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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拍卖会 ...

  •   密斯托彭听完,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态,这表情我见过,就和我看智障时一模一样。但我可是深明大义的好老板,怎么能和他一般计较,于是我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里面的水深得很,老家伙漫天要价,想要杀熟还早了点。虽然我不记得和他之间有过什么交集,但我纯属一片好心,提醒一句这会儿他的小儿子正在放学的路上,过红绿灯时千万要多加小心,别一不小心出了点什么岔子。还有就是做人要懂得分寸,手最好别伸太长——刚才转悠时你也看见了,前段时间我们在码头失踪的那批货,就出现在人家的货架上。”密斯托彭闻言瞳孔微张,随即缓慢点了点头:“老板您慢慢逛,我有事情先失陪一下,迟点再回来陪您。”
      目送密斯托彭离去,我转向旁边一脸堆笑的伙计,小伙子营业精神和服务态度不错,对刚才的事情全然熟视无睹,已经手脚麻利地帮我把看中的东西打包好,我使了个眼神,谢凰文毫不客气地将东西收下,伙计张了张嘴,大概是想管我们要钱,但方才我和慈伯的对话想必他也听进去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拿了东西离开。
      才出店门,就看到有人影自门边一闪而过,我冷笑一声,招呼谢凰文贴耳对他嘱咐几句,便让他提着东西先行一步。我闲庭信步到街上逛了一圈,眼角余光瞥见身后尾随不掉的影子,干脆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倚靠在墙边,道:“想找我就光明正大嘛,何必鬼鬼祟祟跟踪?”
      我本来悠哉游哉,想着要不教育一下这群冒失鬼,直到看见从墙角里走出几名壮汉,笑容突然凝固在脸上。这几个人的个头明显比我高出不少,手上还拿着砍刀,看这满脸杀意、来势汹汹的模样,不见点红恐怕难以善罢甘休。
      我突然后悔为什么要提早拆穿他们的行踪——至少不应该在僻静的角落,眼看对面朝我步步逼近,我只能努力维持笑容,劝他们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我目光不住往周围瞟,谋划着如何平安脱身,绝对不是因为我畏惧这些虾兵蟹将,毕竟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地盘,闹大了既讨不着好也容易打草惊蛇,密斯托彭已经去调查那批失踪货物的去向了,我让谢凰文先去和姚前树汇合,本来想单独会会这些跟踪者,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果能套出点什么信息自然更好,然而任凭我磨破嘴皮子也没得到半点回应,看来对方根本没有和谈的打算,而是打算直接灭口。
      周遭一片静悄悄,也没什么人经过,我暗自叹气,也不奢望天降神兵能救我于水火之中,默默松开袖口的扣子,只求速战速决,正当我做好活动筋骨的准备时,这些人却接二连三翻着白眼倒下。我马上意识到有第三方的力量介入,心里一个咯噔,该不会是……果然,下一秒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就出现了。
      “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家里养伤吗?”人怎么上这儿来了!虽说他是我的保镖,但我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让伤员提前上班,他再受伤的话,还不知道要养多久。我眉头一皱,走到他身旁不由分说拉着他检查了一遍。
      张日天没抗拒我的检查,只简单说了一句:“这里危险。”
      还用得着他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地方是龙潭虎穴,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没带他出来,结果人又自己跑出来,还被他撞见我腹背受敌的窘境,不是我说,好歹给老板留一点面子不行吗?
