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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生宫    诗人 ...

  •   诗人爱上了姑娘,从此诗就是姑娘,姑娘就是诗;
      后来,他的诗活了,姑娘,死了。
      ——引子
      (一)
      诸位不会想看见的,我一猜就知道这场面没有人愿意见到的。你问我是怎样的场景?我得想一想,太久了,时间太久了,好像有点记不清,好像有火,又是一片茫茫的白,故事里有谁呢?
      哦,对了!她,她!是她!
      我甚至忘记了她的名字,是叫什么云子,还是什么风的,是极爱笑的,从发端到衣角都是白的,雪一样的颜色,还有那皮肤,那双眼,透明得如同瑶台水洗过的璞玉。
      我记不得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很美,非常美,哪怕现在提起她,我的心一样为她震颤。诸君怕是不信,觉得笔者话语不实了。可我实在想不起她的样子了呀,只记得好像一片雪在黑夜中降临,还未来得及触碰到青帝的第一声叹息,就被满地残红灼烧融化了。
      该怎么说呢?怎么说诸位才会相信呢?这样罢,我给讲一个故事,确是真的,但又记不太清,只当听一乐呵,凑活着罢。
      好像是有个男人,说是极落魄的,长的也不好看。你瞧那脑袋哪儿像个脑袋?整一窝瓜倒着立起来了,又满是脓包的,活像捣碎了又随意粘粘出的一包砾石,连眼皮都是外翻的。
      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呢?可能我见过他罢;但因何我又记不清那姑娘呢?可能因为这丑物是个诗人罢,还是个鼎有名的诗人,十里八乡连带着朝廷也爱着他才华的。
      很奇怪的,人们一面嘲讽挖苦甚不惜于以最恶毒的词汇攻讦他,不止于此罢,似乎还有更过分的,比如说有人走在路上平白见到一条野狗,被对着狂吠而恼怒的,又见到这丑物恰巧经过这儿,便对着他狠狠啐一口又骂道“疯犬”,还撺掇着这被比的犬去将人咬上一口,且后乃大笑着,似乎这丑物拔了老娘坟头草遭雷劈了似的,纵然他老娘是被他自己活活打死的。
      但另一面呢?人们却对他的诗追捧至极。有多追捧呢,诸位想不到的。据说有两个公卿,一个是某家什么王顶顶得宠的幕僚,一个是皇帝身边贴身问询的小臣,为了争夺这丑物题诗过的一块墙壁,纵马八千里累死了十多头畜牲,还在题诗的那旅舍外差小厮些大打出手,最后两家发了慈悲,不忍看伤亡惨重,满目悲悯着说“奴命也是命”,便一把火烧了人客栈毁了墙壁,便也免了后来再有人争夺而失了性命。
      多么伟大的慈悲举措也!我都忍不住要为他们塑金身供奉了!
      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想必诸君都是聪明的,能想象的到,笔者便不一一赘述了。
      抱歉抱歉,我说的有些多了,请诸位原谅我不好的记忆。对,姑娘,那个姑娘,她有多美呢?是跟这诗人有关的,我刚讲的故事原是铺垫,我竟也才明白。
      诗人是在哪里遇到的姑娘我忘记了,只记得见过她之后,诗人的诗里全都是她了。若说他曾经的那些文字是残花败柳浮云昏,一派花开荼靡的末世悲壮;那么现在就是朝阳轻风辰光好,美人如花隔云端的消魂梦幻。
      他的眼里只有她了。
      真的,只有她了。
      (二)
      关于这位姑娘,我虽记不清有关她的许多,但依稀还是知道一些的。
      但我不晓得她从哪儿来,又要到哪儿去。这实在怨怪不得笔者,除了在下之外诸君若还能寻得一人说的出姑娘的身世来历,我便立刻死了也是有的。
      我晓得的是她极出色的外貌,上文已经写到过的,笔者现在要说的是才华和性情。怎么说呢,她是极善音律的人,最欢喜弹的是琵琶,凤尾的那种;继而箜篌也是极好,二十三弦勾起的是万种情丝;这只是很突出的二者,其余种种也必不能说差的。还有丹青和墨宝亦很见风骨,棋艺也略通些,舞姿自不必说,那是顶好的曼妙身段,与那谁写的洛水女神相比也毫不逊色的。
      性情是很温婉的,时时都带着一副莞尔的笑,见着谁人也绝不会哭丧着脸。可我觉着的却总有些疏离,看不透她银白色的眼,总感到是在看雪,始终可追随而无缘相拥,缥缈得很不真实。
      这些仿佛都是传闻中的,谁也没见过是不是真的。可我似乎见过,只那么一次,不在红墙绿瓦中,不在王谢亭台前,亦不在千家灯火里,好像是山野烂漫处,又好像是月涌大荒间,有人翩然起舞,有人抚琴闻歌,有人巧笑嫣然,有人潸然泪下。
      我绝无法描绘那时的景象的,文字的局限竟如此无情地展现于诸君面前。我只知道,那一面过后,诗人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她,如我所言的,眼里只有她。
      (三)
      这事其实是极令人惊诧的,尤其是如我这般观赏过一切的众生些,实在难以想象如此丑物会使他的诗文屈居于旁者之下。诸位莫以为笔者夸大其词,你若见过他写诗时的痴狂样,也定会像我们这般不解。
      他曾爬上直削无比的高崖将自己倒挂在风中以找寻天人合一的灵触;也曾深潜于怒海迎涛头抱柱来寻求尾生的思绪;最令人惊恐甚至于毛骨悚然的是有次为了写乱世众生苦象,他竟扒光了自己投入到荒山的乱葬岗里,跟野狼搏斗几乎丧了性命……
      如此种种,笔墨难书,诸君自行体会。
      可遇上姑娘后他做了什么?
