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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多出来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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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咳嗽一声,试图打破尴尬:“子不语怪力乱神,见招拆招吧。”还想再说点什么,队员们却像见到鬼一样,接连露出惊恐的表情。
我心道不妙,顺了他们目光的方向,最后发现是我脚下多出一道影子。
四周都有光源,加上光线较弱,按理说影子会格外浅淡,靠近我身旁的只有那名小队医,可他距离我不到半米,断不可能出现这么“浓墨重彩”和“虎背熊腰”的阴影。这影子来得蹊跷,形状也诡异,轮廓模糊不清没有明显边界,此时更是突然缩成一团,令人心惊。我下意识看向石雕人像,这一看也发现了怪事,怪就怪在这石像竟没有影子!
有光才有影。通常情况下,在物体的一侧点燃一根蜡烛,就会在另一侧投下清晰的影子,影子中部特别黑暗的部分叫本影,四周灰暗的部分叫半影;如果追加一根蜡烛,就会生成两道相叠却不重合的影子,两影相叠完全是黑色的部分即为本影,而本影旁边只有一支蜡烛可照到的范围则是半影;如果点燃三支甚至四支蜡烛,本影部分就会逐渐缩小,半影部分则会出现很多层次。
现在影子消失的现象令我不由想到手术台的无影灯,无影灯的原理在于当发光物体的光源围绕被照射物体越密集,本影就越小,意味着如果在物体周围点上一圈蜡烛,此时本影完全消失,半影也会淡得看不见。然而此刻并无任何满足无影灯现象出现的条件,在还没搞清楚状况之前,我仍持保留态度,正欲开口安抚探险队员们的情绪,却听到有人惶恐地指着它大喊:“动了!它动了!”随后这名队员像忽然失去意识般陷入昏迷,一旁的人想扶起他,才触碰到他的身体,却也跟着身躯瘫软倒下。
“什么情况?”季怋想上前查看,却被我喝止。
“别碰他们!”诡异的事情接二连三,盲目采取行动恐会多生事端,我不放心,便打了手电观察那两名队员的神色,好在呼吸均匀,面色正常,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出发前我就约法三章过,所有队员不能擅自行动,这趟旨在探寻,加之人心不可控、不可测,所以此番行动并未携带枪支弹药等热兵器,现在看到队员出于惊惧而想拔刀攻击影子却又不敢近前的为难模样,我不由暗生感慨自己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我看向那团影子,诚如队员所言已有所动作,就像发酵的面团般逐渐开始膨胀……我大为新奇,要说影子袭击人的事情,古时也有“含沙射影”的典故,相传那是一种叫“蜮”的动物,常躲在水中含沙喷射人的影子而使人得祸,但传说终究只是传说,当不得真。
老爷子可真是给我出了道难题啊。我摇头,旁边的小队医神色紧张地看着我,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我看着他的眼神,有些似曾相识,正想开口证实,却发现空气中的花香变得越来越浓烈,如果说刚开始还有如沐春风的感觉,此刻熏得人只想沉沉睡去。
这气味不对劲!
我暗中警惕,奈何瞌睡的倦意席卷而来,无奈之下只好狠狠攥紧右手的拳头,掌心伤口处传来的疼痛瞬间让我清醒,转头就看到季怋等人的眼神已然涣散迷离,陷入进了痴迷的状态。
如同福至心灵,我电目折射扫向四周角落燃烧的灯烛,当即奔赴铜灯前用刀将烛芯挑断。灯熄光灭,我掰了一根照明棒,又挑起一块脂膏仔细观察,虽然外形和蜡烛无异,但材质更为细腻,通体呈半透明淡粉色,凑近反倒有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正所谓物极必反,“香极乃臭臭极为香”,香到极致便是臭气熏天,也许从一开始就着了它的道。
果然,灭灯之后,殿内的“香薰”经由穿堂风吹散,众人的神志也逐渐恢复,醒来时一脸茫然和不知所措。我不想引起骚动,只对他们解释是中了迷香。小队医似乎从一开始就中幻觉较浅,才清醒过来就要对队员们挨个进行身体检查,我示意他先去检查其他人,但他坚持要先帮我处理,他诧异看向我手上裂开的伤口,我想了想,直接掏出打火机点燃,为药箱里的手术刀消毒。“替我拆线。”我将刀递给他,他却倒退一步不肯接手,我坚持道,“如果你不肯,那我就自己来,但不能保证会不会伤口恶化。”
在我的执意要求下,小队医总算答应帮我提前拆线,趁队员休整的空挡,我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坐下,安静地看着小队医动作。我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又意气用事了,刚才为了破除幻觉,下手也没个度,现在伤口裂开的血将纱布染红,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小队医用镊子夹出断线时,碍于颜面我只能佯装镇定,默默忍受疼痛,嘶……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老板,那影子到底什么东西?”季怋回过神后忍不住问道,他看向那尊雕像时,话语顿时又变得磕磕绊绊,“影子……怎么没有了?”
