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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折梅逢驿使 俞清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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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清浅,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为什么难过,为什么悲伤,还有……
我为什么离开你。
俞清浅,永别了。
我们分别在这个冬天,没有雪花的冬天,并且是永远的分别。
你看,梅花都开了,像不像那一年我遇到你,在落满雪的屋檐下,你递给我一枝梅花,然后被黑白色围巾遮着的面颊上绽开了笑。
那一笑啊,有冬阳穿过风雪而来,车水马龙,一切都不重要了。
那一年,我十八岁。
十八岁的柳木子有些傻,她最爱的就是一个人锁在狭小而逼仄的房间内,她想象这里是书房,是录音室,是穿着舞裙翩翩起舞的舞蹈房,是琵琶声飞过窗在枫树上开花的琴屋……
她高傲地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层楼误英雄”,那时候斜阳金黄一片蒙住她的眼,她漆黑一片深海般的眼里装不下落日余晖,她说“星辰大海,有远方的春暖花开”,于是夕阳西下,只落下满地的黄花堆积。
这时候你出现在窗外,那窗台上落下的花盛满你掌心莲花似的琥珀盏。花漂漂荡荡,漂不出净池无棱无角一方天地,你却凑近了她,细嗅、亲吻、摩挲,然后莞尔,将她放飞在风中。
你说:“自由的花,永远属于自由的风。”
花是自由的,种子随风辗转,风来则行,风去则止,停在哪儿便在哪儿扎根,然后生长、发芽、抽条、开花……
最后结果。
或是不结果。
但,这是属于广阔原野的花,柳木子窗台上的花养在花盆里,困在闺阁间,她从发芽到开花到死,见过最广阔的天地便是天台外一眼看得到边的亭台楼阁。
而你的眼,是她临死前寂静里最美的遇见。
很美,但太晚了。
柳木子那天看见了你,落花飘落时,她正望着斜阳。那时的她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感召着,她似乎感到生命的厚度就那样无可奈何地消散了。
于是她恍然抬眸,那朵花,火红的花,开得无比绚烂的火红的花,落了。
风雪很大,在斜阳的金色光影里像极了姮娥寂寞时撒下的一地月光,被松影撕碎了,抛落在你我梦中。
柳木子的灵魂猛然被击中了,一种无法反抗的巨大的震颤让她一瞬间陷入了混沌。她听到一个声音在说:
“最灿烂的花死了,死在最灿烂的年纪,死在风雪一片心中的荒野。”
她忽然站起来,向被围困着花走去,长长的洁白的纱裙将珍珠似的浮影推乱。那一支笔,一页纸,来不及收入在上锁的匣中便吹落了,落在地上,墨沾了灰,终于洗不净了,变成模糊一片,变成虚无。
而她,柳木子,在风雪堆眉的天台上望见了你,彼时的你正抬头放飞残花,你看见了她,或者没看见,这并不重要。
可她看见了你,你在笑,那么可爱的笑,折下的一枝梅花,陇头岸上,驿边山野,正是她苦苦盼着的,江南春色。
俞清浅,你也许永远不会懂,为什么冬天有风雪,为什么风雪中有红花,为什么红花死在夕阳下,又为什么
——我在她死的那一日穿着白裙。
她那日正写着挽歌,角落里八音盒播放着广陵下孤曲不传,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那一日没来得及打开的木匣内,火在燃烧着,过往十八年,尽成灰烬。
话筒在墙角下蒙尘,琵琶弦断了没人去补,风掀起厚厚的帘幕,帘幕飞着,那是最后一点光流连此处。
其实柳木子早就死了,她困在四四方方没有缝隙的高墙内,她在里面唱歌,她在里面跳舞,她在里面……等一枝风雪里春天的梅。
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花落了,可她自由了。
俞清浅,我遇到了你,你带着梅花出现在墙外,可墙内的花早已迟暮了。
俞清浅,我想我爱上了你,可我和你,就要永别了。
俞清浅,我想你不会认识我,不会记得我,也不会知道我为什么悲伤为什么难过。
我们……为什么要永别呢?
柳木子撕碎了纸,俞清浅便消失了。
风雪很大很大,十八岁的我死在了余晖下。而她最后的眷恋啊,那高墙,推倒了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