      他依旧爬上高崖只为摘一株离月亮最近的雪莲花,为姑娘制一枝藏书的签;也仍会潜入深海从南冥之鱼腋下盗一颗最亮的珠,只愿为她的钗添一份无双的彩。
      他高歌,他吟唱,他对影成三人,在光影中沉溺,溺死在姑娘永恒的莞尔中,再看不见蒙尘的笔。
      可奇怪的是呀,诗人的纸笔逐渐失了松香,姑娘的眼也逐渐丧了神采,进而连那笑也没了,只是看着他,不笑也不哭,神情很是恸然。
      诗人觉得姑娘眼中有一种情绪,是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好像有一滴墨落在了心海上,极浅极浅地晕散开来,逐渐消失于无人的荒岛。
      他想起了自己搁下的笔墨,想起了夜里灯火下的昏黄,很像姑娘的眼,孤寂寞然却不冷,像是夕阳到了迟暮,却即将又要升起,极微妙的冲动。
      但他依旧未能再次提笔,一切的风流都随风去了,一心只要她一人。可他依旧没能发现,姑娘愈加黯淡的眼,和渐渐走远的灵魂。
      渐行渐远,再没了当初的山海。
      (四)
      事情发生转变是在腊月初七,诗人第一次见到姑娘的那一天。
      这天,天下了很大的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全然没有消止的意思。我记得他们好像事先约定过了,要在这夜月亮最圆的时候,在海天相接的荒漠碰头。
      我实在不记得诗人是怎么过去的了,他的天生猛兽般的眼睛隐约划过神奇的光,畸形的脚印踏出诡异的行迹,就连长满的脓包似乎也开裂出血。
      这是他人生至暗时刻,却也是至亮时刻,极端的丑陋映出超凡的美,谁也不知道姑娘是怎么出现的,谁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大海,沙漠,青天,白雪……
      遥遥一水间,漠漠黄沙里。杳杳青天上,白雪孤魂雨。
      她依旧是白发白衣白瞳眸,素色里不染一点繁华,极净得如同在天上。她踏着星光,在大雪里点了一把火,火焰冲破了海水,将天和地都烧成了一片;她在大火里跳舞,渐渐褪去了所有衣衫,赤条条不语笑阑珊。
      诸君你看,诗人好像疯了,我从未看过那样诡异的画面,我早说过不会有人愿意看见的。
      他不说话,他只往前冲,却怎么都跑不出瀚海,始终都隔着那片烧尽了天地的火,看着那姑娘因灼痛而变形的面容,看着烈焰焦黑掉的肌体,他恐慌、挣扎、绝望,他歇斯底里,他蚀骨疯狂。
      可渐渐的他平静了下来,继而还带上了笑,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女子雪白的胴体终于成为一片焦土,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面,是笑着的,因为她看见了他眼角的一滴泪,不是伤心泪,不是欢喜泪,
      是什么呢?是什么呢!聪明的,你们告诉我,困扰了我许多时间了。但故事还没讲完,我的问题暂且搁搁,继续说这个诗人。
      诗人最后也是笑着的,他看见天与海之间没了界限,圆月升起在她烟消云散的那一刻,玉壶光影里现出清冷的宫。
      但他不在乎这一切了,脑子里只有大火燃烧八百里飞雪,世外精灵缠绕在火舌中无声的惨叫,焦黑不见往日容貌的惊心动魄。
      那是一场在红枫上徘徊的雪。
      大雪里消失的归冢的魂,临走前念着不灭的诗文:
      长生宫里盼长生,碧落海上惜碧落。人间芳菲月下尽,最是冰雪玉中国。
      (五)
      他到最后,也没救她,却在大雪里写下一首《长生宫》;
      她到最后,成了他的诗,她就是那首《长生宫》。
      奇怪的是,长生宫里没有人长生,但长生宫里,一切都长生了。
      (六)
      对了,故事讲完了,我却是谁?
      聪明的,你告诉我,我究竟是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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