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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古陶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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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大半个月,自海底地宫回来之后,除了把白玉活心佩带给老爷子交差,其余时间我兴趣阙如地打理业务,毕竟生活仍要继续,不工作怎么养活这一家老小。好在密斯托彭还算得力,处理事务的手腕颇有几分魄力,没少替我排忧解难,故而闲暇时我便研究起那卷意外捡到的羊皮卷。现在每每回想起在海底发生的一切,恍如隔世之感顿生,细细推敲,竟咂摸出一些令人唏嘘和颤栗不已的事实碎片,只是历史浩瀚如烟,真相在时间洪流面前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微不足道。
经历过与鱼头怪、鲨鱼、诡异黑影的生死搏斗,我和张日天能逃出生天可谓是奇迹中的奇迹,尽管两人身上都挂了彩,各负盈亏,但他的情况远比我想象的更严重,幸亏我安排了医生第一时间进行诊治,检查后才发现他除了表皮腐蚀灼伤,还出现了内出血、骨折等症状,听得我惊讶不已,可这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检查的时候一声不吭,如果不是看到他冷汗直流的场景,我甚至要怀疑他是不是天生痛感缺失,最后还是请医生给他打了镇定剂,下海的这段时间他没少冲锋陷阵,就趁这空档让他好好休息一阵子。
事后我也曾问过谢凰文,不是说好让他俩先回去,怎么还放任张日天去冒这个险。谢凰文一脸冤枉的表情:“老板——这小子当时跟鱼鹰扎进水里似的往下跳,我反应都来不及,哪能拦得住?我还想问你是不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药,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连命都不要了!”我听完后给了他一脑锛儿:“别胡说八道,要是没有人家,你老板我早喂鱼了。”
和张日天相比,我的伤势倒是不值一提,甚至出现了痊愈的趋势,我原想悄悄隐瞒不提,谁知谢凰文这小子嘴上没把门,密斯托彭听说了我的情况后,非让医生拉着我从头到脚检查一遍。长这么大,我几时受过这种“礼遇”,当下要挣扎,但是密斯托彭和谢凰文沆瀣一气,不由分说按着我做完全套检测,又是抽血化验又是B超CT……总之怎么折腾怎么来,下海都没这么繁琐。谢凰文这个二五仔见我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可能是于心不忍,主动安慰起我来:“老板,这也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
我白了他一眼,被扎针的人又不是他,天知道我对这尖尖的玩意有多膈应,被抽了好几管血后,我只觉得头晕眼花,也顾不上和他扯皮。大概是一连串的变故让我的神经始终处于紧绷状态,体力消耗过多,现在好不容易确认了安全,精神松懈后累积的疲惫感涌上来,我多少有些撑不住了,终于眼皮打着颤,沉沉睡去。
可惜这觉也睡不踏实,经历过的种种奇遇和冒险又在梦境里卷土重来,我感到身体如同负重千斤,沉沉地往下坠,挣扎中猛然睁眼,发现自己被蓝黑色的阴郁海域所包围,视野十分有限,只有气泡不断地升起。没来由一阵恐慌自心底涌现,我下意识看表盘,发现氧气所剩不多,我拼了命想往上方游,然而总有障碍阻拦前进,时而是鱼头怪张牙舞爪地追咬,时而冒出那两条恶鲨在外侧埋伏,就在鲨鱼张着血盆大口要将我拆吞入腹的时候,它的身体突然爆炸般迸裂,血浆内脏喷了我一脸,从里面钻出一具骷髅,伸长着手要找人索命,我好不容易躲进了沉船的舱室,那诡异如丝带的黑影又缠上了我的脖子……强烈的窒息感几乎令我喘不过气,就在我怀疑自己要被闷死的时候,身体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起,胸前一凉的感觉令我顿时清醒,才发现原来是睡觉时被子蒙住了脸,呼吸不畅所致。
尽管虚惊一场,所幸补充睡眠后脑子也清醒了许多,就是感觉五脏庙有点空落落的,需要点东西来祭一下。隔老远我就闻到一股羊肉的香气,腹内馋虫一下子被勾起,抬头正好看见密斯托彭端着盘子到面前。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我寻思也不是逢年过节,不过密斯托彭倒是挺上道,还记得他空腹被拉去抽血的领导没吃饭这事。
“老板您上次不是说想吃饺子?正好进了一批烤羊腿,我就用来做食材了。”密斯托彭真不愧是我的好秘书,胆大心细记忆力强,厨艺还不错,光冲这几点,是该考虑给他加薪了。
我正准备接过碗,密斯托彭却后退一步,从随身携带的医药箱里取出一直粗径针筒,这举动看得我直皱眉:“不是已经抽过血化验了?”