      “这种程度我能应付,你……”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打消他再卷进来的念头,抬眼却见张日天狠狠看向我,直接拉拳袭来,我猛然一惊,心想就算话说得不对,也不至于对我拳脚相向吧,狡辩的话还没说出口,就感觉到拳风呼呼从脸颊边擦过,随即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我僵着脖子侧身回望,原来不知何时有个死壮死壮的胖子醒来,打算悄无声息搞背后偷袭,结果自然又被张日天给收拾了。
      张日天这次没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如水地看着我,仿佛在说这种程度你真能应付得了?我哑口无言,只好把气撒在这些打手身上,补踹了几脚,干脆掏出签字笔在他们的衣服写上“戚纷吾到此一游”,就当是留个纪念。
      既然人都找上门来了,也不存在什么身份暴露的问题,当初得知这批货让人半路截道的消息,我也难以置信,凭老爷子以前的名声,只有脑子进水才会想到和戚家对着干,可见老爷子的威名确实大不如前了。不当家真是不知道柴米油盐的贵,自从我接管了道上的生意之后,一直有不少人蠢蠢欲动,而我不在家的那段时间,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上早已闹得满城风雨,大概也和老爷子他老人家“金盆洗手”有关,现在更是直接明目张胆地抢,摆明了要挑起事端。
      家里边也不太平,隔三差五闹老鼠,夜里总睡不好觉,我打着呵欠想着要不干脆来个一锅端,永除后患?我眯起眼睛,盘算是不是得来点狠招,或者干脆趁此机会,杀鸡儆猴树个榜样……主意打定,我摸了下巴笑道:“忍气吞声可不是什么优良作风,也该轮到我们反击了。”目光碰撞,张日天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态,但我知道他不会对我的做法提出任何异议。

      和姚前树相约碰头的地方叫聚宝楼。
      在这古陶城里,一砖一瓦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悠久历史,所以受这种氛围的影响,极容易聚集一批又一批前来寻宝的古董爱好者,除了古玩街的店铺或路边摊可以交易,还有像聚宝楼这样规模宏大的拍卖场所存在。
      聚宝楼位于古陶城西郊,地处偏远,光靠11路恐怕天黑也到不了。我看了一眼天色,算算时间,密斯托彭也该回来了,就在我犹豫需不需要打个电话催一下时,家里的那辆黑色帕加尼就开到了面前。只见密斯托彭施施然从驾驶位置推门走下,拉开后座车门的同时,对我毕恭毕敬道:“老板,全都已经处理完毕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密斯托彭不愧是我的好秘书,办事效率就是高,有点美中不足的是,他衣领口处沾了些许血污。见我目光落到他身上,也反应过来,他面不改色地和其他人打过招呼,趁我们上车的空档掏出丝帕清理了污渍,这才有条不紊地发车。
      路上密斯托彭向我汇报了调查进展,我摩挲着拇指上的祖母绿戒指,大脑也跟着飞速运转。说白了,密斯托彭动用他的人脉关系和手段,将丢失的那批货物清单和去向一并调查清楚,有人在我们的运输途径过程对货车动过手脚,掉包之后无一例外被运往古陶城进行销赃,接头的人偏巧就是慈伯,老家伙验完货顺便吞了一小部分,其余的辗转流向各拍卖场所,最主要的那些大件偏巧就将在聚宝楼出现参与竞拍,这也是姚前树为什么会主动联系我的原因——他号称古玩行业的包打听,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迅速了如指掌,而聚宝楼又是古陶城内规模和档次最高级别的拍卖会所,恰好他的线人截获了这个消息,下一秒他就传简讯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既然大表哥都开口了,作为表弟的我自然当仁不让,陪他走上一遭,顺便允诺事后随他挑选几件称心如意的物件,聊表谢意。
