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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镜中花 ...

  •   水浸尸之死因尚未明了,甚至还出现尸体追着活人不放的怪事,此情此景我恰好想起以前听老爷子讲古,他说民间流传过一种说法,在人死之时,偶尔胸中还残留了一□□气,倘若被猫、狗和老鼠之类的活物冲撞了,便会凭借着一口气复活起立,俗称诈尸,所以古代义庄往往需要人守夜,以防猫靠近尸体引发尸变。
      虽说在封建迷信的年代容易以讹传讹,但现在已有科学研究证据表明,猫跳过尸体确实能令尸体直立起来,只不过这样的尸体既不会掐人,也不可能吃人。究其原理,在于猫身上的毛发潜藏了高达两万伏的强大静电,而人死后的一小段时间内神经仍具备传导能力,尸体余存一定的生物电,一旦猫从尸体旁经过,立即相互作用产生微弱的放电现象,刺激尸体的皮肤组织活动,从而出现“复活”现象自动直立。
      然而这套理论不能一概套用,即使海水中存在大量的阴阳离子,可我身上并没有产生强大静电的条件,无法解释女尸像雷达定位一样追踪的现象。我摇头,以我有生之年的浅薄经历,还未真正碰见过水下粽子,既然她还没有做出什么实质伤害性的举动,暂时可以不用理会。我将心中想法透过手势告知张日天,他不置可否,只是点点头。既然他不反对,那就任由这些粽子先跟着,待我们二人找到路回去,总不见得它们真的从海底一路跟到岸上吧?
      张日天将注意力移到附近的另一扇舱门上,却不知他究竟执着于何物,我有心要助他一臂之力,又岂会袖手旁观,只是手刚触碰到门把,一股强烈的振感直涌上来,激得我浑身一颤,张日天也如同触电般缩回手,我们二人不由面面相觑,心中布满疑云。未来得及细想,水中声波的振动通过头骨传入鼓膜,真真切切又感受了一次刚才的异动,仿佛里面有东西一直撞击着船舱,发出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声响,仔细聆听,竟极有规律,像是摩斯密码的“三短三长三短”求救讯号。
      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SOS,S是三短,O是三长,完整的表示即为“...---...”,而那异动产生的间隔时间又正好符合,莫非里面还有幸存者?这个念头刚产生,立即就被我否定了,光凭这艘沉船外部珊瑚礁的规模和白化状态就知道遇难时日已久,不可能还有生还者,即使存在绝对密封的空间,那里面的氧气也早已耗尽——难不成是粽子发出的求救信息?
      脑洞越开越大,我不禁苦笑起来,然而下一秒笑容就凝固在脸上了,因为透过舷窗,我看见趴在玻璃前不断呲牙咧嘴的鱼头怪……

      鬼知道这些鱼头怪是怎么找过来的,舷窗上趴着的几只正好奇地探头观望内部情况,而船外的鱼头怪更是难以计数,看这数量,大概是受困已久的洞壁被撞裂之后,打算举家搬迁到洞外,恐怕要不了多久,附近海域的水族就要被它们屠戮个遍。我暗暗自责,当时命悬一线只求自保,却不想放出了此等凶物,将来会闹成何种局面更是难以预料,也不知这东西究竟是天生悍种还是后天养成,这一路闯来格外艰险,所见之物皆超出常人认知,若是前人刻意驯养,存活至今也是个奇迹。无论如何,既然它们不肯罢休,躲在沉船里面终非良策,虽说有白玉活心佩在手,也只能唬住一时,鱼头怪数量众多,群攻之下,焉能全身而退?而且氧气所剩不多,迟早难逃一死,倒不如以这沉船为牢笼,若能侥幸困住它们,也可以拖延一段时间。