“这是老爷子的命令,希望您不要让我为难。”密斯托彭笑容不改,转身取来酒精和棉签要为我消毒。
闻言我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拉起左臂的袖子,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见我如此配合,密斯托彭嘴角一勾,动作十分麻利地处理起来。刻意无视手臂传来的疼痛感,我脑内高速运转起来,既然这眼镜蛇连老爷子的名号都抬出了,又一副有备而来的模样,显然不像信口胡诹。我可没忘记老爷子把人送来时的叮嘱,必要时他的话可由密斯托彭代为转达,就是想不通老爷子到底看中他哪一点,竟能对他如此信任。
“老爷子的心思,自然不是我们做下属的能揣测的。”密斯托彭见我一直盯着他瞧,笑了一下继续加重力气,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越抽越多,痛感加剧还不能反抗,只能默默忍耐心中冒出的那股无名火,想着抽完就算了。没想到密斯托彭见缝插针,又补充道,“这个月的结束了,下个月的这个时间还要继续。”
我一愣,差点想要骂人,他却及时抽出针头,同时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糖:“奖励你的。”
那糖块入口即化,滋味却不是单纯的甜,反而五花八门,咸甜辛酸各式各样在嘴里缤纷迸发,将我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舌尖上。我品尝着糖,腹诽他哄小孩的手段可真恶劣。
密斯托彭将装备收拾妥当之后,又掏出酒精棉擦干净手,这才正儿八经地履行起秘书的职责。他端来碗,又举起汤勺递到我嘴边:“羊肉最是滋补,对气血恢复很有帮助。”
我正忙着按压止血,自然腾不出手吃饭,于是想也没想张嘴就把那颗饺子吞进去,温度刚刚好,嚼了两口,品尝出了点门道。据说是从云南那边运来的烤羊腿,烟熏味没有想象中重,最神奇的是竟然还保留了肉质原有的鲜嫩,我啧啧称奇,想着要不下次也给大家伙来一顿羊腿全宴,顺便给伤员补补身体。
“老板你多大了,还需要人喂?”谢凰文刚进门就开始大呼小叫。
“老板没手,自己从来不干活。”我抽空回了一句,又继续张大嘴,密斯托彭立刻无缝衔接又塞进一颗饺子。
“老板你那饺子什么馅儿啊?味道这么冲!”谢凰文才靠近,就忙不迭挥舞着手里的文件,驱赶瘟神般扇来扇去。我摇了摇头,密斯托彭立即转身将碗盖上,递给我一杯茶清清口。“茴香味。对了,你知道‘回’字有几种写法吗?”
