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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主空城 ...

  •   一年总有那么几天是需要配合老爷子打哑谜的时候,我就说他老人家把我急吼吼地派过来,肯定别有用意。
      前方又是一处幽暗的洞穴,风格与最初经过的那条通道极为相似,洞壁的角落镶嵌着打磨精细、能发光的萤石晶体,同样在两侧描绘了壁画,大概是洞穴过于隐蔽,壁画被海水氧化侵蚀的程度并不高,因而得以保存完整。但画上的内容与之前大相径庭,更像是描绘地狱刑罚的图景,每一幅的人物和场景栩栩如生,详细刻画了惩治奴隶的过程,拔舌、挖眼、割鼻、取脑、剜肠、剔骨、油炸……极尽残忍之能事,黑、红、白、黄相间的颜料,烘托得更令人触目惊心。但旁边始终站着一名紫袍戴冠的白胡须老者,我回想起王族的服饰风格,推测这人的地位不在王族之下,也可能是祭祀之类的职位。
      等看完这些壁画,路也到了尽头,头顶上方出现大面积的光亮,我驾驶着推进器浮出水面,不出意料看到陆地,看上去确实找对地方了。其余队员也跟着陆续上岸,折腾这么久,总算能喘上口气,甚至不需要我指挥,他们已经开始自行找地方休息和整顿装备,有队员探测过空气质量,确定没问题后纷纷除下氧气面罩。
      伤患的病情不能再拖下去,队医立即着手治疗,虽然已经打过封闭针,但眼下还没有针对性的治疗药物,只能先切开伤口挤出毒汁做基础处理。待伤口清洗包扎结束,伤员们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目前毒素机理不明,想要根治恐怕还得回去做全身检查。
      我盯着忙碌的队医,这小年轻看上去挺面生,印象中从来没见过,长相属于放在人堆里都不起眼的那种,他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主动解释自己是密斯托彭安排来接替原来的医生。我不置可否,这时副队走近我身旁,一副有要事相商的模样。
      “老板,借一步说话。”副队叫季怋,和我有过多次合作,处理事情的手法相当成熟老练,但此时他单独叫上我,看这一脸凝重的神色,大概是发现了某些问题。
      果然,季怋三言两句说清楚了当下情况,由于此前蜘蛛的变故,队伍原先准备的氧气瓶遗失了部分,现在已经不够用了。目前氧气已经消耗过半,根本不足以支撑游回去,推进器也损失了三架,不得不考虑回程能源不足的问题。我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这地方荒凉得像一片废墟,但前方蓦地冒出一扇巨形石门。我暗自忖度,进肯定是要进的,老爷子打的主意就是这扇门后的东西,好在这里空气流通,说明能与外界相连,前进总归能找到出路,实在不行再考虑原路返回,我盘算着靠着交替使用氧气瓶的话,勉强还能回去。
      让季怋清点剩余物资后,我对队员们坦言自己的打算,除了季怋和这位新来的队医,探险队其他成员多数是跟着季怋而来,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还很年轻,充满冒险精神和活力,浪漫一点的说法就是“钱不钱的无所谓,主要是世界太大想看一下”,不过我开出的佣金条件也是他们不会拒绝的原因之一。
      眼见无人提出异议,我带上几名队员前去查看情况,离得近了才发现这扇石门高度近十米,材质和颜色与周边的石壁浑然天成,几乎看不清边缘的缝隙。门上的浮雕样式奇诡而浮夸,其雕工精湛,丝毫不亚于现代工艺技术。我端详了一阵,那图案不太像图腾,正中央是一名瘦骨嶙峋的老者,皮肤干瘪皱纹堆砌,他长发垂地,头戴鸟形面具,头冠顶部呈现鹏鸟展翼飞翔之态,整张脸被覆盖得严严实实。然而最怪异的地方是他拥有四只手臂,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一手指自己,最后一只手牵着铁链,链锁的另一端连着环伺在他身边的骷髅,看体型还是孩童,骷髅们面朝着他似在聆听又像守护。仔细观察能发现,老者手中的铁链并不是雕刻出来的,而是实打实的铁链,我一时好奇,不知道在这种阴冷潮湿的环境下如何保存多年不受锈蚀,大概上面涂了什么隔层材料,又或者这链条用了其他材质。石门的下方刻着人面蛇身的生物,它们下半身紧密纠缠着,但酷似人脸的头部却呈针锋相对状,一上一下,互露尖牙,誓要分出个高低。
      老爷子挑的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地方?这大大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纯属“外行看热闹”。这趟并没有带历史学方面的专家,其一是老爷子硬性规定,行动要求绝对保密;其二是环境危险程度不比陆地发掘安全,出了什么闪失不好解决;其三是这段文明是我从浩如烟海的史书中也难觅踪迹的存在,真有考古学家大驾光临也未必能窥出个中蹊跷。综上,我又叹了口气,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老板,我们现在要进去吗?”季怋这边已经整装待发,只等我发号施令行动。我也换下了潜水服,出于保险起见,没有直接上手检查,并让队员都戴上手套。似乎我多虑了,队员检查后并没有找到办法,还是得我出马。正当我打算从那链条入手时,小队医突然制止了我,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低声提醒我右手受伤到点需要换药。