我告诉他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幻觉,长生烛熄灭后,幻象也随之烟消云散。我推测是长生烛含有某种致幻的成分,连饭菜、消失的或多出来的影子乃至建筑群,都未必真实存在,而所谓的贡品大约也是受幻觉影响臆想出来,现在再望向石雕人像,周边已是空空如也,幻觉之所以是幻觉,且能令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归根结底还是取决于人的知识范围和经历,至于引发探险队高度一致的集体幻觉,本身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小队医帮我重新包扎伤口时,我就发现穹顶处的图案已经全部更替成了浩瀚星辰,二十八宿环列于日、月、五星的四方,代表“天之四灵,以正四方”。所谓四方,又与四种颜色、五种动物形象相匹配,分别对应了东方苍龙(亦称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和北方玄武(龟蛇)。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二十八星宿更是被广泛应用于古代的天文、宗教、文学及星占、星命、风水、择吉等术数中,在不同的领域更是被赋予了不同的内涵,其内容庞杂非比寻常,普通人根本无法参透。四象的起源与四季星象变化息息相关,《尚书·尧典》就记载过依据四组星宿于黄昏时出现在正南方的现象来确定季节的方法。直至春秋战国时期,四象才最终得以定型,这地方虽然不在国内,但既然出现了四象,必然和老祖宗师出同源。
不管怎样,排除幻觉干扰后,搜索工作开展起来也事半功倍。实际上这里也只有一座宫殿,主殿本身极空旷,然而除了一座雕像以外毫无收获,即便探险队进行了地毯式搜索,仍未发现其他通道或者暗道。我退至殿外,默默计算起建筑物的高度和体积,这地方远不像表面看到的那样简单,仅从外观上看,主殿少说也有近二十米的高度,占地面积基本也都按照规制来,虽然背后有“靠山”,但刚才经过一通敲击检验,证明墙的后面是实心,不存在暗室或者夹墙一类的隐藏空间……除非入口建在石像下方。
我灵光一闪,当即退回主殿,重新打量起那座雕像——刚才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制造出来的幻象,并未过多关注这看起来毫无吸引力的死物,我绕之其后方,仍找不到些许蛛丝马迹,反倒是季怋凑近想帮忙,却不小心一个趔趄,整个人撞上了石像的权杖。
他正想说话,只听“咔嗒”一声轻响,虽然细微,但在黑暗的空间内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听觉上,竟不约而同看向发出声响的地方。
发声的位置偏巧是石像的心脏部位,原本“实心”处倏然裂开一道缝隙,扩大成呈现一圈近似圆的形状,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挤压缓缓下沉形成凹陷,又仿佛触到底后慢慢反弹,等恢复至原来的高度时,石像胸口处赫然变成了一块纹路复杂、构造特殊的白色玉佩,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偷梁换柱”。
“白玉活心佩!”身后顿时有人发出惊呼。
白玉活心佩不止一块,这些队员以前跟随我探险的时候就曾经见过,因此对这种玉器并不算陌生。白玉活心佩虽名为“白玉”,材质细腻如羊脂,可具体成分复杂,并非纯粹的玉。从外形上看,呈现两条鲶鱼相互追逐之态,主体部分为交叠缠绕的鱼身,环绕三圈分别组成三枚同心环,其中两层外环均为可朝顺逆方向旋转的活环,中心则为近圆形的活心。三枚同心环由外至内,依次雕成天干、地支和阴阳鱼太极,可通过象征轮回的转动方式,配合其余活心佩,可起到占卜吉凶和推测未来的作用。鱼嘴所衔的水草经过镂空雕琢,顺势伏于外环之上,形成“卐”字底盘。“鲇”即“年”谐音,“卐”与“万”通,天干、地支为古人纪年,太极分阴阳两界,寓意“乾坤无尽,鸿运万年”。