“四种呗……”谢凰文有气无力道,又像是想起什么,苦着脸道,“那瓷盘被您家老爷子派人顺走了,还留言说有东西需要您亲自到古陶城走一趟给取回来。”
“饭还没有吃完,你就要指使我这个老板做事?”我眉毛一挑。
“不敢,是您家老爷子让我跑腿传话的。”提到老爷子,谢凰文立即端正态度,颇有些狐假虎威的意味。
我寻思这东西前脚刚有点眉目,后脚就被老爷子截了道,都说老小孩老小孩,难得见他老人家感兴趣,这瓷盘在我眼里也就是个玩具,难道我还能跟他抢不成?思维小小地发散了一下,一盘饺子不知不觉就见了底,我勉强算是吃了个八分饱,正想再添一盘,密斯托彭却见好就收把我筷子撤下:“老板,进食过量容易产生积食,影响肠道功能。”见他说得这么认真,我竟无法反驳,吃饱喝足后又想起羊皮卷的事情,于是拉了他俩一起研究。
录像设备都是经过特殊工艺处理,兼具防水、防撞击和耐高压的功能,谢凰文将内容解码还原之后,直观地将在海底的所见所闻都串联起来并构建出地宫的模型。仔细观察,整座地宫呈上窄下宽的葫芦形结构,弯弯曲曲的隧道宛如葫芦口延伸缠绕的丝藤,正殿、迷宫、祭坛按照从上到下的空间顺序排列,自我进入这一行至今,玩命勾当没少参与,虽说称不上见多识广,起码也能说出点名堂来,可这立起来的葫芦样式规制却闻所未闻,一时也难以参透个中布局究竟是何种讲究,或许等哪天时机恰当,看看能不能找到个懂行的给掌掌眼。
之前的壁画图案被谢凰文破译出了一小部分,推测大约处于夏商时期,图腾倒是隐隐有百越之地的遗风,比对之下倒是和姑蔑国有些相似。《路史·国名记》记载:“姑蔑,一曰姑妹,太末也,晋之龙丘,今衢之龙游。有姑蔑城,而瑕丘其析也。”《婺遗续识》记载,“太末(龙游)故城在九峰山麓,水源自山际流出,蜿蜒而下兰江,波纹如绮,则瀫水之滥觞于兹山也。”姑蔑原为黄河流域的一个古老国族,姑蔑国位于越国西境,为南迁的古东夷方国,古称“龙游”,其国都为太末城。姑蔑源于华夏,又从中原播迁东方、由夏而夷、由夷而夏,最终融入汉民族统一体。周初东征践奄,姑蔑作为被征服国族,一部分留居鲁地逐渐融入华夏,而主体部分则随夷人族群辗转南下越境;楚灭越后,越地经战国纳入统一的秦汉帝国版图,其境内的姑蔑族也在汉晋以后逐渐融入汉族。只是不知这历史悠久的国度,是如何与这千里之外的海底地宫联系在一起,老爷子又是如何得知白玉活心佩藏于其中?
越想越觉得谜团重重,尽管人已经平安归来,可我心底的石头非但没放下,反而还变得更沉重了。虽然东西已经交给了老爷子,他却只字未提,所谓有一就有二,他既然能让我亲自去找白玉活心佩,就说明他对这东西极为看重,之后肯定还会有动作,再要猜出他的目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对于这种板上钉钉的事情,我暂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至于那份羊皮卷纯属意外收获,粗略翻阅了一下,竟是作为解开这些谜团的重要线索。和无数探险小说里提及过的藏宝图一样,羊皮卷上标注着星盘、珊瑚礁、岛屿、宝箱……然而并未注明是哪个地区与哪片海域,世界的角落不计其数,要想弄清楚它的确切地理位置,借助现代技术也需要耗费点时间。正当我们三个讨论是否有必要搜寻时,我低头喝水时无意间看到图中一隅出现带着鲸鱼图案的沉船记号,旁边还附了一个小小的“骷髅”图案,我几乎条件反射般联想起遇难的海底沉船“鲸落号”——莫非这羊皮卷的记录者也知道这艘废弃游轮?
