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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尸山血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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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溢彩,灯火永昼。
地宫里的光亮如同流淌的地火,也不知道究竟燃烧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不过严格来说,那烧的肯定也是民脂民膏。
我心中喟叹几句,一眨眼季怋他们已经开始寻找路线准备下去了。此处已然摆脱了迷幻气体的威胁,我们几人摘下防毒面具后便顺着登山绳缓缓往下坠,等下到地面再抬头看,才发现之前站立的位置正好是玄武雕塑张大的嘴,旁边还有其他“三象”的头颅,看来“条条道路通罗马”,无论选择哪条迷宫路径,最后都能到达祭坛。
先前在上面被光线干扰看不太仔细,此刻近距离观察,才知晓这如足球场般大小的祭坛,是由整块完整的汉白玉精工雕琢而成,柱子的数量和地面的主殿一样,同为十二根,但排列位置大为不同,每根柱子上刻满了奇形怪状的符号,一看就和地面那尊头戴鸟形面具的石像同属一脉,极有可能是某个部落或国家的语言文字。能将这些巨石开采并运送至此处,按照千年前的生产力水平,必定是一项大工程,劳民伤财暂且按下不提,观平面上的每道纹路,弯折的角度都颇为奇特,密密麻麻像一条条蜿蜒扭曲的虫子,最终全都延伸汇集于另一侧的主沟渠,并与祭坛以外的其余沟渠连通,然而一眼望不到尽头处究竟通往何方。每道沟壑不过二指宽,然而就在这些沟壑中,又似填充了某种流动的液体,方才所见的上下浮动的火光,乍看之下诡魅至极,如同阿鼻炼狱里专用来煅烧恶鬼灵魂的红莲业火,应是某种燃料存在的缘故,以至于整座祭坛都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油脂气息,倘若千百年来这灯火始终保持燃烧的状态,那我们大概是遇上了传闻中的“长明灯”。
“长明灯”由来已久,最早记录于公元527年,是被叙利亚境内的东罗马帝国士兵们所发现。根据当时的铭文记录,那盏灯在更早的公元27年被点亮,被发现时已经持续燃烧了整整500年,可惜当时的士兵们并没有保护文物的意识,灯毁后其“长明”的原理亦无人知晓。而本土的记载相对广泛,其中《史记·秦始皇本纪》就提到过秦始皇陵墓内安置的长明灯:“始皇初即位,穿治郦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诣七十馀万人,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太平御览·火部三·灯》引注《三秦记》亦云:“始皇墓中,燃鲸鱼膏为灯。”表明在古代已开始采用“人鱼膏”作为蜡烛,以达到长久不灭的目的。
通常出现长明灯的地方,都与陵墓有关,自古以来就有“视死如视生”的传统,人死后的陵墓对应称为阴宅,古代君王尤其重视陵墓,一方面希望死后的墓穴像生前的宫殿一样灯火辉煌,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吓退盗墓贼,保证安宁不受打扰。按照现代科学的解释,由于古墓的密封性都较好,在长明灯将墓室内的氧气耗尽后,还可以起到保护墓主人遗体不腐烂的作用。长明灯藏于阴暗冰冷的地底下,在空气稀薄、氧气稀缺的环境中仍能保持千年不灭,有考古学者认为在墓室封闭之后,所有油灯包括长明灯会因为缺氧而自然熄灭,直到后来者开启墓室,带进来新鲜空气,从而令长明灯内燃点极低的白磷遇氧自燃重新点亮。历经过漫长时间,长明灯或多或少会落满各种杂质,甚至还有沼气,当再次点燃时,偶尔会出现火光颜色改变或者火苗跳动不自然等现象,而纵观整座祭坛,这里明明不适合作为墓穴,却设置了长明灯,而且在我们进来之前并非处在密封状态,更对不上“重燃”的说法,所以这些活跃的火光,的的确确燃烧了多年不灭——我为这个认知感到惊奇,却不知这燃油到底是什么成分,竟能跨越千年时光,总不会真的是“人鱼膏”吧?
