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潜海火玉》鱼藏游

2、鬼打墙

　　消息很快就传回了。
　　大致的路线图已经被绘制出来，一觉醒来就看到密斯托彭拿着图纸等候，我揉了揉眼睛，哑声问道：“现在什么时间？”
　　“下午五点半……您这一觉睡得可真香沉。”见我起身，他帮我取下盖在身上的毛巾，然后披上睡袍。我睡醒之后，感到身体变得格外沉重，手上的伤口也还是火辣辣地疼，也许是耗费太多体力，脑子也有点不太清醒。
　　密斯托彭把我扶到遮阳伞底下的桌子落座，我打着呵欠任由他摊开路线图一同观摩，期间密斯托彭又打开了随身携带的药箱，听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大致意思是伤口出现感染迹象，需要注射抗生素。当冰冷锋利的针尖扎进皮肤时，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心情复杂地看向泛着粼粼波光的海水，想着明明这么透明澄澈，怎么就充满危险呢？
　　打完针，密斯托彭又为我端来一杯牛奶。
　　“你给我下药了？”我接过喝了一口，品尝出一丝丝不同寻常的苦涩，便随口问道。
　　“几粒小小的安眠药。”密斯托彭倒是坦然，毫不掩饰道，“之前您曾和乌贼进行过搏斗，不排除体力透支的可能，加上返程时减压时间仓促……恕我直言，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过度操劳，所以建议您最好先将工作缓一缓。”
　　“老爷子那边你怎么说？”我没反对，又喝下一口加料的牛奶。
　　“当然是如实禀报。”密斯托彭推了推眼镜，又笑眯眯地将这烫手山芋甩还给我。
　　就知道眼镜蛇会整这一出，可人是老爷子推荐过来的，鉴于入职以来一向表现良好，我的确没有立场指责。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清楚，他说得对，现阶段我需要休息，眼下海底的情况也快摸清楚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急于一时才能细水长流，所以对于他的做法我表示认可。
　　药物很快就发挥了作用，我迅速进入睡眠状态，等到第二天醒来时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密斯托彭真不愧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好秘书，期间他将其他派出的潜水员全数召回后，又安排了几人到我下潜的地方做了先遣工作，为避免再出现像上次那样的意外，还专门在我发现的洞穴附近安置了驱逐大型鱼类的声波干扰装置。
　　经过三天的休养，眼看我手上的伤口也愈合得七七八八，原想再等上两天，可天气情况却不允许，天气预报显示未来几天将会出现台风，风向和洋流都不利于下潜，考虑再三，我决定提前开展行动。
　　密斯托彭还有别的任务在身，仍旧留守船上待命并负责后勤，不过他坚决反对我下海，这可由不得他，既然老爷子让我亲自来主持大局，就说明这地方必然有需要我出手的缘由。好说歹说，密斯托彭总算同意了，他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把我受伤的手缠上防水胶带，又套上一只橡胶手套，我看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右手，顿时哭笑不得。
　　但愿此行一切顺利。我默默想着，看到周围的伙计已准备就绪，便指挥全员下水。路线图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分发给所有队员，探寻小队驾驶着推进器下潜，探寻进程有条不紊地开展，有了高科技的辅助更是如虎添翼，在声波干扰装置的影响下，附近体积稍微大一点的鱼类早已散得精光，很快就找到之前标记过的地方。