      张日天见我顿住以为我在走神,原想提醒我一下,乍一抬头见到窗外的追命饿鬼,立即反应过来不敢轻举妄动。我快速扫视周围,发现自身所处角度较为刁钻,鱼头怪根本看不见我们的行动,饶是如此,仍不能掉以轻心。张日天也发现了这一点,简单手势交流之后,我们决定继续行动,再次触摸上门把手时,类似求救讯号的奇怪异动又出现了。这扇舱门和之前情况一致,同样是被锈蚀而打不开。鱼头怪不知出于何种缘故,原本只在窗外观望,此时竟如感应般开始撞窗玻璃。这艘游轮浸泡在海底多时,唯独船体上层结构却崭新如故,舷窗的玻璃更是没有因为巨大的压强而产生破裂,可见这些部位采用的材质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纵使遭受鱼头怪的一轮冲击,只在外层留下不轻不重的白印子。
      船舱内部原本怡然自得嬉戏的游鱼,被鱼头怪这么一闹,顿时慌乱散离躲进珊瑚丛中。张日天毫不犹豫地抽出□□,下手堪称快准狠,强行划开舱门旁边的墙体,我亦摸出匕首协助。越来越多的鱼头怪聚集到一起开始疯狂地撞船,我皱眉,突然瞥见身后那一连串的尸体长龙,顿时懊悔不已,怎么把它们给忘了!鱼头怪的胃口就像一个无底洞,区区鲨鱼根本不被它们放在眼里,我们这些活人死人加在一起也有几十号,鲜肉、腊肉都不够塞牙缝。想到这,我手中速度不由加快,张日天也深知个中利害关系,一番紧赶慢赶,总算凿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次不敢再托大,怕这些尸体再跟来,干脆只留身体四分之三的宽度。张日天似乎练过缩骨功或者柔术一类的功夫,只见他舒展活络了一下筋骨,就从看上去仍显紧窄的缝隙轻松通过。待他完全进入后,玻璃已被撞出了不规则的裂缝,主窗框和玻璃压板均已变形,鱼头怪随时可能破窗而入。我平时还算注重形体的锻炼,体脂率保持得尚可,但要应对这个宽度仍有点吃力,我侧身先将氧气瓶等重要物资往里探入,随即收缩双臂和肩膀,在争分夺秒与死神赛跑的空隙,我大半边身体已经顺利入内。偏偏此时舷窗彻底破裂,鱼头怪便如脱缰野马,鱼贯而入,离得近了的水浸尸立刻被一口咬住,在鱼头怪奋力撕扯之下,只见“嘶啦”一下便被扯落一大片肉条,暗色的浊液倾注流出,看得我恶心不已。
      其余怪物不甘示弱,开始享受这场自助餐盛宴,扑上尸体就大快朵颐,血水碎肉飞溅,将原本平静祥和的场面搅乱得如同沸水开锅,一团混乱。也有不甘心只尝死人肉的鱼头怪四下搜寻,企图找寻新鲜猎物,一时间那些游鱼也遭了殃。我心底一惊,连忙加快动作,奈何人被卡住,无论如何挣脱不开,就在一只鱼头怪发现我快速游来之际,我感到手臂和腰身传来一股强大力量,硬生生将我从缝隙中拯救出来,眼前一晃,下一秒便见到张日天波澜不惊的面容,原来是他左等右等不见动静,猜到情况不妙,及时伸手拽了我一把,这才把我带进来。
      算起来这是他第二次救我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底有点不是滋味,不过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被这么一耽搁,氧气余量变得更低,必须抓紧时间行动。我凝神观望,才发现这间船舱大得惊人,当然在规模上和大厅无法相提并论,但也能容纳数十人,是一间大型起居室,布局上和之前发现的密室类似,舱内不再设置其余门窗,属于只进不出的类型。门缝紧窄,外面的怪物在进食了鲨鱼和死人肉后身形膨大,一时半会也进不来,但我们也出不去,索性打开手电筒谨慎探查。我心中疑惑未解,明明之前还能感受到求救信号,此刻船舱内完全不见半道人影,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
      张日天已经开始翻找起来,我见左侧方向的墙角歪歪斜斜躺了一张梳妆台,船舱内的家具基本都是靠螺丝钉固定于地板上,以防在风浪作用下因位移引发砸伤人的事故,因而室内的摆设基本还保持在原有位置。我无所事事,随手拉开梳妆台的抽屉夹层,没想到里面真的藏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其中有一本羊皮笔记本,大概是屋主人生前留下的航海日记,却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材质的墨水,字迹竟能在水中久泡不散。