我一下子来了兴趣,按图索骥搜寻果然在附近找到海底地宫的位置,这里还使用了一个表示危险的符号,倒也算贴切。联系前因后果,大致能推断出关于这艘船的部分真相,“鲸落”号的建造不符常规,就连名字都起得这么古怪,因为它本身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游轮,而是一艘注定赴死的献祭之船。自古以来的确存在“以船为棺”的说法,然而“鲸落”号不像船棺,它更像一个载体,载了一船活人当作祭品驶向无边际的茫茫大海,也不知献祭者信奉的是哪一路邪神。
回想之前在船舱看过的那本笔记,我后来让谢凰文去调查英国赫尔墨斯皇家学院,这座学院在历史上确有其事,但早已随着1812年独立战争爆发后毁灭于战火中,之后也并没有重建的消息。有意思的是这所院校推行的就是以炼金术为主的学科,和笔记提到的字眼吻合,如果推理方向正确,那“鲸落”号可能就是以“永生”为理由,诱骗这些乘客前往“永生岛”,只是没想到非但没有到达目的地,反而还遇上了海难。船体上方的加固设计,极大概率是为了防止乘客逃离,门锁属于从外部上锁后内部无法打开的构造也从侧面证明了这一点,至于船体下方为何如此脆弱,我恶意地揣测可能是想等船体航行到一定距离后承受不住风浪的冲击而自动毁坏,届时游轮早已驶向汪洋大海,即使乘客想求救也是枉然。
见识过那诡魅黑影的吞噬能力后,我大概明白为什么这么大一艘船除了那些水浸尸却见不到其他尸体——敢情都被这东西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却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来历,又是谁把它带到船上,是否船上还有其他的同类,或许这些大活人就是为它而准备的……思绪有些混乱,颇有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深意,想到英国游轮出现在海底地宫出口附近,同时又出现一具带有衔尾蛇标志的遗骸和这份羊皮卷,巧合多了就未必是巧合,说不定衔尾蛇组织的人很早之前就已经盯上了“鲸落”号和海底地宫。永生岛,衔尾蛇,炼金术,活人献祭……诸多线索都指向了“永生”,我有预感,这事还没完。经此一役,衔尾蛇组织也折损不少人马,这梁子也算是结下了。想到这里,我又叹了口气,尤其是那个叫黑塞的家伙,我还记得他那种冰冷的眼神,他说“彻底记住我了”,被亡命之徒惦记上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这人还是个男的,我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恶寒,真是烦闷至极。
值得衔尾蛇组织兴师动众再来一趟,甚至还收买了季怋,仅仅是为了白玉活心佩?当初老爷子让我找东西,却不肯多说半个字,意思就是让我见机行事,同时也为了防止秘密泄露。这只做事滴水不漏的老狐狸,就没想过万一我没领会到他的真知灼见,误打误撞把宝贝留下而取了其他西贝货?最令我意外的还是合作已久的季怋,突然被他背叛摆了一道,假如当时白玉活心佩被抢走没拿回来……我抓着下巴思考,光是想象老爷子吹胡子瞪眼的表情就让我觉得生动有趣。
“老板,您在笑什么?”密斯托彭费解问道,于是我连忙端正态度,一本正经地拍拍他的肩膀:“我那是表达对生活的喜悦。话说回来,我亲爱的秘书,你都来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带你融入我们这行的‘深层’了……”
事情的起因,都要归功于我那不靠谱的奸商表兄姚前树作妖。