季怋征询地看了我一眼,我当即点头表示同意,在他的指挥下,一名队员便纵身跃上,借助冲击力度和登山绳攀至雕像腰部,用机械爪将那枚白玉活心佩牢牢抓住,不费吹灰之力便成功摘下。
然而人还未下来,雕像却突然移动。“小心!”季怋出言提醒道,队员亦不敢妄动,好在运转很快就停止,这才连忙从雕像处跳落。
我在一旁看得分明,不过是一场虚惊,只是这玉佩却成了触发暗道机关的关键。将它收起后,我举着手电筒凑近已经开启的洞口端详,入口约三尺见方的大小,灯光照进去隐约可见阶梯的形状,事实果真如我猜测那样,这石像底下暗藏玄机。然而我不确定白玉活心佩是否就是老爷子口中所说的“寻常人意想不到的东西”,说不定洞里面还有其他秘密等着我探寻,尤其想到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最终决定下去一探究竟。
由于通道长时间未开启,空气可能会发生变质,在旁耐心等待了好一阵子的通风,季怋这才朝里面扔下一颗闪光弹,幸好里面悄无声息。检测过安全性,探险队即将出发,考虑到两名伤员状况还不算太稳定,为保守起见我打算让小队医留下照看,剩余队员将和我一起下去。这趟四个人下去就够了,其余人留守原地待命,必要时还可以接应一下,只是这名由密斯托彭推荐来的小队医似乎不太懂规矩,非坚持要跟来,一直强调以我的安全为重,并向我再三保证伤患队员的情况已经控制住了。
我皱着眉头正准备拒绝,但他下一刻却附在我耳边低声说封闭针的作用快失效了,当务之急是找到那种奇特的毒蜘蛛制作出疫苗,才能挽救他们的性命。我听完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飞快瞥了一眼还被蒙在鼓里的伤员,就目前看来他们的体征还算正常。我问小队医封闭针还能支撑多久,他犹豫了一下,报出一个相对还能接受的时间,又有些紧张地看着我,生怕我不肯同意他的提案。
我抚着下巴,脑内不停飞速运转,常言道天下万物皆相生相克,毒蛇周围五步之内必定有解药,想必这毒蜘蛛也有天敌,凭借它们在水中来去自如的能力,大可以一举追击对探险队赶尽杀绝,然而却不约而同选择退却,大概是本能察觉到前方有危险,又或者存在它们的天敌……我寻思进洞探寻的时间估摸不透,时间一长封闭针失效,凭借毒素蔓延速度之快,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还不如放手一搏,赌一把队员们的造化。
主意打定,我同意小队医的提议,将他与另一名队员调换,又留下一个药箱给伤员,这才带领其余人等进入地洞。季怋率先进去探路,不多时便冲我摇晃三下手电,示意前方安全可以通行,于是我们一猫腰跟着钻进去。
进了地洞,才发现又是通道。
虽然我没有幽闭恐惧症,但这条通道总给我一种压抑的感觉,充斥着不实感与不适感,硬要找寻原因,姑且归结为它太狭窄。通道人工开凿的痕迹十分重,大约是因为质地过于坚硬,所以修建时并没有开凿出更大的空间,窄得一次只能容纳一人通过。前方道路蜿蜒曲折,绕了很久总也见不到头,加上空间和光线不足,很容易让人迷失错乱。伴随时间推移,我们几个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也越来越沉重,明显已经有些体力不支,而照明棒已经换了三根,仍旧没有走到尽头。
人在枯燥的环境下,心绪容易产生动摇,我知道探险队担心又会陷入像之前“鬼打墙”那样的窘境,便瞄准时机开口道:“虽然地面坡度不明显,但我们总体的方向仍是在不断地向下行进。”仅凭三言两语当然无法说服人,为了验证我话语的真实性,我将包里的压力计取出让他们看。走在最前面的季怋还算沉得住气,并没有自乱阵脚,适时调整行进的速度,一行人也趁机放慢脚步恢复体能。话虽如此,可我心里的石头却没放下,地下寒冷阴湿,加上体能消耗不小,待久了也会对身体产生伤害,在南方待过的人可能会更了解阴寒的感觉,如同冬季阴雨连绵的时刻,那种能穿透衣物、往骨子里钻的寒意。
还没等我想好接下来的说辞,难题已经主动跳到我们面前——季怋顿住脚步,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我们遇到迷宫了。”