      我好奇翻了几页,全是简短的英文句子,大意是船上的乘客要前往一个叫“永生岛”的地方,记录时间却是1782年,看来这艘游轮的历史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悠久。不过按照笔记的提法,他们并没有到达永生岛,而是因为磁场迷失了方向,在这片海域徘徊,游轮因为燃料不足无法继续航行,最终被一场狂风骤浪所吞没。
      本来笔记应该到此结束,然而中间隔了许多空白页后又突然涌现大段文字,大概是之后谁捡到了它又继续往里面添加内容。显然笔迹出自另一人之手,从主人潦草的字迹不难看出当时情形之混乱急促,像是交代临终遗言一样,留下了几句不明不白的话语,但是提到了“献祭”“炼金术”“永生”等字眼。炼金术可以看作是当代化学的雏形,是中世纪的一种化学哲学的思想,其主要目标是将贱金属转变为黄金之类的贵金属,后来研究的范围扩展为制造万能药、寻获贤者之石和创造“人造人”等。炼金术与占星术、神通术等并称为“全宇宙三大智慧”,跨越至少2500年,遍布美索不达米亚、古埃及、波斯、印度、中国、罗马等文明,在欧洲存在直至19世纪,当然如果以现在的科学目光看待,炼金术的方法和科学依据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笔记最后还夹了一张陈旧的合照,人影已经彻底模糊了,但背面的字迹和笔记如出一辙,用的也是相同的墨水,上面写着“英国赫耳墨斯皇家学院1779年毕业生合影”,或许笔记本的主人是一名学生,只是不知现今尸骨何存。
      笔记能提供的价值并不多,除了知悉这艘船的航行目的地和事故发生的年份,乘客的身份也是参次不齐,最关键的谜团仍然没解开,蓦然抬头,恰好张日天在看向我,他摊开我的手心,用手指写下了“尸体”两个字。果然英雄所见略同,我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进入船舱许久,除了方才的水浸尸之外竟看不到别的尸骨,本就蹊跷至极,何况循着求救信号而来,此时完全没有动静,更是耐人寻味。
      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一念头刚兴起,求救讯号立即无缝衔接般冒出来,我们紧张搜寻了一圈,最后确定声音是从壁橱后方传来——它与舱门分明相隔了十余米远的距离,然而此时声音却没有想象中的大。虽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透过灯光,我看到细微的海藻正源源不断被吸进壁橱后方的空隙,说不定真的藏着一条暗道。我正想提醒张日天需要谨慎行事,他却霍然挺身向前游动,直往声源方向冲去,速度之快令我措手不及,想要劝阻已是枉然。但见张日天目光锁定位置,手起刀落间便利索地将壁橱与墙体相连之处划开,伴随银光闪现,腐木的碎屑顿时于水中纷飞,片刻又被吸入了壁橱被破坏后裸露的隐蔽空洞内。
      顺利进入后,果然不出所料,内里另有乾坤,开启之后如同夜空被万千繁星照亮,一时光芒倾泻,我情急之下条件反射地屏息闭眼,不敢直视室内场景,稍作停顿待适应后,方慢慢睁眼打量。张日天同我一样,也为眼前所见的景象震慑,眼前是一个船舱,我万万没想到这艘游轮已在海底待了近三百年,隔舱的防水性能竟还可以保持极佳的状态,只见四周的水流像被某种无形力量阻隔在外,硬生生形成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干燥环境,离得近了才发现原来是外置了透明的玻璃隔层,整个房间就像漂流瓶一样被罩住。