鲛人即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一种鱼尾人身的神秘生物,与西方的美人鱼颇为相似。据《博物志》记载:“南海水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又云:“鲛人从水出,寓人家积日,卖绡将去,从主人索一器,泣而成珠满盘,以予主人。”相传鲛人生活在南海之外,擅长纺织,尤其产出的“龙绡”又称“鲛绡”,可出入水而不湿,千金难求;其眼泪则可以凝结为一颗颗明珠,引得世人争相竞逐;甚至还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如果吃下一片人鱼肉,就能长生不老,然而至今也没有人证实过人鱼的存在。鲛人的油燃点极低,仅一滴就能够燃烧数日,可谓是浑身是宝。以前听老爷子跟人吹水提起,我还以为是文人无聊写书打发时间的虚妄脑洞,现在这一路走来,“珍珠”和“长明灯”都见到了,是不是真的有鲛人还不好说——很快,这个谜团就被破解了,只不过真相往往比我想的还要荒诞。
祭坛原本光滑的平面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暗褐色斑点,形态不一且排列极其不规律,我俯身蹲下,用匕首划了一些凑近鼻尖轻嗅,虽然被周围油脂的气息干扰了,但我仍能闻出一丝淡淡的铁锈气味,而那些流动的火光近看才发现,其底下蕴含的燃料正沿着某一方向源源不断地缓慢输送。我从背包里取来工具,从那些“地沟油”里提取了一小部分装入瓶内,准备带回去研究,也不知道成分究竟是什么,在漫长的岁月作用下,这灯油除了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油污味,竟还能昼夜不停歇地燃烧。我沿了主沟渠的方向继续探寻,而分散行动的探险队成员此时也有了新发现,看到季怋在角落的位置拍下不少照片,我原想凑近端详一番,孰料在强烈的火光照射下,角落边缘处反而陷入阴影内,并且在这片阴影内我无意间发现里面错落排列了许多陶俑,只见它们的脖子、手腕以及脚踝上都戴着铁环状的刑具,部分陶俑还没有头发。
古人“视死如视生”的另一体现,就是殉葬制度和陪葬——两者通常都以器物、牲畜或人与佣同死者葬入墓穴,以保证死者亡魂的冥福,而殉葬往往比陪葬更残忍,采取手段令活人非正常死亡后再葬于墓中。《元史·卷三十四》就记载过“大宁和众县何千妻柏都赛儿,夫亡以身殉葬,旌其门”这样的封建王朝压迫百姓的事迹。陶俑、木俑均为常见的陪葬物,现今出土的秦兵马俑广为人知,而陶俑却并不多见,尤其是像眼前这样形态迥异的陶俑更是鲜少。
“是刑徒俑。”小队医突然道。
对于他的能耐我早已见怪不怪,他能认出来并不稀奇,陶刑徒俑不同于一般陪葬陶俑,象征着在修陵时征发的各种徭役,万恶的封建社会,就连在墓主人死了的地下世界都要营造出有人继续服务的氛围。没有头发的陶俑代表受了髡刑,髡刑是中国上古五刑之一,也是一种耻辱刑,将人头发全部或部分剃掉,主要流行于中国古代夏商周到东汉时期。究竟是祭坛还是陵墓,我还有些咂摸不透,于是用匕首敲了敲陶俑,听了里面传来闷闷的回响,似乎是实心的。不碰不打紧,在这轻轻的触碰之下,陶俑的外层竟裂开一道缝隙,土块噼里啪啦往下掉,让我看得微微怔住。在裂缝不断扩大的同时,一股尸臭味也从里面钻出来。
“活人殉?”季怋讶然退后,但我怀疑他是被这气味给熏到不敢近前。“不相信的话,可以检验一下。”我回头朝他诡秘一笑。季怋等人连连摇手表示敬谢不敏。我掩了口鼻,继续用匕首扒拉开裂缝,扫了几眼,尸骨腐烂的程度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在这种湿度和温度下按理说早该白骨化了,然而遗骸连皮带肉仍保存完好,尸体口腔由于萎缩而暴露的牙齿更是格外扎眼,整体看上去倒像是风干的牛肉条……这干尸惊悚的模样实在太倒人胃口,我暗自发誓,回去以后就把风干牛肉从菜单上取消。