      我简明扼要地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也算和他们交个底,密斯托彭显然没料到我打算剑走偏锋,目光游离似乎在判断可行性,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至于张日天,他的到来纯属意外,正所谓赶早不赶巧,我便临时对计划又作了些改动,但我相信以他的能力铁定不会令我失望。
      驱车前往聚宝楼,隔了老远就看到一大片荷花开得正盛,碧绿的荷叶铺叠绵延在水面,确实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感觉。时维朱夏,炎热非常,明明见不到荷花,却仍有阵阵荷风的凉意与香气袭来,一扫闷热之感,我略微诧异,极目而视,发现那堆叠的青翠里藏着绿色荷花,属于少见的品种“金陵凝翠”,想必是为了寓意“荷气生财”特意寻来种植。
      评判某一处选址是否为风水宝地,端看其所处的位置及周围环境,我见这聚宝楼背靠青山,后山的山脉呈苍龙卧岭之势,将古陶城环绕其中,龙首微昂,隐隐透出一股压迫感。按理说建造阁楼在选址时就应当观山望水,首先看河流与道路,皆呈环抱楼屋之势视为吉;若是两者任一的弯弓处顶向楼屋,则为反弓水不吉;倘若笔直冲向楼屋,即“箭煞”,属大凶。再看楼屋附近是否有山体等掩蔽物作为后托,后面低矮或者后面零乱、空缺、有尖射、过于逼压等不吉,如屋后有高大平整的建筑物或方、园、尖的秀丽山体,便又形成了吉势;前方避压、闭塞、有屋箭、屋角等形如凶器的建筑物则冲射不吉,应挑选开阔、景色秀美之境;左右邻里存在其他建筑物,当选左高右低……
      观此处的地形与地势,非孤山凌绝顶,却也在峭壁之下,更兼浮于水体之上,颇有些反其道而行之的意味。这种陷自身于困厄之境的选址方式倒是闻所未闻,来之前姚前树给我做过一些功课,说这聚宝楼的前身原为一座佛塔,其建造年代已不可考,几经风霜仍屹立不倒,后被不知名的富商看中,开发修葺后重新启用,才演变成了如今这座瑰丽的高楼。原楼身高达数十米,以塔寓天,占据“天时”,修缮后又额外做了改造,只保留内部以素雅为主的佛教彩绘,毕竟是在佛祖和菩萨眼皮子底下竞拍,大概也有“神佛面前不得造次”的警示意味在其中。
      由于聚宝楼建在湖面上,车子也开不进去,密斯托彭干脆在岸边选了个阴凉位置停车,转头对我道:“老板,前面的路只能委屈您陪我们一起下去走走了。”
      我看了一眼对面,从楼门口外的平台处,延伸出一座汉白玉浮桥横跨至岸边,桥身很宽敞,数人并行其间不成问题,密斯托彭似乎对这地方颇为熟悉,行走时没有一丝犹疑,我暗自诧异,看来老爷子塞人进来时还隐瞒了一些内幕。据说密斯托彭从小在南洋长大,身上有一半的南洋血统,姑且也算是留洋归国的人才,但谁也不知道他飘洋过海到这里究竟是为什么。我这人也不爱探听别人的隐私,既然他不愿意提,我权当作不知情。
      我的公司当然明面上一贯遵纪守法,可人在江湖飘,总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尤其是不能放到台面上说的生意,都喜欢私下通过其他途径磋商,老爷子说为了减轻我的工作负担,特意为我挖来这位人中龙凤,也确实在工作上表现得相当出色,即使想挑刺都没地方挑……只是没想到,人中龙凤藏得这么深,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我悄悄看了一眼密斯托彭,很好,他已经成功引起我的注意了。