      屋内不见半点人影,而满室的光明来源于电灯,墙壁还安置了一面巨大的镜子,灯光经过反射变得更加耀眼。船舶通常配备动力装置和电气,照明主要靠燃油、发电机等设备配合供电,偶尔也见使用蓄电池,不过这间船舱时隔多年还能保持长明,确实令人叹为观止。先不说能否进去,即使有办法入内,我们肯定也不敢摘下氧气装备。虽说内部看上去干燥,但氧气肯定已经被微生物消耗尽,如果此时除去氧气设备,等待我们的就只有缺氧和窒息。舱内的书桌上,静静安置着一台无线电发报机,供电肯定不成问题,可无人操作的情况下,它又如何能运作?恰好此时,那奇怪的“三短三长三短”的讯号又出现了……

      我心中警铃大作,电目直射发报机,然而发报机纹丝不动,可响动并未停止。我望向张日天,发现他的情况似乎不太对劲,眼神直勾勾盯着书桌看,似乎看见了什么奇怪东西。这空无一物的房间,竟如闹鬼般令人不寒而栗。此时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开始用身体撞击玻璃,力度之大,激起层层气泡接连涌出,大大小小浮现在水中泛着诡异的白色,是我从未见过的疯狂。
      他是疯了吗?这玻璃隔层的材质大概也经过特殊工艺制作,面对海底的巨大压强都能安然无恙多年,何况区区人类血肉之躯的攻击,只是我不能坐视不管,任由张日天无缘无故摧残自己。我正要上前阻止,却发现身体像被什么缠住一样停滞不前,借助光亮,我看到角落里的几丛海藻,在水中飘动的身影倒有几分像大西洋海妖的长发,伸展着的叶片不知何时缠上了我的腰部和腿部。我当即抽出匕首费力地将其切断,不经意间又看到正对着我的镜子倒影,赫然发现镜中张日天的身体正被模糊不清的黑影层层环绕,这些黑影仿佛拥有自身意识般,卷起他重重砸向玻璃隔层,可当我再看向水中的张日天,他周围却空无一物,只有通过壁面镜子的反射才能看见黑影的踪迹,莫非是水鬼缠身?
      镜子在风水学中属性为阴,是阴寒之物的代表,易招邪,故寻常家宅如果安置镜子太多,容易耗财伤身损运。现代镜子聚阴,易为鬼众的栖息地,而铜镜带阳,性能辟邪,所以古人常以铜镜镇压尸体。然而即使是年代久远的古镜,也未必能一概而论,伴随朝代更迭,难免吸附了历任主人的负面情绪,如若持有者心态不稳,则容易被镜中怨气影响,长此以往迟早滋生祸端。之前没注意看,这面镜子正对着大门,主凶,于主或客都寓意不详,却不知张日天和我接连遇到的怪事是否和它有关。
      张日天猝不及防被袭击,焉能束手就擒,察觉出情况不对后迅速作出反应,握紧□□,找准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向黑影,一股红色液体登时从断裂口扩散,黑影吃痛般扭曲缩回,我解除了海藻的围困,借此机会帮他除去禁锢。
      在一片泛红的水流中,黑影逐渐缩成一团,躲进角落一隅,我紧盯镜面才发现它栖身于玻璃隔层外的一只铁盒子,那漆黑的盒子从外表看像是一只八音盒,黑影钻入后怪响戛然而止。虽不知具体原理,但求救讯号之谜姑且算是破案了,只是这黑影飘忽不定,一半在盒子内部,一半盘踞在外,任谁也猜不透它下次何时行动。张日天被它出其不意的攻击折腾得有些脱力,我半托半搂着他朝远离铁盒的方向游去,孰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船舱外部仿佛被重物砰然撞击,力度之大仿佛要将整艘游轮掀翻,却不知是何故,室内的电路受到干扰,一路带火花带蹿闪电,明灭相间,随时有爆炸的可能。
      事发突然,接二连三不容喘息,张日天突然一个趔趄,我眼明手快接住他,待稍稍稳住身形,发现船身已被撞塌,而墙体凹陷处仍不停被冲撞,裂开只是时间问题。我稍稍转动脑筋,马上就想明白来龙去脉,能造成这么大面积的破坏,只有像鲨鱼这样体型的海洋巨兽。原以为那头鲨鱼忌惮鱼头怪而逃之夭夭,未曾想它藏匿于游轮附近,狩猎失败反而还搭上同伴的性命,加上又在张日天处吃了鳖,便将这笔仇记在了我俩身上,只是不知为何此刻才发动攻击。我不由皱起眉头,无意间看到张日天背后正不断往外渗着血丝,心下一咯噔,顿时明白鲨鱼捕捉到我们踪迹的缘由,却不知道他何时受的伤,难道是刚才被黑影袭击时造成的?