眼看没找到太多有价值的线索,我干脆站起来继续搜寻,队员忍不住问我到底在找什么,我回头奇道:“难道你们不好奇从迷宫陷阱掉落下来的东西的去向吗?”我之所以笃信众人不会被困死在这里,也因为看见了陶俑表层的颜色全部氧化褪色的现象,加上“长明灯”不会无氧燃烧这么长时间,可知地宫常年空气流通并非处于密闭状态,所以一定存在通风口或者出口,但我对陷阱一事始终心存疑惑,而且这祭坛的灯油过于诡异,我隐约觉得和迷宫脱不开干系,既然“来都来了”,干脆趁这机会把情况摸清楚,也好防患于未然。
此时尚未能放松警惕,我抬起头恰好看到刚才从玄武巨像出来的位置,目前“玄武七宿”中还剩下“壁宿”没遇上,据我所知,“室宿”和“壁宿”往往紧密相连,在古代又有“营室”“东壁”之称。原本营室为四星,成四方形,有东壁、西壁各两星,一如宫室之象,《周官·梓人》记载:“龟蛇四游,以象营室也。”之后东壁从营室中单独分出,才成为了“室”“壁”两宿,曾侯乙墓漆箱盖上就称这两宿为“西萦”与“东萦”。观这祭坛的规模显然不小,因而“室”“壁”相连并不奇怪,我踏上周边石阶,又发现新的人俑,而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角落里,亦不偏不倚立了几具干尸,只不过它们的躯干全被拗成奇怪的姿势,皮肤上仿佛被涂上某种颜料,泛着类似金属的光泽,乍看之下与灯台极为相似,更像是“灯奴”,即生前为皇家或者贵族晚上挑灯者,在陵墓中,灯奴多以陶塑、金属铸造,残忍使用活人殉葬当灯奴者亦不在少数。
“在古代欧洲有一种酷刑叫‘烧刑’,先把受刑者放进铜制牛肚子里,然后用火灼烧牛腹部,里面的人会因为痛苦而发出惨叫,在外面的人听来就像牛叫一样。”我打量着眼前的“人形蜡烛”,对了众人解释,“我发现古人对刑罚这一套好像都能无师自通,古代也记载过‘点天灯’——将犯人扒光衣服,用麻布包裹,再放进油缸里浸泡,然后把人上下倒置立于木杆上,从脚底点燃,历史上的董卓就被人点了天灯;也有说是做成长明灯,先将人做成干尸,摆成灯台的样式,然后从头顶开洞灌油放置灯芯,这样既不会腐烂,还能再燃烧的时候顺便把人体内的脂肪也一并榨出来燃烧……喏,看见那十二根柱子了吗?说不定地宫的主人也喜欢把人绑上面点天灯玩。”我一时说顺了嘴,忍不住想吓唬他们。
“那也太不人道了。”队员咧着嘴,露出嫌恶的表情。季怋拍了他一下,又问我能否尽快找到出口,他很担心留在地面的兄弟。我安抚他说正在想办法,只是刚才转了一圈也没找到暗门、机关之类的存在,然而我始终怀疑祭坛的火油之所以能够源源不断流动,是出于某种机关的运作,或许应该从它的底盘下手,而那十二根柱子极有可能是启动机关的“钥匙”。
我取出白玉活心佩暗自进行比对,发现这玉佩几乎就是祭坛的微缩翻版,可代表“天干地支”的排列顺序却对应不上,或许活心佩的“活心”也适用于祭坛……我这人有个缺点,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当即决定试上一试。无独有偶,恰好当前四根柱子的位置正好能与未移动前的白玉活心佩顺序呼应,于是我灵机一动,对众人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安排他们分别站在对应的柱子旁寻找可以转动的机栝。每根柱子中间与人眼睛平视的地方,都存在一个手掌状的凹陷处,深约一寸,手平放上去正好合适。
我提醒待会如果机关启动,一定要格外小心见机行事,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老板,难道会有危险吗?”队员不解。我摇头,但愿是我多想,下意识却认为祭坛的功能天生就和“死亡”“牺牲”“血腥”等词语挂钩,一路走来也经历过不少磨难,要是都折在这里,可就真前功尽弃了。