姚前树是老太太那边的远房亲戚,从小浸淫于古玩鉴定,至今已在无数真迹假货中摸打滚爬中练就出一双火眼金睛,但凡东西经过他的眼和手,多多少少能侃出个所以然来。听说在我下海的时候,他又和国外某些博物馆达成了什么奇怪的协议,拿一些不着边际、青黄不接的水货来糊弄来这里寻宝的国际友人。前阵子我刚接手家族生意,少不得忙前忙后,光是看账目清单都有些焦头烂额,还得帮他收拾捅出来的烂摊子——要不是看在他是我表兄的份上,真想让他自生自灭,谁叫他一天天不学好,净想着怎么忽悠和糊弄买家,当个“中奸商”赚取差价,可他偏偏又能言善道,人脉广还路子野,古玩界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像猫闻见了鱼腥一样敏锐,所以要想了解什么内幕,找他当“包打听”准没错。
早些时候那半枚瓷盘的线索就是他透露给我的,顺利打捞出来后,观那瓷盘的断裂口十分圆润,一看就是人为制造,绝非是因破碎产生的不规则形状,必然隐藏着某种秘密,原想静悄悄大赚一笔,没想到却被老爷子捷足先登,却不知他把瓷盘收走又是何种打算。不过我看谢凰文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就猜到这小子可能留了后手,要是连这点突发情况都处理不好,我看还是趁早把他辞退算了。巧的是前几天姚前树一连给我发了好几条信息,说最近文物城里出现了一批流向不明的生玩,问我有没有兴趣。我想着平时老爷子常劝我多找机会掌掌眼,别等到验货的时候像个愣头青一样让人耍得团团转,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儿。正好底下人也向我汇报这件事,几件事正好撞到一块,我吃饱喝足,心思也活络了起来,干脆叫上密斯托彭和谢凰文一起出趟门,权当是去散散心,顺便把这些杂事一并处理了,以免夜长梦多。
于是我当下就将想法对两位心腹坦诚了,谢凰文点头如捣蒜,巴不得出门凑热闹,可密斯托彭看起来好像有些烦恼,眉头皱得能夹死几只苍蝇,我抢在他拒绝之前告诉他,段灵龙马上就要来家里做客了,是去是留,让他自己掂量着选。果然,密斯托彭马上换上一副和煦的面容,脸上挂着招牌微笑:“这就为您安排行程。”
我暗暗偷笑,小样儿,老板还治不了你吗?段灵龙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这丫头人如其名,古灵精怪又聪明伶俐,一张小嘴叫起人来格外甜,可偏偏和密斯托彭不对付,或者说这丫头是他的死穴,密斯托彭对段灵龙是毫无招架之力,也许秉承着好男不跟女斗的原则,有她在的地方基本主动退避三舍。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也算掌握到了这眼镜蛇的一个弱点,以后办事再想支使他干活可就方便多了。
有了张日天和谢凰文这两位卧龙凤雏作对比,密斯托彭的行事风格可谓是令人放一百个心,很快,在姚前树发送定位之后,我带着两位不让人省心的下属到点下了车。虽然我接管生意也有段时日了,然而这古陶城却是第一次来,要不是出了这几档子事,我也不会这么快和这些人打照面。想到将来有可能发生的情景,我忍不住怀念起还卧床养伤的张日天,如果他在这,或许等下局面还能控制住,现在只有我们仨加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姚前树,就怕现场失控没法收拾烂摊子。
抬头看到一块摇摇晃晃的招牌,颤颤巍巍写了“古陶”二字——这就是千年古陶城?不知道的,还以为存在什么拆迁办要赶过来火速处理文明创城的问题。
大门用的是紫竹材质,看得出来有一定年头了,竹板上涂了防虫蛀的生漆,刻的图案栩栩如生,雕龙画凤乘云而上,就是黑漆漆的,连盏灯都没开。楼上的琉璃隔扇不多不少,正好六扇,每一扇的上方对应安置了六盏红灯笼。
“这可不是红灯区。”
密斯托彭见我有些出神,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提醒一句。我瞥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看上去人衣冠楚楚,心思竟如此龌龊,我不禁担忧起老爷子看人的眼光,竟送了这么一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来。