      再凝神细看,他的潜水服后背部分有不少细密的孔洞,在海里潜水服破损可不是闹着玩的。潜水服本就用于防止体温散失过快而造成失温,张日天身体软绵绵地搭在我身上,可能已经中了毒,如若不及时回到岸上救治,恐怕会危及性命。虽然精神萎靡不振,他却还在我手心写着“快逃”的字样,我心想原本这趟下海就已损兵折将多名,能苟延残喘至今离生天仅剩一步之遥,张日天数次救我于危难之中,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抛下他不管。
      人命关天,我不愿再耽搁,而血腥味引来了鲨鱼,只见它越挫越勇,墙体即将面临倾塌,与其原地等死,不如引出二虎相争的局面,是生是死再听天由命吧。主意打定,我带着张日天往来时的方向游去,见我执意不肯丢下他,张日天也没辙,只能任由我动作。游到壁橱处,我在门缝边探视情况,骤然迎面对上一只鱼头怪的眼神,紧张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然而这鱼头怪始终瞪着一双死鱼眼,一动不动。子非鱼焉知鱼之想法?我实在摸不透这只鱼头怪的奇怪举动,只能一手扶着张日天,另一只手默默握紧匕首,如果鱼头怪发动攻击,起码也能抵挡一下。但它就像没有看见我一样,随着水流飘进了壁橱后方,我下意识侧身避让,看到此时鲨鱼已经将墙体撞破,舱外的海水涌流进去,我猛然想起如果玻璃外罩受损,说不定内部强大的电流能在瞬间将舱内的生物击毙!我惊出一身冷汗,也顾不上管这只没动静的鱼头怪了,带了张日天就往外游,在壁橱外的房间并未见到第二只鱼头怪,可门缝却被黏糊糊的胶状物完全封住。
      印象中鱼头怪都是逮着活物就咬的习性,填都填不够肚皮,还能往外吐口水?我这样想着,突然感觉到有东西朝我扑来,几乎条件反射般举刀格挡,顿时有东西一分为二裂开,其中一截落在小腿上,还不停扭动,我感觉到腿部传来尖锐的疼痛。没想到潜水服也被咬穿了,我皱眉用刀小心地将玩意和伤口粘连处挑开,捏住这还活蹦乱跳的东西查看,觉得有点眼熟,身形和蛇一般粗细,该不会是海蛇吧?我心乱如麻,凝神再看,只见这咬人的东西嘴部长了一个椭圆形的吸盘,里面布满一排排锐利的牙齿,看得我头皮发麻。
      我大脑飞速运转,靠着那些黏液,总算想起这玩意是令许多大型海洋生物闻风丧胆的盲鳗。盲鳗体型确实不大,甚至还很“弱小”,其中黏液攻击就是它们的保命方式之一。这物种分布范围极广,而且生命力极其顽强,在食物短缺时可以持续半年不进食,但盲鳗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们常常会钻入大型鱼类体内,从内部开始咬食内脏和肌肉,最终将宿主吃空之后再钻洞逃出寻找下一任宿主,而且它们习惯“团体作案”,曾有人在一条鳕鱼体内发现超过一百条的盲鳗入侵。
      看这些黏液的份量,显然不止一条盲鳗,可这些盲鳗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跟着我们进来的明明只有尸体和鱼头怪……电光石火间,我想到一种可能,也许这群盲鳗一早就寄生于水浸尸内部,在遇上我和张日天这两个大活人之后,大概想寻找新的宿主,就一直跟着我们不放,可能是尸体外层的衣服或是尸蜡封住了它们的行动,碰巧寄生栖息的“住所”被鱼头怪不分青红皂白袭击,急于破体而出的盲鳗受惊分泌出大量的黏液,便将周围的环境糊住了。鱼头怪虽然勇猛,却未必能逃脱得了盲鳗这种无差别攻击,说不定已被黏液困住,至于刚才那只鱼头怪,大概已经被盲鳗所寄生掏空。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机缘巧合之下,竟误打误撞将鱼头怪的问题解决了大半,可眼下出路被封住,要想离开游轮,唯一出路只能依靠那条前来复仇的鲨鱼。我衡量再三,决定绕路回去,同时心中有了盘算,只盼老天爷再开一次眼,让我们能顺利回到岸上。
      再次通过壁橱,鲨鱼已经将墙壁彻底撞穿,然而命运似乎与它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它的头部和庞大的身躯竟卡在自己撞出来的窟窿中,任凭摇头摆尾也难逃窘境。我看了觉得可怜又可笑,不过这样反倒方便我实施计划,正欲寻找那只离谱的铁盒时,它却离奇消失了!