　　排除干扰后，将探照灯光打上，周围景象顿时一览无遗。此刻那块巨石正孤零零地躺在一旁，这个洞穴看上去浑然天成，也不乏后天人工开凿的迹象，边缘处被打磨过的痕迹尤为明显，灯光映照下，岩洞的通道笔直宽敞，可容纳数人进出，难怪那条大王乌贼在这里占山为王，选择它当作栖身之所，如果不是因为我的鲁莽举动惊扰了它，也不至于引发后续的一连串惨况，只是现在再溯本求源好像也没有多大意义。我暗暗叹息，一面提起精神带领探寻队进入洞穴，一路前行发现洞壁上出现很多刻痕，尽管在海水的侵蚀冲刷下已经趋近于无，但痕迹犹存，点点朱红、赭石、墨绿的色块斑驳模糊，像是某种石刻后染色的壁画，明显这里存在过人类某个时期的文明，只是一时半会还无法判定具体的年代。想到海底世界变化反复无常，等下次来还不知是猴年马月，到那时估计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于是我开启连续拍摄的模式，缓慢从洞壁前经过，尽可能将其记录下来。
　　越往前壁画的图案变化越丰富，保存也越趋于完善，我对古人的绘图能力和奇思妙想叹为观止，以我浅薄的知识体系只能大致看出壁画上描绘的是生活日常、发生过的大事记以及王族的“丰功伟绩”，也不乏使用了夸张的手法，内容并非完全忠于现实，例如中间就出现这样一张图，画着一群身着华服的人正围绕着一个人首蛇身的怪物祭拜，人首蛇身的形象，我只在典籍中看到伏羲、女娲之类的存在被这样神化过。壁画上的人物身份也极容易辨认，按照服饰进行区分，平民着青、玄居多，王族则以红、黄为尊，奴隶则披头散发、上半身不着片褛。再往后故事的发展又变得波诡云谲起来，换成了王室祭祀的场景，身着华服的王族贵胄在类似神殿的地方跪拜于祭坛前，祭坛正中央出现一团黑糊糊、辨认不清的东西，高高在上接受着众人朝拜，它身下布满了许多密如天星的小白点，让人不自觉联想起海龟上岸时产的卵。
　　正想继续往下看，然而后面的壁画像被人恶意毁去一样，齐刷刷成片消失，只留下凹陷的浅坑。我大为好奇，又往前行进一段距离，总算才又看见了“续集”，此时画风陡变，王族成员全部倒地，死生勿论，远处有一个奴隶模样的人形往相反方向奔跑。由于壁画的断层，已经无从追究中间过程发生了什么，我只能暂时收起好奇心，将注意力转回到探路上。
　　这次行动准备得很充分，考虑到运输设备、器材以及可能会应对的突发状况，兵贵在精而不在多，包含我在内共计七名队员。一路稳健行进，随着时间推移，洞穴前方逐渐出现白色的亮光，直至游出洞穴之后，视野豁然开朗，仿佛进入到一片全新的天地。
　　巍峨挺拔的钟乳石林间，巨大的海藻随水流漂浮摇摆，海床长年累月沉积的淤泥里隐藏着无数肉眼难以辨别的盲眼生物，灰白色珍珠样的球状物体星罗棋布，全员小心翼翼绕开障碍物，穿行石林时能看见石柱上布满大小不一的孔洞，虽然对海底洞穴千奇百怪的景象早已司空见惯，但仍不能掉以轻心，我打了手势示意全员戒备，不要随意触碰任何物体。
　　在下水前我就对队员们再三约束，为避免节外生枝，没有指令一概不能擅自行动，然而世事无常，即使不主动招惹麻烦，麻烦也会自己找上门来。海底世界不乏潜流与漩涡，经过某一处时，突如其来的一股巨大吸力差点将整个队形打乱，为保持平衡，有队员出于本能抱住身旁的石柱，离得近的队员见状纷纷效仿，我在队伍后方目睹全程，心中警铃大作，果不其然这几名队员还没稳住身形，身体就一阵剧烈摇晃，人直接从推进器上跌落，呼吸面罩不断冒出气泡。
　　我急于查探究竟，打光照视讶然看到石柱周围爬满蜘蛛，跌落的队员身上也沾了不少，甚至妄图钻进潜水服内。海底出现海蜘蛛并不奇怪，海蜘蛛学名“皆足虫”，因形似蜘蛛而得名，常栖身于海藻或岩石缝隙间以吸食软体无脊椎动物的□□为生，可当前遇见的却是实打实的蜘蛛，最小的个头也有半只手掌大小，观其黑黄相间的斑斓色彩就知道毒性极强，只是没料到它们的毒牙竟锐利到能穿透潜水服。