这发展确实出人意料。
现在人手已然大打折扣,再分散更容易出事故,如果不是因为磁场干扰,还可以用扫描仪对迷宫整体进行建模,直接简单粗暴地筛选出最快捷的路径。我不死心,试着操纵无人机,然而始终没有信号显示。“老板,您说怎么办?”季怋这时候也拿不定主意,征求我的意见。
我沉思片刻,谁也不知道这地下迷宫有多长、多深,虽然勘测过地面的规制,但地下却难以把握,首先要弄明白建造迷宫的人的目的,如果只是为难入侵者,倒还说得过去,毕竟一路走来遇上的关卡已经够呛了,倘若迷宫还不算最后的考验,设计者另有其他目的,那接下来的行程将会变得更加险峻……我举起照明棒打量,发现迷宫的墙面似乎涂了一层反光材料,光线照在上面发出像北京烤鸭似的光泽,竟然将我看饿了几分。
肚子适时发出“咕咕”的叫声,我回头扫了一眼想笑又不敢笑的队员,摇摇头:“算了,先原地休息十五分钟,补充一□□能。”然后自己继续往前走几步,打算再多了解一下情况。
小队医自己还没吃上,倒是先拿着压缩干粮凑到我身边。我瞥了他一眼,心想这讨好领导的行为有些过了,但是看到他执着的眼神,又觉得不接受的话好像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接过啃了几口,他见我如此配合,又连忙把水壶递上,我心想这人倒是挺机灵的,回去得好好和密斯托彭说说,这么懂事的员工得加薪了——前提是还有命活着回去。
蜘蛛的意外出现确实给探险队造成不少困扰,但我担心这只是开端,最坏的结果可能是前方还存在着未知的凶物,事到如今,我也不能难以保证接下来行程的安危,又想到地上还有伤员等待援救,一时思绪纷乱,诸多杂念涌上心头,又觉得时间紧迫,一股无形的压力环绕缠身,颇有些“尽人事听天命”的无力感。
然而停滞不前才是真的留在困境,坐以待毙可不是什么良策。我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右手,覆上离自己最近的迷宫墙体,只觉得像触摸到一块冰。指尖上残留着一些液体,有些黏连感,大约是溶解了沉积的矿物质。墙体仍在不停往外沁着细微的水珠,又遇上这冷气凝结成薄薄的一层霜,不仔细看根本辨认不出来。我默默盘算着照明棒的数量,平均下来每个人分不到五根,探照灯的电量也支撑不了太久,非到必要的时刻不能轻易动用。
以前也不是没有走过迷宫,应对迷宫最重要的是学会揣度建造者的心思。迷宫分为很多种,其中最简单的是单迷宫,即只有一种走法,最万能但可以确保顺利走出去的破解方法,便是沿着某一面墙壁紧贴而行,就一定能找到出口,不过这种方法是基于试错原理,故耗时最长。若不幸遇上了复迷宫,情况则更为复杂,究其原因在于复迷宫走法多样,必然存在不需要回头试错就能回到原点的循环结构,以这种闭合回路为界,迷宫就被划分为若干个部分,即复迷宫在本质上是由若干个单迷宫组成——对复迷宫而言,单迷宫的“万能”破解方法已不再适用,在复迷宫中“兜圈子”的概率并不小。而以上情况还只是建立在保证设计者的初衷不是将人困死在这里,如果前面注定是死路,那从踏进去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万劫不复,也意味着前方可能还存在意想不到的陷阱,在等待闯进来的猎物上钩。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我摩挲着手心里的白玉活心佩,暗自忖度这趟找到它已属不易,又何必为了满足一时的好奇心而将全队的命搭上?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亏本生意,都说要及时止损,退缩未必就真的没有生机,正打算鸣金收兵之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队员的惊呼:“老板,回去的路不见了!”
其余人包括我闻声诧异回头,发现来时的通道竟不知何时已与洞壁的山体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