      这消息之于我无疑是晴天霹雳,如此重要的环节缺失,再想逃脱已是无望,我看了一眼怀里的张日天,虽然呼吸还算平稳,但情况仍不容乐观,背部血丝还在往外渗,海底阴冷潮湿,细菌种类繁多,要是再不止血就医,我生怕他会因为感染或失血过多而亡。而鲨鱼似乎不肯放弃,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挣扎,晃动着身躯的力度随时要破墙而出,灯光也忽明忽暗,玻璃护罩还完好无损,可如果任由恶鲨作乱,让电流进入到海水同归于尽的可能性仍旧非常大。
      心烦意乱之际,我突然听见那久违的“三短三长三短”响动!我如闻天籁,当即四处寻找它的踪影,原来铁盒在动乱中被撞进了玻璃隔层的死角死死卡住,难怪遍寻不着,借助镜子反射,我终于看清楚从盒子里伸出的东西的真面目,原本像花苞一样蜷缩,此刻如同感应般贴着玻璃外罩逐渐舒展身形,颇有些仙女振袖裙带飘舞的姿态,更兼有一衣带水的神韵,随水流舞动,“花心”处偶见红光闪过,这死亡一般的漆黑色调搭配仙气飘飘的举动,整体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有不知死活的小鱼经过,沾上这黑影顿时像被抽走生命力般,翻着白肚皮,黑影旋即如跗骨之蛆,缠上鱼身后仿佛分泌出强酸一类的物质,很快小鱼就连皮带骨被消化得干干净净。
      这盒子里养着的到底是何方凶物?我暗暗吃惊,却不敢随意行动,黑影显然也被挣扎的恶鲨所吸引,悄无声息地往它的方向延伸,缠绕上了鲨鱼暴露的身躯部分,如法炮制。鲨鱼虽然看不见袭击自己的东西,却吃痛地发出哀鸣,混乱中一口咬住黑影,但终究是强弩之末,黑影在一阵剧烈收缩后变本加厉,缠得更为结实,最终鲨鱼回天乏术,当着我们的面被这怪东西腐蚀掉了脑袋……想来如同镜花水月一场空,如果它没有执着于报复,大概也不会落得个过早惨死的下场。
      黑影消化了鲨鱼的一部分后,似乎变得更大了,于是干脆钻进了鲨鱼遗留在外的部位大快朵颐。血水浸透了周围领域,我暗暗祈祷,只能寄望于这点血腥味能顺利将我们的气息掩盖住。等到黑影终于把一头完整的鲨鱼彻底吃干净了,它抖动了一下,又渐渐恢复成一朵花的形态,缓慢缩回了铁盒,再无动静。这种捕食方式简直令我大开眼界,大自然孕育出的物种叫人叹为观止,但我无心去深究,只想平安将人带回去。大概老天爷也觉得我们这一路实在太过艰难,这次终于大发慈悲没再旁生枝节。
      鲨鱼腹腔的内脏被掏空后,藏在它肚子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跟着稀里哗啦地掉下来,其中包括潜水服、怀表等,其中有一卷羊皮卷格外引人注目,我心想这东西或许有点用处,离开时顺手将它带走。至于那套潜水服,衣领处的标志格外眼熟,和黑塞等人身上的衔尾蛇文身图案极其相似,同为蛇首尾相连的姿态,或许两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怀表已经坏掉了,表层的金属外壳大概被胃酸腐蚀掉,表盘贴了一张照片,里面的人是一个长了胡子的外国人,和那个叫黑塞的德国人倒有几分相像——难道是他的亲戚?我心道哪有这种巧合,老外之间长得相似也正常,就没有再管它。