      “老板,您有在听我说话吗?”密斯托彭发现我走神,出声提醒。我连忙收起心里的小九九,连连点头:“有在听啊——所以后来呢?”密斯托彭顿了顿,微笑道:“说出来您可能不信,但确实发生过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有故事?我一下来了兴趣,示意他继续。据密斯托彭掌握的情报,古陶城在被开发之前,曾被当作乱葬岗埋了不少人。在旧社会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古陶城这地界又处于攻克要塞,之前所见的古城墙便是证明,打仗时也死了不少人,尸横遍野无人收敛,一度成为瘟疫和闹鬼传说的源头。后来时代变迁,改天换日,古陶城重新被列入规划,为了扩城,政府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行动”,原意是想将城墙推倒、铺平后修筑公路,在改建过程中,掩埋于地下的尸骨被起出来重见天日,然而奇怪的事故开始频繁发生,仅在工程刚开始的前三天,就陆续出现工人受伤、起重机故障等情况,再后来演变成路过的车辆经常性出车祸,“修路挖坟,破棺露骨,冒犯神灵”的说法不胫而走,有人说在半夜路过时经常能听见“遍地冤魂”的鬼哭狼嚎……后来迫于舆论压力,政府顺应民意再次对古陶城做出新规划,勒令停止对古陶城的改造,采取原地保护措施,并请来有名的活佛,带来数十名喇嘛为这些亡魂念佛诵经、祈祷超度,而后又在活佛的指点下将那些挖掘出来的尸骨收敛迁移。当地百姓都没见过这样盛大的场面,纷纷围观,据说每日燃灯数千盏,远近而前来瞻拜者不下百千。这场法事持续了近半个月,活佛准备将遗骸迁移至指定地点时,经过聚宝楼前身的那座佛塔,观其立于湖水之上,背临青山,隐约呈现凶象,惊异之余连连追问陪同的政府官员,那官员虽不知缘由却也不敢隐瞒,和盘托出佛塔来历。活佛听罢,强烈要求到佛塔前走上一遭,官员不敢得罪怠慢,便向上头打了申请报告,这才有了后续的机缘发展。
      且说活佛来到佛塔,围绕四周转了一圈,又临湖远眺,忽然面色惊变,口诵佛号不止。众人迷惘之际,活佛一语道破天机,直言这佛塔乃一座菩提金刚塔,是宋朝的一位不知名高僧游历到此处,发现青山虽聚卧龙之势,却经年阴云笼罩,每逢半夜子时必定有瘴雾吞吐,而湖水虽然清澈,却见不到几尾活鱼,也与这瘴雾毒性有关,实为山穷水恶、险象环生的征兆,推断出山中必藏祸端。高僧命人在附近掘地三尺,果然刨出累累白骨,为化解此等凶厉煞气,高僧特意修筑了菩提金刚塔,立于埋骨之地其上,专为镇压邪灵和超度冤魂。塔高七丈八尺,共分十二层,象征十二因缘,塔身阴刻《金刚经》全文,建成之后百姓受其庇佑再无邪祟发生,宝塔香火不断,只是后来年代久远,时局动荡,加上受湿气侵蚀和虫蛀的影响,宝塔根基已毁,原先藏在塔内的佛气已外泄,早已失去镇压的作用,此时政府启动改建规划,原本埋在土里的白骨才得以重见天日。
      想不到聚宝楼竟然还有这段历史,我依稀记得来时看到附近的路牌写着“长寿路”的字样……所以是长寿路闹鬼,金刚塔镇邪?我正诧异为什么密斯托彭知道得这么详细,却听他提醒道:“老板,已经到了。”
      我抬眼一瞥,偌大的观鱼平台前,一座高楼平地拔起,底座四面方整,楼身保留了金刚塔的外形,外层铺设青色琉璃瓦,日光照射下整座塔楼显得玲珑剔透、金碧辉煌,大门两侧铜鎏金錾刻了一副对联,左起写着“高朋满座四方惊喝”,右边“极乐登堂八面逢源”,横批“不请自来”,配合湖面碧波粼粼的风光,倒有几分雅意。我见大门两侧只有石雕麒麟镇守,却无人站岗,揣摩片刻忽然心绪明朗,聚宝楼的主人果然是位懂风水玄学的高人。
      虽说聚宝楼的凶煞屡被高僧和活佛压制,但依旧不改依山傍水的格局,过于靠近水源。风水学里煞的种类很多,“割脚煞”便是其中之一,水能聚气,气界水则止,如若建址离清澈的江、河、湖、海、溪等水体贴靠过近,则极易形成“割脚水”,俗称“割脚煞”。犯此煞者,基本家运不长久、反反覆覆、财气难聚,更甚者会招致血光之灾,然而万物阴阳流转、相生相克,“割脚煞”并非不可化解,放置一对麒麟便能阻挡灾厄。