      他不提我倒忘记这件事了,也就是他记在心上,于是我耐心等他帮我挑开纱布,又手脚麻利地消毒换药。大概是担心疼痛会影响我的行动,小队医想为我打麻醉止痛,我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婉拒他的好意。在这种地方,非必要情况还是别上麻药了,因为痛觉麻痹而对危险掉以轻心最要不得,这点疼也不是不能忍,而且我晕针这件事怎么能让人知道,于是我装作不在意地抽回手,转而开始研究起开门的办法。
      之前找到这条路不能说是误打误撞,起码也是个机缘巧合。如果钟乳石的开关只是任意一条通道,那就不能用常规的九宫八门来推算,如果艮卦是正确的指引,那这扇门的关键必然落在图案上。
      “乾兑为金,与我同行,囚于鬼兮,莫失玄机,天目为客,地母为主,六甲推兮,不迫宫门。天网四张,阴阳顺逆,一二路通,三四行墓。”我默念起平日里老爷子教导的口诀,扯动铁链。
      大概我这人身上是有一些运气存在的,随着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我暗自松了口气。结合门上的四只小鬼和锁链,分别对应口诀所言的“天网”和“囚鬼”,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网罗四象,人为主,我为客,阴阳顺转,即按顺时针方向扯动第一根和第二根链条。“三”和“四”为逆行,倘若动错了方向和顺序,其后果我也不敢细想。
      季怋等人早前已经见识过我的手段,此刻见怪不怪,只是保持警惕以防门后出现变故,然而门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寂静。有队员不小心踢到一块石子,它扑通扑通往前滚动,没两下突然没了音。我打着手电却照不到底,于是对着上空打了一发照明弹,烟火上升至一定高度后窜行而下,照亮整座悬崖峭壁——原来前方是一道深渊,一眼望不到底,石子落下后完全没有回响,幸好刚才没有鲁莽地横冲直撞,否则就会陷入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在季怋提出从周边探路的想法后,我又接连打出两发照明弹,大致照亮了周围地形,结果深渊的规模比预想还大,倘若分头行动,恐怕走上一天也迈不过这道坎。不过石门绝不可能凭空矗立,所以有门就必定有路,于是我安排队员仔细搜索地面,同时提醒他们尽量不要踩到机关之类的装置。然而运气也是一门玄学,比如我的话刚出口,立刻就有人触碰到机关。
      尚来不及惊愕,脚下这片地忽然产生剧烈晃动,全员迅速就地趴下戒备,我抬头看见本来空无一物的地方迅速架起一座骨桥,这地方不见天日,灯光照射如同石沉大海,霎时被吞噬,桥身横跨两岸,却在黑暗中熠熠生辉,散发出幽幽白光。
      “老板,这桥能过吗?”有队员犹豫问道。
      过是肯定要过,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需要多加几道防护,探险队带来的发射器最大射程不过200米,我们运气不错,朝着对面发射之后绳子还剩余一段长度,探爪牢牢卡在岩壁缝隙内,测试过抛锚钩的稳固性后,季怋自告奋勇要先行探路,我本想同意,可这骨桥出现得实在诡异,总令人生出不实之感,再三思虑我决定与他同行。
      “系上安全锁,如果没问题的话后面的人就跟上。”我叮嘱道,准备和季怋出发,队医却提出要代我去。“不行,队里就你一名医护,你要是出了事,我们谁也活不了。”我拿出领队的威严压他。
      废话不多说,我直接跨步上桥,这千百年前老古董的质量有没有保证还真不好说,尽管下脚时处处小心谨慎,但还是踩碎了几处地方,幸好有安全绳在,多了一层保险。行走在骨桥之上,能闻到一股兽骨的气味,带着淡淡的腥臭,受重量影响,桥身摇摇晃晃,先前所见到的白色荧光竟飞舞起来。
      磷的自燃温度极低,在空气中能与氧气发生氧化反应产生热量,当达到燃点40℃就极易出现自燃现象;人体的温度在37℃左右,和磷的燃点十分接近,我提醒季怋要尽量避免直接触碰这些磷光。
      小心翼翼绕过这些悬浮的潜在“炸弹”,总算有惊无险到达对岸。这里磁场遍布,电子通讯设备全部失灵,好在出发之前就制定过一套手势暗语,我点头示意季怋,以手电灯光作指挥,让其余队员放缓脚步依次通行。
      立于这片神秘幽土之上,面前景象仿佛感应般,蓦然从两侧腾起火光,如长龙般衔接呈现出多米诺骨牌效应一路接续点燃,虽然设想过会出现各种奇景,可真正看到时仍觉得无比震撼。