      从鲨鱼撞出来的大洞出来之后,我小心翼翼地带着还剩一口气的张日天向上游,连头都没敢回。浮上海面后我立刻打出一发信号弹,不多时就看到远处有一艘船朝我们所在的方向驶来。一架绳梯悬放下来,我还没忘记张日天是头号伤患,把他交给接应的船员,让他尽快找医生先救治张日天。行囊里面的东西也很快被取出,已有工作人员正有条不紊地进行检测。
      密斯托彭这回不仅拿了毛巾,还捧了热茶过来:“欢迎老板凯旋归来,果然有您出马,事情十拿九稳——”话还没说完就停顿了,我看向他,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我的伤口处,眉头微皱似乎有话要说。
      “拍马屁的话可以迟些再说,先让那个写黄文的接线。”我一点也不想听他的唠叨,于是赶紧截断话题。
      专业的事就该让专业的人来干,破解机括勉强算是我的专长,但人不能盲目自信,这才是一位唯物主义者应该秉持的信念。既然张日天选择回来救我,那谢凰文肯定已经顺利回到大本营了,之前我还特地交代过这小子,要他帮我把藏在书房暗格的瓷盘拿出来做个鉴定——这都要源于数月前,我在文物市场无意间收获了半枚瓷盘,瓷器本身是一堆粘土制成的器皿,值钱与否端看其产地、年份、历史背景等因素,因而瓷器的鉴定是错综复杂,非得是在贩海沉浮中摸爬滚打才能甄别出真伪。盘子是真迹不假,但这花纹却与时代格格不入,所以我才格外留意。
      “老板,说过多少遍了,我叫谢凰文不是写黄文,是个正儿八经的黑客,麻烦您稍微尊重一下我的职业好吗?”屏幕那头传来他喋喋不休的念叨,我清了一下耳朵,把声音调小了,“哦,那你查出了什么线索?”
      “查是查到了,这盘子是明末清初的青花瓷器,但不明白为什么花纹用的却是商周时期流行的兽面纹……”
      “再好好鉴定一下,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我好心提醒他。
      “啊这,我试试……盘子的密度和数据库对应不上,这么低,里面大概混杂了空气,可能有夹层……咦?竟然是个盘中盘?”谢凰文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吹着口哨,“盘子交给你了,记得把里面的东西分离出来。”
      “老板,这对你来说明明是小菜一碟,为什么还要我这个半吊子出马?”谢凰文那小子哭丧着脸,看他目光躲躲闪闪的,大概在打视频电话的时候,正在玩些什么老板不在家才能玩的小游戏。想想真是可气,明明当时让他先带了东西回去,结果我和张日天在海底九死一生,他倒是开始吃喝玩乐,现在不折腾他一下,怎么对得起我受过的惊吓?
      “因为我乐意。”心情愉悦地挂断电话,我示意密斯托彭将换洗衣物和食物拿过来。提起分工,就不得不佩服老爷子的远见卓识,非让我效仿那位养食客三千的孟尝君,硬把自己捡到的阿猫阿狗往我这里塞,比如密斯托彭,美曰其名是帮我添丁增福,说白了就是自己不想负责。之前是谢凰文,后来又捡到了张日天,好在家大业大,老爷子也不管事,在我这不过是多添几双筷子的事,卖老爷子一个顺水人情也未尝不可,然而老爷子诚不我欺,慧眼识珠的我很快就发现了这些伙计的长处。正所谓物尽其用,压榨员工剩余价值也是老板的传统美德。擦干头发的水珠,又呷了一口大红袍,我不由再次感慨当老板的感觉,就是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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