      既然无人查验身份,自然无须顾虑太多,我带了张日天和密斯托彭直接入内,沿路绕过朱红廊柱,穿行于花架廊,沿途一片繁花似锦,在花香浓郁簇拥下,人心也跟着微醺。透过两侧窗孔之间的缝隙,能看到楼外山岭,石山染痕,青苔斑斑,分不清到底是青山窥人,还是人窥青山。内里设计因地制宜,匠人的能工巧思可见一斑,佛塔年久塌陷的地方已被改造成了一方水榭,形成了楼中引入活水的奇景,水落亭台,中间的眼正汩汩往外涌,俯看流泉仰听风,一派细水长流的悠然。正感叹聚宝楼的精巧,忽见瀑布银云翻涌,定睛一看,原来是一面大圆镜,但见镜背纹饰左侧有隐士高山下倚石观瀑,瀑布三叠倾泻而下,注入左侧的高山流水,飞鸟浮云飘浮于上方。这面古铜镜直径约两米,镜身窄缘高平,胎体较唐镜轻薄,用的是宋代铜镜常用的线刻手法,整体纹饰古雅清秀,想必来历不简单。俗话说“镜照大门,财神闭门”,大门正前方忌摆放镜子,容易赶走门神和财神,有挡财之嫌,铜镜虽然辟邪,但直接背对着门口方向当屏风用,多少有点不走寻常路。
      “老板,这是元代的隐士观瀑镜。”密斯托彭见我感兴趣,在旁补充道。张日天显然对这些不感兴趣,一副兴趣阙如的模样。我寻思聚宝楼前身的故事,已足够引人遐想,能随意拿价值连城的古董出来当摆设,不可谓不是大手笔,也愈发觉得这地方卧虎藏龙,想到等下拍卖的物件,也不知道这点身家够不够把东西带回去……
      “这可是无价之宝啊!摆出来也不怕被人偷?”偏偏有人不会看气氛,大呼小叫破坏了原本安静祥和的气氛。如果说刚才我只是装模作样地附庸风雅一下,那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当作不认识对面那个傻子。
      “嘘——楼内禁止大声喧哗。”密斯托彭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友善提醒。谢凰文翻了个白眼,声音倒是降下来了:“老板,有这样的好地方,怎么不早点带我们来见识?”看他这满脸红光的样子,也不难猜出跟在姚前树身边,两个气味相投的人天南地北胡侃一通。
      “唉,你老板我也是第一次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上吧。”

      明显密斯托彭对这个地方非常熟悉,由他带路方便得很,越过铜镜屏风直奔重点,一层大厅与二层打通分设了雅座、包厢,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环绕看清整个会场。拍卖展示台位于正中央的圆台,看上去可以自由升降,届时拍卖品将通过圆台从底部升上来。
      “这里的人心可真大,连个防护栏都没有。”谢凰文啧啧叹奇。
      张日天却若有所思,语出惊人:“有电流。”经他提点,我眯起眼睛凝神细看,发现看似透明无障碍的展台周围果然有极细的丝状网格密密排布,若非正巧有一只苍蝇撞上激起小小的火花,还发现不了这层玄机。难怪他们敢如此放心地在门口不设安保,看到那只倒霉苍蝇灰飞烟灭的下场,我忍不住摇了摇头。
      “那要是看不清楚展品或者故意用假货来糊弄而造成流拍,不是胡闹吗?”谢凰文咋舌道。
      “这点多虑了,聚宝楼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姚前树哈哈大笑,他是这里的常客,最有话语权,“聚宝楼虽然只负责提供场地,但中介费收取也不低,不会白拿钱不干活,而且来这里参与竞拍的人多半是冲着它的名气,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招惹背后的人——因为一旦提供了假货,不但在这古陶城混不下去,甚至还可能砸了自己的饭碗。”