将手放上去时,能明显感受到一股极大的吸力作用于掌心,而其他人脸上则是凝重和惊异交迭出现。在我试图将手抽回之际,只觉难以撼动分毫,与此同时,祭坛也发生变化,从石柱底部发出“咔咔”的破裂声,顷刻间脚下所处平面传来剧烈的晃动感,定睛一看,竟是石柱的位置发生了位移,还未来得及说话,突然又从柱体不同位置冒出双向的利刃,失控般高速旋转着向我们袭来。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我心一横,直接使出一招“金蝉脱壳”,用匕首将手套割破,这才得以脱身。万幸众人皆未摘下手套,见状纷纷效仿,然而季怋用力过猛,挣脱之后一个不稳,径直趔趄扑向刀刃。
眼见一场悲剧即将上演,在他身旁的小队医反应神速,及时出腿往他的膝盖窝一扫,季怋当即腿软趴下,堪堪躲过一劫,下一刻又惊魂甫定急忙爬起,还好外套的材质不惧水火侵蚀,倒也避免再受到烈火焚身的煎熬。
机关触发后,我们几个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虑地躲避各种出其不意旋转到身边的利刃,不过一来二去,我也逐渐摸索出这机关移动的规律,只是眼下根本停不下来,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瞄准空档再见机行事。“简直就像是绞肉机!”队员咬牙切齿挤出这么一句话,这形容倒挺贴切,要是被来上这么一下,和碎尸也没什么区别。
躲闪中我脑内快速思考,目前有两件事可以确定:首先验证了我之前的猜测,祭坛上那些成片不规律的宛如铁锈的斑斑点点,正是以往“祭品”们残留的血肉。很难想象自这祭坛诞生之后,褫夺过多少人的生命,可人体即使被这利刃切割成肉块,总不至于连骨头渣子都能碎成粉末——既然没有留下骨头,就说明“祭品”的尸骸另作处理。回想来时所见的壁画内容,与这祭祀相关的寥寥无几,直到现在,除了蜘蛛还没见过其他生物,加上壁画损毁严重,未必对应得上“跪拜黑影”这一场景,所以我笃定出去的暗道必定藏于祭坛之下,而想要开启这条通道,就必须以身犯险,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纵有万般无奈,也只能强行拖探险队下水。如果不出意外,等时间到了,机关便会自行停止,届时就是我们往下探路的时机。
狼狈地左躲右闪,能坚持十来分钟已属不易,在众人体力将要消耗殆尽之际,机关终于停下了。我瞄准时机,提醒众人以各自身边石柱为支撑点,用登山绳牢牢固定住并系上安全扣,等待祭坛底下通道开启。
一切正如我所预料般发展,祭坛中心处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同时石板也开始朝各个方向收缩,逐渐露出底下的黑洞。然而现在还不是下去的时候,探险队打开探照灯后紧张地盯着下方,伴随脚下能站立的地方逐渐趋近于无,我见下方一片寂静,想来暂时没有危险,但为了以防万一,坚持让众人戴上防毒面具后才顺着绳索降下。
探照灯的照明范围本就有限,加上不敢托大故意放慢速度,从而导致视野变窄。下降了大约十米,我看到底下出现堆叠得像小山丘一样的东西,冒尖处有一团黑漆漆互相缠绕着的丝线,像是人的头发……随着下降距离越来越深,所见之景也更加验证了我的猜想,那东西就是以往被当作祭品的遇难者残骸,如果不是因为戴了面具,恐怕此刻的尸臭味能将所有人都熏晕。
在我有限的前二十年人生中,虽然也经历过不少腥风血雨的场景,但如此直观地面临尸山血海的情形还是头一次,甚至很难用词汇去形容我心中的震撼——皮肉、骨骼等全都腐烂混杂在一起不分彼此,空气里的微生物更是将这堆尸块发酵成黑褐色的浑浊,至于像头发之类的组织则较难降解,因而得以保留下来。
毕竟谁都不想降落在这么一堆肉泥上,全员不约而同睁大了眼睛开始焦虑地寻找落脚点,此时绳索忽然传来一阵怪异的晃动,幸亏探险队早做防备,才不至于被晃得脱离绳索掉下去,也多亏了这一变故,借助这股力量,我正好瞥见东南方向有几道横梁,可以先用探爪固定,等荡过去之后再做打算。
