双刃剑客身世飘零,他的父亲是两朝帝师,门生无数,却被当时炙手可热的大奸臣诬陷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只有个年不及弱冠的小公子被贱卖为奴,被那大奸臣买了下来。”
“这小公子生的十分标致,原来在府中时就常常有丫鬟看呆了眼,怕要惨遭毒手。果然,进了那大奸臣府的第一晚,大奸臣醉醺醺地来到卧房,欲轻薄他。这小公子朝大奸臣敬酒,偷偷加了不少蒙汗药,趁着夜黑风高逃之夭夭。”
“这小公子心知若赎不回卖身契,便取不了通关文牒。便在京城扎根,靠接悬赏为生,凭着一手高超的易容术横行无忌,纵然大奸臣恨得牙痒痒,也奈何不得他。”
讲到这里,顾修竹顿住了,后面怎么发展?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能尴尬地笑笑,然后问:“这段故事如何?能姑且容我借宿一月否?”
月娘爽朗大笑,连连点头。她直视着顾修竹的眼睛,笑容中总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意味。
*
月娘身兼两职,是不平书局和拔刀客栈的老板娘,当然,没有老板。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她的行事准则。
这显然不全是大发善心,她始终坚信,挺身救人之后,赚的总比花的多,尤其是对于一个妙笔生花的话本作者来说。
这间客栈地处偏僻,设施简陋,还取了“拔刀”这么个杀气森森的名字,看上去就是没几个良民会来的住处。
所以这里来过杀人暴徒、落魄乞丐、风尘女子......每个人的故事都深不见底,是写在话本上能赚足读者眼泪的类型。读者们凄凄惨惨哭完,又忍不住来不平书局日夜蹲守新书的上市,更有甚者举着牌匾痛斥不平书局过于怠惰,久不上新,结果自然是不平书局的名望更盛。
月娘敢孤身犯险,自然还是有所倚仗的。月娘本名秦悦卿,秦是国姓,她是个公主。她装成虎背熊腰的样子,浑身裹得圆滚滚的,实际上是在衣服下面藏着皇家专属的火器。只要扣动扳机,就可瞬间取人性命。
这些年,《红衫客灭仇门报师恩》《女状元救风尘》等书风靡大街小巷,秦悦卿也赚的盆满钵满。
而近日住进客栈的这位公子尤为有趣。明明长得凶神恶煞不忍直视,却举止斯文矜贵;明明遣词造句高雅得宜,却浑身上下掏不出一分钱;明明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眼神里又带着一种清澈的正义。哦对,他还给自己取了个假名,叫顾大柱。他自己说出来的时候都害羞了。真是......有意思啊。蔫坏蔫坏的秦悦卿嘿嘿笑着,仿佛找到了什么新的玩具。
有一天,她在大厅泡茶,请他也喝一杯,他一尝便由衷赞叹是顶级的六安瓜片。话刚出口便觉得不对,急急忙忙扯些别的谎来掩饰。
秦悦卿买了一桌子菜回来跟他一起吃,菜品看着卖相都差不多,这公子只逮着最贵的珍馐楼菜品往碗里挑。她佯怒道,“大柱!你再这样吃,可要把我吃穷了!”他刚开始只是讪讪一笑就停了筷子,后来二人混熟之后就当成耳旁风,自顾自享受美食去了。
这就是英雄救美的感觉吗?秦悦卿甚是自得。
但这小公子,虽然有种涉世未深的单纯,但确实是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的,尤其是搜集各路秘闻的能力。夜深人静时,带着一身血气回来,拽着她细细地讲。他博闻强记,沿途的各种细节、丫鬟小厮们嚼的舌根、高门深院的爱恨情仇,悉数化成话本上的起承转合。不平书局越发炙手可热,已经到了一书难求的地步。小公子讲完就沉沉睡去,仿佛说出来之后,那些缠绕着他的鬼魂怨气就更轻一层。
秦悦卿并不是不谙世事的那类傻瓜公主。她通过深入市井获得的情报,都会随着信鸽传到紫禁城,递给她的皇兄。因而她知道,那小公子讲的故事,都是真的。
户部侍郎谭观确实贪污甚巨,结党营私,污蔑忠臣;锦衣卫指挥使的确居心叵测,向皇上引荐各路炼丹道士,意图毁伤皇上的身体健康。
谭观,又是他。三年前他在早朝上求娶当朝唯一公主,也不看看自己是一副何等满脑肥肠的样子!更别说还有一屋子的妾室子女。皇上自然是当场回绝了。
这人竟然怀恨在心,撺掇皇上让她去和亲!被嫁到那等蛮荒之地,她准会被生吞活剥了。在和亲圣旨下来的那天,皇兄在御书房长跪不起,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抄起桌上的砚台,把皇兄砸的头破血流,骂他不识大体、不顾大局、不配为储君。
于是她装成疯疯癫癫的样子,只能被送到清净观静养。在临走前一晚,皇兄流了一夜的泪,把储君专属的免死金牌塞到她怀里。
一番偷梁换柱之后,公主秦悦卿成了拔刀客栈的老板娘月娘。
小公子讲的故事确实提供了很多信息,揭发了私占田地、卖官鬻爵等不法行为,出其不意地扳倒了一批腐坏官僚,让皇兄得一些父皇的信任。
大柱兄,你又是谁呢?被陷害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的,近年来就只有一家,碰巧也姓顾。那位公子龙章凤姿,有文人盛赞他为“芝兰玉树”。你,会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