　　蜘蛛往往聚集成群行动，眼看数量越来越多，其他人也不敢贸然上前解围，我想起随行携带的物资中有醋精，醋精的主要成分是乙酸，具有一定的腐蚀性，本打算用以应付其他状况，现在姑且死马当作活马医，将东西取出朝蛛群的方向抛去。我估计蜘蛛们也没感受过这么大的醋劲，醋精的刺激性令它们感到不适，原本还张牙舞爪的身体立刻缩成一团纷纷掉落，我见效果显著，立即指挥其余人将受伤的队员带离险境。
　　我伸手感受了一下暗流的方向，眼下没有其他通道，心想这或许是个契机，顺着这股暗流说不定会有收获，当机立断抢在醋精失效之前引领众人找寻新的庇所。将伤员安置在其余队员的后座，探险队启动水下推进器，借助这股吸力的力量，随水流而行数十米，竟又意外发现了新的暗洞！与刚才见到的洞穴不同，这暗洞周围的石壁粗砺坚硬，没有任何装饰。
　　我不敢托大，下令直接全速行进，灯光照射前方，避开时不时出现的障碍物，感觉至少过了十分钟，但总也望不到头。这时副队向我汇报伤员的伤势，他们的情况不太乐观，两名严重者已经出现了昏迷和抽搐的症状，再找不到地方做处理的话恐有生命之虞。
　　指南针在这个地方已不管用，考虑到氧气消耗的情况，一通乱闯和自杀也没什么区别，有队员问是不是遇上了“鬼打墙”，我环视周围的钟乳石，景象有些似曾相识，虽然我对自己的记忆力还算比较自信，但也不能保证是否真的存在相似度极高的可能。为保险起见，我决定让全队暂时在原地停留，并派出一名队员，让他系上安全绳驾驶推进器再探一遍路，约定遇到岔路口一律往右拐，这样做将会出现两种结果——如果向前走直到安全绳长度用尽也没有回来，证明这通道只是比较长；如果能绕回来，就意味进入了死循环，还得另觅他法。
　　等队员出发之后，在耐心等候的这段时间内，随行队医检查了伤员伤势并向我汇报，形势不容乐观，已经开始出现毒素扩散的情况，我同意先给他们打上封闭针，目前只能最大程度减缓伤痛。整个过程前后还不到五分钟，派出去的那名队员已经回到我们面前了。
　　还真是遇上鬼打墙了，我连连摇头，这鬼地方可一点也不让人省心。探险队员面面相觑，虽然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都有过丰富的潜水经验，但像今天的情况还是比较罕见，一时拿不定主意。我回想起一路上见过的钟乳石排列顺序，稍加思索，心中大致有了方向，于是对他们打了手势，示意跟紧我的步伐，这些队员和我的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基于提供的充足报酬，加之了解我的行事风格，不疑有他立即行动。
　　民间对“鬼打墙”的看法和解说不一，最广泛流传的版本是天时地利人和不佳，周边环境属“阴”，加上人的命理四柱太阴或日主过弱，就容易遇上灵异事件。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凡事得讲求科学，只是现代科学技术在这里好像不太适用……我叹气，准备拿老爷子教的那套阴阳八卦推演练练手。
　　古有歌诀：“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搏，水火不相射。”又云：“穷则变，变则通也。动者，生吉凶也。时间、空间配合而生之差异，配合妙者自生祥瑞，配合不妙者避吉趋凶。”阴阳八卦又与奇门遁甲的九宫八门紧密相连，无论是定位辨方向还是破解机关，少不了要借助易经。虽然并不清楚这里为什么会出现九宫八卦阵的排布，但刚才所见的钟乳石属于典型的艮卦。艮为山，特性止，一山已能镇止，两山重叠，止义更大，主卦与客卦皆为艮卦，两座山自然不能合而为一，但主客双方相处，势必会相互影响，此处艮卦又对应生门，或许能藉此突破。
　　不多时我就找到“艮卦”位置所在的钟乳石柱，经过一番摸索，果然在柱体后方找到一块可以活动的凸起，按下后洞壁骤然发生异变，我后退几步，示意众人待在安全的角落等待时机。在一阵地动山摇中，原本严丝合缝的洞壁缓缓出现一道门……我笑了笑，心想打捞“青头”事小，这才是老爷子的真实目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