我一边摇头一边叹息着推门而入,迎面却撞见黑漆漆的大堂,里面空荡荡的,连张桌椅都没有。在清朝规制的紫檀木刺绣屏风背后,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走廊,似是刻意营造出曲径通幽之感。穿行其中,在花木交相掩映下,不时有阵阵阴风从角落钻出,隐约从远处透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谁捏了嗓子说话,依稀还有锣鼓笙箫的吹吹打打,仔细聆听,像是有人在搭台唱戏,倒挺有闲情逸致。
出了走廊,明媚的阳光骤然出现,晃得眼睛疼,我忍不住想抬手格挡,下一秒密斯托彭早已贴心地撑开黑伞:“老板,这边请。”
我顺了他所指的方向,恰好看见古陶城的正门不偏不倚立在前方,那柱子是鎏金工艺,和刚才所见的蟠龙又有不同,这次雕的是云龙,正所谓“神龙见首不见尾”,云龙藏身于祥云,只留下龙首和前爪,躯干和尾巴却隐匿云间,拳头般大小的眼珠子炯炯有神,紧紧盯住过往的游人。
门前没有石狮子一类的镇守门神,只有两盏呈牡丹形制的宫灯分立双侧,感觉观赏的功能大于实用。同样是挂起牌匾,这次写的是苍遒有力的“童叟无欺”。门后立着的朱门粉墙,青黛琉璃瓦点缀其上,迈入这道门,感觉和刚才完全不同,门框上的雕花甚是繁杂,还垂了几串檀木葫芦,我看了一眼,倒是与那海底地宫葫芦样的结构有几分相似。大堂中央摆放着一口铜鼎,里面插了三柱擎天香,案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水果、糕点和茶水之类,只是表面堆积了如字典般厚重的一层灰,差点让人分辨不出。
“老板,这地方灰尘这么重,平时没人来吗?”谢凰文大呼小叫道。
“那是香灰,说明此间的功德香火厚得无法想象,表示生意兴隆。”我揉了揉鼻子,被这股檀香味弄得不太舒服。现在我确信这里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了,连进门的台阶都大有讲究,层层递进,寓意着横财到手“节节高”。
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地方藏得够严实,门面明明看着挺小,进去之后转了几圈,发现规模不是一般的大,和那些人为打造的古镇有得一拼,原以为是一条专门经营古玩的街巷,现在看来这“古陶城”的名声倒不算托大。最绝的还是它周边的古城墙,看上去灰不溜秋毫不起眼,里面的每一块砖单独拿出来分文不值,实际上整面墙加在一起才称得上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只是撬走墙体的工程量巨大,如此引人注目的行动一般也不会有谁敢轻易实施。
姚前树传来简讯说人还在路上,于是我带了两个手下接连探了几家店铺,大都是挂羊头卖狗肉,偶尔能看见眼熟的物料,拿起来端详一番,更加确信这地方卧虎藏龙。随口感叹几句,无意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我干脆放下东西,跟着那人进了一家古董店。
他似乎和老板认识,店里的伙计也没阻拦,只见他径直就往里间走。我才迈进门槛,原本还百无聊赖打着游戏的伙计仿佛身上装了弹簧,立即从座椅上蹦起,满脸堆起营业笑容的殷勤模样,有那么一瞬间让我以为他被谢凰文附体了。
和其他店铺荒货遍地的情况不同,这家店的柜台上摆放的都是些生坑、俏货,看得我大为惊奇。古玩这一行我不是很熟,但受了老爷子和姚前树的影响,耳濡目染下多少懂一些,市场上一般管鱼目混珠、真假参半的货物叫“荒货”,绝大多数的古董商都喜欢以次充好,所以荒货基本算是古董市场的主流;工艺精美、较为好销售的古董瓷器叫“俏货”;“生坑”通常指新出土的物件,既可以指代青铜器、铜器和呈现新鲜锈色的古钱币,也可以指代出土已久但锈色未遭到损坏的文物;而与“生坑”相对应的则是“熟坑”。
