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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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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份的乡村夜晚,凉爽而舒适。
静卧在圈里的绵羊,像侍卫一样机敏警觉,不时的发出雄浑有力的叫声。而门外的鸡,则像国王一样悠哉悠哉地踱来踱去,然后懒洋洋地打一个鸣。不经意间,竟凑成了一曲滑稽且单调的交响乐。
高高的玉米林,把远处三三两两的人家堵的严严实实,每个人都仿佛生活在自己眼前的这一小片安全地带。
一个瘦小的女人从猪棚里走了出来。她顺手拿起立在墙角的扫帚,麻利地把洒在门口的一层淡黄色饲料清扫倒掉。这是她喂猪流程的最后一步,但其实扫不扫没有多大关系,因为户外一会功夫,饲料也就被风吹走了。
她脱掉了套在衣服外层的深蓝色长大卦,使劲一抖,眯上眼睛,空气中一阵烟雾弥漫。待烟雾散去,她便摘了包住整个头和脖子、只露出两个眼睛的头巾。然后,她取下皮筋,左右甩了甩散开的长发,弓着背,乏力地朝自家院子小步走去。
喂猪,是女人每天生活的常态,这已经是她们家养猪的第三年了。女人名叫白侯梅。
从小,她就在这片土地长大,没上过学,也不认识字。后来,在媒人的介绍下,她认识了同村大她两岁的马大成。十七八岁的他们,还不懂爱是什么,就在家里人的安排下,开始了柴米油盐的生活。
如今,白侯梅和马大成育有一儿一女。女儿珍珠在外地读研究生,有时忙得一年回不上一次家。儿子贝壳则在当地县城读高中。
夫妻俩算是村里的第一批创业人。他们有干劲儿、能吃苦,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在政策的推动和扶持下,建起了大猪棚,养了上百头的猪,成功的通过养殖业走上了致富的道路,成为了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
回到家中,不出意外,儿子正对着电视机出神。贝壳和别的男孩不同,在便捷开放的网络时代,别的同学都在酣畅淋漓的组队开黑,王者“农药”。
而学霸的乐趣,除了学习,就是追剧。尤其是悬疑推理剧,一直是他最主要的攻克方向。自从暑假回来,他每晚都会准时守在电视机前,因为他又遇到了新的难题。在儿子的带动下,白侯梅也会有一搭没一搭的瞄上几眼。
白侯梅顺路瞥了一眼剧里的人物,惊奇地问:“这个人竟然还活着?”贝壳盯着电视,狂热的点头。
不一会儿,白侯梅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走了出来。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问道:“你爸去哪了?”
一集刚好结束。贝壳摘下眼镜,伸了伸懒腰,揉着眼睛说:“不知道,应该去吴芳家了吧。”
白侯梅满脸牢骚:“你爸也真是的,又不是不知道那人的德性。估计两个人又在喝酒,要不你去把吴芳找来,让她在咱家住吧。”
“好的,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啦!”在门缝偷听的魏音一把推开了半掩着的门,兴奋地冲到了白侯梅的怀抱中。白侯梅一时没站稳,向后一个趔趄,瘦小的身子差点摔倒。魏音双手环抱着白侯梅,撒娇地说:“舅妈,我可想你啦!”
白侯梅拍了拍魏音的背,惊讶地说:“魏音,你怎么来了?休假了吗?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让你舅去接你们啊。”说着白侯梅热情地招了招手,示意小虹进来。
“我舅?太不靠谱了!上次说来接我,我眼巴巴地在车站等了他一个多小时。结果呢,晒成了度假脸不说,可人家呢,早忘了这码事,和一帮朋友跑去喝酒了。最后,还是我自己搭顺风车回来的。”
魏音边说,边揪了篮子里的一颗绿葡萄扔进了嘴里:“哎呦,这么好的劳动力,干坐着多可惜呀,赶紧搬行李去。”说着,又揪了一颗葡萄向贝壳扔去,一发即中。
贝壳弯腰捡起地上的葡萄,放到衣服上擦了擦,一口吞了下去。然后他向门口走去,对魏音说:“姐,浪费粮食可耻。”
魏音白了贝壳一眼:“这还差不多,小伙子年轻力壮,好吃懒做,成何体统!”“我哪有好吃懒做,你怎么一来就批判我啊!”贝壳拎着大包小包,忿忿不平的说。
白侯梅拉着小虹坐下,把一杯热水递到小虹手里。宠溺地看着魏音和贝壳:“他俩总是这样,一见面就斗嘴,坐车累了吧!”小虹感觉一阵温暖,柔声说道:“不好意思阿姨,我们晚上才到,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不打扰,来舅妈家,你就不要拘束,尽情地玩吧!”魏音抢到白侯梅前面,朗声说道。贝壳也忙接上话:“是啊,脸皮要厚,要像我姐一样才行。”
