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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柳梢青 姑苏城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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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城的风格外得大,清晨白露尚凝垂时,风便来了,摇得满花满树都像落了雨一般,鲛珠乱颤着,又和着红的紫的花一同堆满香径。可香径是留不住花木的,当杨柳梢被高高卷起,一点青翠化开在云影间解不开的空明中,那花儿草儿便又被追着跑掉了。
没有人知道风要上何处去,于是小楼上倚栏的人也不知道残红要往哪里飞。
她远远地看过去,外边有一条河,弯弯地绕着,却并不湍急;静得很,白天莺儿啼鸣得紧了,闭上眼便连潺潺也听不很见,只是呼吸着微醺的风,像是杂了些山前泥土的润,这便很清楚地觉察到那小河确乎是在的。
怪得很,并不像别处那样,四处都生着花木。这座小城是被姹紫嫣红包裹着的,走在路上,时常会有早开的花簌簌落着,不过仲春而已,却已是一地粉白;灌木上、草丛里的花往往更艳些,但样式更朴素,倒也开得久,便是暮春也不见得会凋谢,昂扬地铺满一地,看着叫人欢喜。攀藤而上的却不怎么见过,也许是颜色太俗,白不过玉兰皎洁,艳不过海棠春笑;又或许是形状不够纤巧,竟不如窗前挂着的风铃儿来的轻灵。
微风一过,那清透的声便淌了满地,唤醒韶光飞溅,一川烟雨。
小河边是没有花的,只是绿,清亮的、浅嫩的、苍翠的……都参差着簇拥到一起。清亮的是水,少风的时候水面常是平的,像洛神亦或湘妃之宝鉴,倒映着澄空碧云,将水底细碎的沙石搅乱,令鱼儿分不清南北,恍惚一晃眼便游进了云端。而那水下藻、枝头叶、地上草都是浅嫩的,不管是初春时节带着稍许淡淡的黄,在芽尖点染着仿佛婴孩唇边的奶,甜甜的,还带着香;还是初春去罢,日头渐而高了些,那鹅黄褪去了,青葱却依旧不改,像豆蔻年华的姑娘,梳着双丫髻倚门嗅青梅。
而那青翠着的,便是斜倚在高楼上的姑娘最爱的浓郁。一大片一大片流淌的绿,交错着、挑逗着,暮光下织成朦胧的烟,有时浓有时淡,像画师喝醉后用力不均的笔,猛触在宣纸上,便晕开无数斑驳。可无论怎样斑驳,这连片的杨柳枝拥在一起,都是化不开的愁,只因他的绿太过浓烈、太过深沉,于是沉淀在心上时,总是染尽了一片,像是孤城上笼着春朝的雾,任风怎样大也吹不散分毫。
时日一久,翠绿堆了几重,整颗心便不知不觉间尽沉入碧海了。
她想起城东头那二狗子走的季节,正是杨柳绿最深的时候。彼时他穿着一身蓝布衫,脚上一双藏青色棉布鞋,大了些,但多穿双袜子也不至于总掉。他就站在这柳烟里,抬头对着窗户笑,金边眼镜将眼角挡着,看不清那微微的飞翘。她记得他身材很高挑,又十分清瘦,蓝布衫子穿着短了些,一抻手便总露出白色的裤腰带来。但他似乎从来不在意这些,旁人说的什么仪表啊、相貌啊,他全然是不管的,只有小楼上的姑娘红着脸提醒他说露了腰,他才腼腆地笑笑,就着衣角扯了扯,明媚的眸子里透出些微微温润的光。
这光从来只落在她一人身上,柳色里的腼腆也只叫她一人瞧过。
可那回窗户始终没有开,姑娘便再没能看见青年的笑。她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那么倔,任人家在楼下边如何地喊,她都只背着窗坐着,低着头,手里绞弄着发辫上的红丝线,一双幽黑的眸子里或明或暗地闪着光。
她听见二狗子对她喊:
“英子,我要走了!去河那头的梨花渡,去当个教书先生!”
她便抬起头,赌气似的拆了红丝线,拿剪子铰,铰成两段,心里想:
“就你那个半壶水的学问,当哪门子的教书先生!”