光线越来越暗,我抬头望向祭坛,触发的机关也到了复原的时刻,而刚才的晃动正是石板合拢的后果。我暗忖时间仓促,倘若等头顶石板彻底关闭,再想借力可就难如登天了,于是连忙打手势指挥行动,众人心下了然,纷纷取出探爪勾住横梁,利用反作用力稍作调整,皆顺利落于横梁木之上。侥幸之余,不得不佩服这地方的防腐防潮防虫蛀工程做得不错,横梁所用的木材至今仍未腐朽,我忍不住好奇心以指背轻叩,听到回响才发现竟用的是金丝楠木。
提到金丝楠木,绝大多数人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身,在市面上更是鲜少流传,究其原因源于其生长规律与成长环境。金丝楠木是一种极为珍贵的优质良材,只可惜往往“大器晚成”,其生长旺盛的黄金阶段至少要经历一甲子的时间,加上金丝楠木对生长环境的要求极为苛刻,非得是在云贵地区人烟罕至的大山里,才有那么为数不多的几棵诞生,称得上是可遇不可求。
金丝楠木的树身直节少,质地坚硬,千年不腐不蛀,纹理顺而不易变形,一直被视为最理想、最珍贵、最高级的建筑用材;对皇家而言,更是最为渴求的木材之一,故在宫殿苑囿、坛庙陵墓中广泛应用。由于含有无数的结晶状颗粒,故金丝楠木的木材光泽很强,特别是在刨片时有明显的亮点,一眼扫去闪闪发光,即使不上漆也能越用越亮;而锯开之后,里面的纹路也与普通树的纹路不同,看上去呈龙胆、大水波和凤尾等形状,美不胜收。其木质价值被誉为比黄金还贵,在古代,即便是富贵之家,只要身份不显赫,拥有金丝楠木等同于犯了杀头的重罪,只是如今金丝楠木已然成为绝品,几乎称得上是一木难求,普通人基本连影子都见不到,而我见脚下的这块木料上面布满了大片的瘤疤纹,竟是金丝楠木当中更罕见的瘿子木!
树木受伤后,细胞往往进行无性繁殖形成自我保护,所产生的愈伤组织形态近似瘤疤,古代称之为“瘿”。不止金丝楠有瘤疤纹理,黄花梨、紫檀也都有瘿,又因为金丝楠木的木材纹理非常独特,所以价值更高,随便搬运一段回去,足够令普通人这辈子都吃喝不愁,只可惜这么大规模的木材竟与这尸山一同埋没于地底,少不了被冤魂怨气附着,倘若带出去流落民间,指不定又引发何种祸端。
不过想归想,还是找出口要紧,脚下的这些横梁亦不简单,从我的方向望去,竟又是熟悉的布局——这种两长夹两短的形态,明显是一个“离卦”。离卦为《易经》第三十卦,离上离下,卦名称作“离为火”。离卦同时也是“纯卦”,分主卦与客卦,下部三条爻为主卦,代表主方;上部三条爻为客卦,代表客方。由于主卦与客卦完全一致,对应的爻均相同,要么同为阳爻或同为阴爻,不存在一阴一阳的和谐状态,与“坎卦”是阴阳爻完全相反的“错卦”,故遇险必须攀附,唯攀附才能脱险,交互为用。
《序卦传》曰:“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意思就是陷入坎裏肯定要附着于某个地方之上,故在“坎卦”之后接着是“离卦”。阴阳趋向于和谐乃是事物变化的基本规律,而离卦的六条爻所代表的因素均不稳定,意味着一旦其中一方发生了变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势必影响和改变整个格局,最好的办法就是积极主动地争取先变,以此占得先机。
由于在奇门遁甲中“离卦”位于正南方向,据此为坐标,我大致推算出方位,发现尸堆所在的位置竟居于西南坤宫,即“大凶之门”——“死门”的位置。惊讶之余,我心中愈发对这位建造地宫的高人的身份感到好奇,对方竟懂得使用长明灯的“明火”镇压于其上,否则凭借在阴冷黑暗的海底待过漫长光阴的万千亡魂的这股怨念,地宫早被充斥的海气和阴气搅得天翻地覆,哪里还等得到我们进来长眼。
生门不易,死门自讨。
我隐约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操纵着所有闯入者的命运,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生门方向在东北,我们在正南,想要通过仍需绕路,正打算分头行动寻找时,空旷的黑暗尸堆里突然传来诡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