古玩的分门别类众多,若要细细划分,又是另一番讲究,比如部分熟坑的古钱币从未入土或沉水,但一直在民间流通或被收藏,经由多年保管和把玩,其表面上会形成一层包浆,不管外表是金黄还是黝黑,都会形成一层类似亚光的效果,使人望之有古朴、凝重之感;而另一种熟坑币却是由生坑币出土后经过清理和一段时间在空气中的氧化形成,其锈下本色仍自然如新,也证明生坑在一定程度下可以转化为熟坑。再比如熟坑的玉器,古玉器出土后经过盘玩,其外层也能形成包浆,这里的“熟坑”亦可用来表示仿古玉器作旧的一种手法……简而言之,古玩市场的学问极大,造假作旧的手段更是花样繁多,就是老爷子他人在这儿,稍不留神,也有可能看走眼。
“这个玛瑙洗笔我要了。”我转了一圈,看上博古架上摆放的红玛瑙洗笔,想着最近疏于练字,也是时候置换点新的文房四宝,来激发我陶冶情操的热情。
“您眼光真不错,这可是我们店里的压堂,要这个价,不为过吧?”伙计见我喜欢,顿时笑逐颜开,对我竖起三根手指。
“包上吧。”我点点头,听上去价格还算公道。
“戚少爷怎么上这古陶城来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突然出现,冲我打了声招呼。听这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大概再活个五十年也不成问题。
“慈伯好。”刚才我追进店里要找的人就是他,我面上客气回应着,心底却感到疑惑,明明看到他走进里屋,怎么一眨眼这老家伙就从外面冒出来了?虽然和慈伯不熟,但因为姚前树的关系,听说过他的大名,这人吃的就是古玩鉴定这碗饭,道上人赠雅号“活瓷器”,说明他尤为擅长鉴定瓷器。说来也是一段传奇,慈伯自打生下来就和瓷器有缘,传闻出生时是在棺材里被人发现,当时手里还抓着一个鼻烟壶不放,后来那东西就成了他的命根子,走到哪里都得带上,据说这东西还救过他的命。而古今中外,但凡叫得上名的瓷器,没有他不认识的。不过别看老头长得一副笑面佛的模样,发起狠来也令人望而生畏,除非有人不长眼敢去招惹他,否则一般不会主动与人结怨。
慈伯的经营范围在这古陶城里也算广,目前看到的整条街的铺面都划归于他名下,自然这里面的每一桩生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我平时不爱上这一类的地方转悠,主要也因为鱼龙混杂,难免有人打算凑数其间,试图拿荒货以次充好,这次纯粹是因为公事私事一起办,没想到刚来就遇上一条大鱼。
“戚少爷这趟打算拿几件货?”慈伯笑眯眯问道。
“随便看看,要是走了眼,权当我上您这儿来交学费了。”我也跟着笑,心想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人直接送上门来了。
“你小子搁慈伯这儿打马虎眼不是,有慈伯在,还能让你有打眼的时候?”慈伯不由分说,拉了我到柜台前,又让刚才的伙计把店里珍藏的压堂货给请出来。
我面上保持平静,内心却暗暗吃惊,想不到这小小一隅竟然藏有不少珍品,掐丝珐琅缠枝莲纹冲耳三足炉、金錾花高足白玉盖碗、翡翠绞丝纹环、宋代水墨牧牛图……竟然还有战国红玛瑙。战国以红为贵,色多而不杂谓之君臣分明,即“君臣之纲”,其缟玟幻化无常,水线穿梭其中,曰“无常之道”,光华内敛,华而不张,乃玛瑙中君子者。看这枚鸡油黄的年代感、手感和色泽,都不像造假能仿出来的。
慈伯惯会见风使舵,见我眼睛一亮,当即会意,伸出手与我相握——这是一种暗中磋商的手段,双方快速在手心比划一番,也算是交了底。明面上我们二人笑容灿烂,私底下却在无声地较劲,倘若那争斗的场景能还原出来,必定不逊色于江湖中双方剑拔弩张的紧迫感。在我的一番讨价还价之下,慈伯收敛笑意,老脸绷紧,皱纹更是被气得多出几道,最后他气呼呼地抽回手,甩下一句“随便你”拂袖离去,我则心情愉悦地从口袋里取出消毒湿巾,慢吞吞地擦拭。
“老板,您刚才和他是怎么商量的?”密斯托彭好奇道,大概他没见过这种相处模式,也不知道为什么慈伯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像变了个人。
我摇摇头,感慨了一句:“也没聊什么,我就说我是学生,能不能把那东西白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