      我暗想聚宝楼的主人手腕魄力非同一般,如此长袖善舞,难怪广受追捧。
      “我在楼上订了雅间,站着说话多腰疼,先上去坐着,还有好一会才开始,咱哥俩也太久没见面了,是时候该好好叙叙旧。”姚前树开始嗷嗷喊累,又狗腿地伸手搭在我肩膀上。无事献殷勤,看他笑得一脸奸诈样,眼睛里还闪着精光,我猜最近肯定又有什么奇遇发生在他身上,无利不起早,黄鼠狼哪能安什么好心,既然这家伙喜欢卖关子,就暂时先让他得意一下吧。
      上了二楼,很快我就知道为什么姚前树一脸笃定打包票的自信,因为每个包厢里都设有高清的屏幕,可以直接连通展示台,以最全方位的角度展现拍卖品的外观成色,连死角和细微之处都没有遗漏。包厢与包厢之间被墙体阻断,隔音效果肯定是不能指望了,面向展示台的方位没有阻挡,可以清晰地看到竞拍者的身份。按照姚前树的说法,聚宝楼讲求的是公平、公正、公开,不对参与竞拍者的身份做保密工作,竞拍讲求价高者得,只要在楼内就要遵守主人定下的规矩,虽说拒绝在楼内寻衅滋事,但到了楼外出了任何事概不负责,所以难的往往不是和人竞价的过程,而是看买家有没有实力带着拍卖品平安归去。
      姚前树姑且算是这里的常客,在墙上按铃之后,很快就有人端着菜单和茶水□□,他征求了一下周边意见和忌口,就随意选了几样,谢凰文好奇看了一眼价格,突然乖乖端坐在位置上目不斜视,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表演,等服务员撤下菜单,他这才解除正襟危坐的状态,露出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道:“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这里如此高调奢侈了,敢情羊毛出在羊身上,我们就是那群被薅的羊——就一盘蟹,卖几千块一只,和平饭店都没这么夸张吧!”
      姚前树被他这一番话呛到,咳嗽连连:“弟弟,你这就外行了!咱吃的是菜吗?那叫身份和品味,区区这点钱你老板付得起。”
      我边听边呷一口茶,发现这地方的主人品味还真不错,连饮食的选材用料都贴心考虑到了,心情大好之余,也慢条斯理地劝慰道:“稍安勿躁,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我心里想的却是姚前树这孙子可真抠,几句话就把我给卖了,不过看在他当引路人的份上,就不和他计较了,只是出这趟门究竟带没带黑卡还真不记不清,实在不行,就把这几个伙计抵押在这里给人刷盘子算了。我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来回晃了一圈,密斯托彭还有重任在身,可不能折在这里,谢凰文已经把东西破译得七七八八,留下也不是不行,至于张日天……他好像真的有本事看透我的想法,一个眼刀过来,我没来由感到身上出现一阵寒气,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把这个念头收回,大不了拉姚前树作担保,反正这些年他也没少挣。
      听到有戏,谢凰文顿时放轻松,丝毫不知道自己险些被抓去抵债,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姚前树胡诌。我思忖今天光顾着逛古陶城,又在这里喝了一肚子茶,能不能回去吃晚饭另说,老爷子可没有那么多耐心等,心烦地揉了揉眉心,又听姚前树嬉皮笑脸插了一句:“这茶叫‘玉井流香’,一般地方轻易可尝不到。”
      玉井流香我略有耳闻,这种茶原产内鬼洞,相传古时由天心永乐禅寺之寺僧选育并移植于武夷,其成品气味高扬独特,香如牛乳,润滑醇厚,略微带酸,入喉间仿佛在口腔流动,三冲之后,会有一股若隐若无的花香,回味无穷。正感慨着,菜品端上来,姚前树乐呵呵举筷热情推荐:“来来来,尝尝这盘‘生命大和谐’!”