可英子心里知道,这话并不可信。第一次见那人时,自己不就是被他那侃侃而谈的风度所吸引的吗?那年他十八岁,自己也不过刚过了及笄的年龄。母亲急病离世,她是跟着父亲来到这里的,这个母亲自幼生长着的地方,养出了桃花嫩柳一般性情的姑娘。她继承了母亲的天真,而父亲的书卷气也学了个七七八八,比起桃柳似的烂漫,更多了霜月一样的沉静。
她是在父亲的学堂里见到他的。那天她去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她提着竹篮给爹爹送饭去,远远地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唱《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少年有些沙哑的声音却莫名动听,许是懂了里边那段情,又或是通了古来那份意,总之就那么一刹那,英子便觉得自己的心弦被拨乱了。
她走进去,信口调笑道:
“枝上流莺小,却作水鸟,关雎关雎笑。”
不料少年立时止了歌,回她一句:
“门边细柳招,恰如山桃,窈窕窈窕瞧。”
那之后,二人便渐渐熟络了。
原来,少年本名并不叫二狗,只是因为出生时家里摇着尾巴的大黄正好下了两个崽,这才有了个诨名。他本名其实很雅致,唤作柳青,听父亲讲,他母亲生他是在春日,那天正巧看书看到了刘禹锡的《竹枝词》;屋子里喊得哭天抢地时,又恰逢孩他爸急匆匆踏歌回来,于是福至心灵,正好就取了“杨柳青青江水平”中的“柳青”二字,也免得再引经据典费一番功夫。
也是后来她才知道,父亲与柳家叔叔原是至交,二人同样的才华横溢、满腹经纶,在这座飘雨的小城里一见如故,与母亲成亲远走他乡后,便常常诗词唱和,来往甚密。
柳家的郎,李家的女,在这座大风吹散了落花的城市悄悄表了意。她在河水下游拾见了月光里的小竹鱼,那是他们约好的三更后杨柳枝下,明月之诗相寄。他从上游唱着《月出》过来,九九归一来到姑娘面前,若英子应了,便折一支柳梢青赠与小郎君;若有缘无分造化弄人,那便在歌满九回前悄然离去。
端的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英子坐在阁楼里想着这一切,她想柳青唱的“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想小竹鱼上一笔一划刻下的飘鸾似的字迹,更想他一把接过柳梢青揽她入怀时流莺的啼鸣。她记得她跟二狗说: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他便笑了,借着月光,用柳枝在河滩上写: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她从枕头边上取出小木匣,匣子里是绣花帕子裹了几层的小竹鱼。她将鱼儿握在掌心,背着窗,低低的将头垂下,一句话不说,一个字不道,只是摸索着这鱼儿上的字,扑簌簌掉着眼泪。
外边忽然来了阵风,枝头的鸟儿被惊得飞远了去,飞出去时,正闯入漫天的柳烟里,像朝云飘着,梦醒了便都散去了。柳青就站在那随时都会消散的碧云中,渐渐地不笑了,只有叹气,叹了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随风落在姑娘心坎上,他叹一声,姑娘就落一滴泪;他叹个不停,姑娘的泪便落个不止。
“英子,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能不能等等我?”
柳青嗫嚅了许久,手里一早便抓着的纸鸢放飞起来。那风正是好风,直对着小楼上的窗户往里送,无奈隔着薄纱,这一双飞雁便只能在檐上盘旋,时不时低垂顿首,像是若即若离亲吻着风铃。
英子始终没有打开窗,她的余光擦着窗棂斜蹿出去,正看见双雁尾上彤管写着的几个字: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她便一下子又哭又笑,心想着:
“谁要等你啊,傻狗!”
却在那人孤瘦的背影消失在漫天的柳梢绿云后,一直等到现在,等了七年。
那人的纸鸢她一直留着,只是上头的字已快要看不清了;前些年爹爹驾鹤去了,小竹鱼被自己放在棺材里一同葬了;还有那被铰成两段的红带子,英子将这掺入青丝编成了手链,挂在风铃上,日日随着风儿响。
她想,等有一天柳青回来了,听见一串清越的铃声抬头望时,看见红黑的手串微微晃着,也便晓得这些年她的心意都不曾变过。他会不会再放一只纸鸢呢?若会的话,她这回定不会关上窗,等风儿将雁尾送到跟前,她便一把抓过来贴在心口,跟他讲一句: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又或者,他会不会在回来前,也像那晚上一样放一只小竹鱼,顺着水飘下来,被她捡到,握在手里。似嗔非嗔着摩挲上边的字迹,便只记得那声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可她忘了,二狗这回去的地方,是比她的小楼还要往下的去处,水往低处流流不到她的梦里,于是最后一点音讯也便都断了。
英子病了。
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在整整七年大风吹散的孤梦里,她苦苦挨了七年,从十八岁的小丫头,挨成双眸染了浑浊的大姑娘。她艰难地翻了个身,她想看一看外头风铃上挂着的红丝带,想听听丝线缠上东风迟,水那头的声音。
可外边太暗了,没有光也没有月亮,只有模糊的、浓稠的绿在暮天沉沉下空妄地摇,却也摇不动,风已不那么大,连流莺儿也吓不跑了。
她叹口气,便咳嗽起来,手上的绢子染了胭脂,握紧了依旧刺眼的红。她想自己活不长了,便再等等、再等等;要不,再写一封信吧,这一次不托人送了,她亲自跑一趟,连着从前的那一百二十八封信,一起讨一个说法。
于是英子点了灯,西窗下烛火总是黯黯地摇,明灭在招子里,便化作埃土沉没在湖底。她取了水,用小铜匙舀上些滴在砚中,磨了墨,又润了笔,可一提起笔来,竟发现什么也写不出了。
她想写流云归,朝飞暮卷,天色沉沉;想写三月晚,桥边红药,冷月无声;又想写柳梢青,一池秋雨,巫山梦短。可最后,她叹了叹,纸上落下一联诗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英子抬起头,看窗外的月悄悄露出头,笑了。
天还没亮。正是风大的时候,转眼来将浓的淡的都囫囵一地,柳梢的碧也被掀翻了来,这便不再如烟,像狂狼滩头怒狠的箭竹。
小楼的门开了,姑娘身上单薄,系着斗笠,腰间别着的赫然是一封信。她的身形有些摇晃,被绿浪裹着,像是要沉入海底。她沿着河岸缓缓的走,每走十步便折一段柳枝来,渐渐地,柳枝绿了,那风铃上的红丝带也被风摧折了。
落入小河里,远远地,不见了方向。
有鸟儿叫,关雎关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