      飞甍鳞次,碧瓦栉比,一座巨大的城池赫然闯入视野范围内。
      除了沉睡在海底的亚特兰蒂斯,我想象不到还会有第二座水下“城市”,能在海底下看到如此庞大规模的建筑群,也算不枉此行。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全都为眼前所见之景而感到震撼。如临无人之境,两侧铜灯的火焰正雀跃燃烧,蜡烛发出青蓝色的幽光,衬托得整座城诡秘幽森。我们这些不速之客行走于接引的阶梯时,脚步落在石阶发出空洞的回声,吃不准这地方究竟有多大,兵分四路是最好的决定。除了经验丰富的季怋单独一组,其余均是两两一组,想到小队医人生地不熟的,于是我安排他和我一起,受伤队员彼此也有其他同伴照应。
      各小组人马的身影很快隐匿于漆黑朦胧之中,我和队医直奔中央的宫殿。还没动作,殿门便主动敞开,颇有些“请君入瓮”的意味,打从进来时我就觉得这地方邪门得很,门开后一股温暖的气流迎面而来,全无之前冰冷潮湿的气息,甚至有些干燥。
      我快速查看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角落里安置着的长生烛在持续不断地燃烧着——难怪室内的温度比外面高。空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有点像花香,然而扫视一周并未发现花存在的迹象。
      偌大的宫殿,由十二根承重柱支撑,抬头看见穹顶处用特殊颜料描绘了复杂的天宫图景,瑞鹤、祥云、仙人、步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些帝王将相们即使在建造房屋,也不忘把早登极乐的美好愿景记录下来。我默默想着,将目光投射到正前方的雕像上,这座三人高的石雕人像屹立不动,衣着风格和入口处的“看门老大爷”有异曲同工之妙,长发垂肩,头戴鸟形冠,身上缠的那块布装饰意义大于实用,区别在于这人像的外形看起来总算像个正常人,没有三头六臂,左手持权杖,上面雕刻了复杂的花纹,倒像是某种文字组成的“咒语”,右手捧珍珠状的珠子,虽然隔着面具看不清楚表情,我总觉得此人对这珠子很是虔诚,完全表现出一副推崇的姿态。
      雕像前的青铜案台上,堆砌了不少金银器皿,盛放着诸多贡品,看着就眼花缭乱。我多看了一眼,愣了好几秒。作为贡品的三牲六畜五谷,时隔多年还保持原状已足以令人惊叹,但旁边的水果还保持充盈饱满的状态,确实匪夷所思。
      要问保鲜技术哪家强,当然首推举世闻名的埃及金字塔。作为人类文明史上的一大奇迹,埃及金字塔成为吸引科学家们前赴后继探寻秘密的永恒圣地,20世纪30年代,曾有科学家在塔高大约1/3处发现许多死去的小动物尸体不腐的现象——虽然塔内湿度极高,但尸体非但没有腐烂变质,反而全都脱水变成了“木乃伊”。科学家回去之后又按照金字塔的比例修造了一座小型“金字塔”,并将一只死猫也放在塔高1/3处的平台处,很快这具死猫的尸体也成为“木乃伊”。经过长期努力和试验,最终科学家们发现尸体不腐的原理,即“金字塔能”现象——金字塔结构属于一种微波谐振腔体,能够利用微波能量的加热效应杀死细菌,同时能令尸体脱水,更便于保存。
      可这地方的结构与金字塔截然不同,不能一概而论,正困惑之际,季怋带领其他队员赶来汇合。“老板,这地方有古怪。”季怋一见到我,神情严肃道。我点头示意他继续,“这地方处处有生活迹象,连饭菜都是热的,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季怋皱着眉头,飞快地提出自己的猜测。
      季怋提到了“罗阿诺克村”,对于经验丰富的探险者而言,“罗阿诺克村消失之谜”几乎是耳熟能详的故事。1587年,由罗利爵士资助组织上百名英国殖民者抵达现今的北卡罗莱纳州罗阿诺克岛,开发了新殖民地。在三年后的一天傍晚,殖民州长怀特运送物资回来后看到村子升起求救的狼烟,等天黑救援军队进村时才发现村里家家户户门口大敞,室内餐桌上还点着蜡烛,灶上的饭菜还热着,但所有的殖民者包括家禽、家畜,统统都消失了,如同人间蒸发……此事件至今还是未解之谜,也难怪季怋如此印象深刻。
      “会不会是这里的人不善与外界交流,都藏起来了?”队员猜测道。
      听到这令人窒息的回答,我只能尽量保持微笑,最起码没有人往鬼神方向想不是吗?雕栏玉砌应犹在,整座城池看起来就很普通。老爷子让我找的,不会就只是一座空城吧?难不成他老人家思想觉悟如此之高,还想着拿去申遗?我暗自感到好笑,知道是一座空城,但没想到还能是一座“无主”的空城。它或许曾经繁华过,但出于某种原因被人遗弃;又或者只有需要时才会启用,比如古代王公贵族修筑的行宫——可什么时候才会启用到这么大规模的一座城池?我将视线从屋外旷野无人处收回,转移到石雕人像身上,一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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