      生命大和谐……这菜名听起来怎么有点不可描述?我忍不住凑近看了一眼,发现菜是好菜,就是这名字还真是意外地贴切,说白了就是用荷叶包着肥蟹蒸上,取“荷”“蟹”的谐音。
      看姚前树吃得一脸满足,大概味道差不到哪里去,我瞧每只螃蟹都超过巴掌大小,个头均匀,外壳橙黄近金,掰开肉质鲜嫩饱满、莹白似玉,蟹肥荷香,已造色香味之极,对于它的昂贵定价,忽然觉得合情合理。
      我对海鲜这一类的食物向来敬谢不敏,不过身为一个好老板,犒劳员工也很重要,谢凰文这小子可真是一点都没和我客气,一个没看住,就已经连啃了好几只,我有些心疼,这不还有两位下属没吃着,寻思一盘不够,要不干脆再多点几盘给大伙助助兴。话说我还从来没见过密斯托彭用餐,他平时总是工作机器人模式,进食这种小事仿佛与他无关,张日天也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难道是因为我这个老板的威严太盛,导致他们放不开?可是我看谢凰文就不受影响,还吃得很香。唉,谁家老板当得像我这样尽心尽职尽责的,关心员工身体健康还得哄员工吃饭,实在不好当……密斯托彭一早就找借口尿遁了,于是我把目光投向张日天,开始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忙活了半天连饭都没吃上,替我剥个螃蟹。”
      张日天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古怪,但还是乖乖照做了,我瞧他这熟练的姿势,也不像没吃过的样子,等他剥好,大概是之前见惯了我饭来张口的恶习性,刚递到我嘴边,我又装模作样地喊烫,“注意温度,另外——身为保镖你一点不担心有人给我下毒吗?”
      张日天最怕麻烦,懒得在这种问题上纠缠,他干脆吹凉放进嘴里咬下一口,我倾身向前笑眯眯盯着他咀嚼,看表情也不像难吃。“好吃吗?”我问道,他吃东西时严格遵守“食不言”的准则,只微微颔首表示认可,于是我又补了一句,“那剩下的你就都帮我吃了吧。”他一愣,我好整以暇坐回原位,继续道,“我海鲜过敏,而且听说浪费食物会遭天谴。”
      张日天被我弄得彻底没脾气了,东西在手上扔也不是放也不是,竟然真的默默坐在一旁收拾起“残局”。我满意地感慨着计划通,不经意看到对面原本空旷的包厢不知何时突然多了几道人影,明明点了一桌子的菜品,却没什么人动。
      “老板,对面的人你认识?”谢凰文大概是吃饱喝足了,终于舍得抬头看我一眼,见我发呆,忍不住问道。
      “不认识,但眼熟。”我如实回答。
      “还真别说,我看着也觉得有点眼熟……”谢凰文眯起眼睛,突然一拍大腿,“这不就是之前在慈伯古董店里打工的那个伙计吗?”
      对面那个小伙计仍旧一副乐呵呵的殷勤姿态,忙前忙后给人端茶倒水。“慈伯也喜欢上聚宝楼凑热闹?”我转头问姚前树,却见他连连摆手,“哪儿的话,老家伙虽然是搞鉴定的一把好手,但他从来不肯踏入这楼半步,而且架子大得很,想找他还得专门去他指定的地方。”
      一仆侍二主,看来这伙计的来历也不简单,我转动了一下眼珠子,打量起坐在中心方位享受他服务的年轻人,看这四平八稳的坐姿,还有这端起茶杯的架势,带着几分贵族的优雅,和我们几个就不在一个档次上。我印象中确实没见过这等神仙人物,所以没法对号入座,而且对方似乎怕被人认出来,还特地戴上了面具,大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大概是我盯着他的目光太过直接,令他感到不悦,只见他微微侧过脸对身旁的人交代几句,马上就有人搬来了屏风隔断视野。
      我暗觉好笑,收回目光,回头看一盘蟹已经被吃得七七八八,看了眼时间也差不多到点了,等姚前树他们擦干净嘴,又依样照葫芦画瓢按铃喊人来收拾。等服务员才端了盘子离开,只听一声清脆的钟响,恢弘洪亮,余韵不绝。
      所有人几乎下意识停顿了一秒,不约而同交换了目光——聚宝楼的拍卖会,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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