白侯梅假装生气,瞥了一眼贝壳。大家面面相觑,哈哈大笑了起来,小虹羡慕的瞄了贝壳一眼。
自从上次夜市事件过后,小虹的情绪持续低落,工作的时候又经常发呆走神,被会长多次批评。魏音心疼姐妹,就以她自己生病需要小虹陪同照顾为借口,替她俩都请了半月的假,其实是想带着小虹散散心。
乡下,与城市的喧嚣浮躁大相径庭。这里清净幽然,绝对是放松治愈的首选之地。
屋内,其乐融融。屋外,砖面发出了“呲呲”的响声,鞋底和地面得到了充分的摩擦。“当时我就不同意给吴二借钱,你非要借,这钱算是打水漂喽。”马大成声音洪亮,说完打了个嗝,然后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看见魏音,他怔了怔,然后大笑道:“哎呦,我大外甥来啦!”魏音的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嚯,这么大的酒味儿,舅,你又和哪个朋友叙旧去了呀。”马大成抬起胳膊闻了闻,小声地说:“也没喝多少呀!”白侯梅白了马大成一眼,没说话。
马大成为人忠厚老实,就是有一点不好,爱喝酒。他酒量极大,一般人都是他的“手下败将”。但喝酒伤身,才四十多岁他就得了糖尿病,医生叮嘱酒是万万不能再碰,可他总是忍不住喝上几口,总觉得自己是铁打的身子,问题不大。夫妻俩自结婚以来感情一直很好,但是因为喝酒的事情,没少闹别扭。
白侯梅气愤之余,突然大叫一声:“哎呀,差点忘了吴芳,贝壳,快去看看她。”魏音也似乎想起了什么,拉着小虹就往外跑。
贝壳和吴芳家的距离不算很远,直直地穿过一片玉米林就到了。魏音撇了一眼小虹的长裙,拉着她从侧面的小路绕去。“咱们要去哪里呀?”看着魏音急促的步伐,小虹一脸疑惑地问。“快点,到了你就知道了。”魏音头也不回的说。
此时已经晚上十点多钟,四周黑压压一片。冷风吹到玉米林,呼呼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尖细,像女人含冤的哭声。
小虹从没来过乡下,她低着头,双手抱胸,紧跟着魏音的脚步,身上一阵一阵的鸡皮疙瘩。
俩人一路小跑,突然眼前一亮。魏音上前推开了木门,一阵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只见满地狼藉。
一个女孩面无表情地蹲在墙角,但马尾凌乱,脸上都是抓痕,有些伤口正在微微地渗出血水来。男孩则静静地蹲在她的旁边。
原来贝壳个子高,步子大。当他穿过玉米林来到吴芳家的时候,吴芳的继父已经不见了人影儿,只有吴芳静静地蹲在那里。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吴芳,于是也跟着蹲在旁边。
除了酒味,屋里还不时的散发出来阵阵潮臭味。小虹环顾四周,只见整个屋子都用水泥砌成。两张矮矮的床紧靠西墙,床单下方露出了几条发青的木头腿子。靠东边则摆着一张塑料桌子,四边都磨出了硬毛,像人指甲旁长出的一排倒刺一样,光是看着,就让人浑身难受。
中间的空墙上钉着几道弯曲的铁钉,总感觉挂着的刀具摇摇欲坠。刀具下方,一摞砖块歪歪扭扭的堆在一起,糊满油渍的纸片平铺在砖块上,构成了一个简易柜子。一个电饭锅,一个炒锅搁在上面,炒锅里还有一些黑漆漆的东西。这就是吴芳的家。
小虹从小就在城里长大,她从未见过如此简陋的房子,又是惊讶,又是同情。
魏音从包里抽出纸巾,走到吴芳跟前,轻轻地蘸了蘸吴芳脸上流血的地方,心疼地说:“那个畜生又打你了?为什么不跑呢?”吴芳接过了纸巾,擦了擦伤口,苦笑了一声:“跑的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我已经认命了。”
她撇了一眼小虹,默默地将东倒西歪的酒瓶一个个扶起,头也不抬地问:“魏音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刚到没多久。哦对了,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她叫小虹,是我的死党。”魏音说着把小虹拉到了跟前,吴芳抬起头,和小虹相视一笑。
接下来的几天,魏音、小虹和吴芳三人形影不离。白天,吴芳充当导游的角色,带着魏音和小虹四处探索乡间美景趣物。晚上,三姐妹又互诉心事,说着说着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在这样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们对彼此的了解日益加深,感情也逐渐升温。
天色将晚,金灿灿的夕阳温柔地绽放着最后一刻的绚烂。姐妹三人躺在草地上,微风轻拂,树影婆娑,不时传来习习凉意,舒爽不已。不远处流水潺潺,小河弯曲绵延,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
“谢谢你,魏音。”小虹转过头来,温柔地看着魏音。魏音装作没听清的样子,佯问道:“你说什么?”吴芳双手拢着嘴,声音拉的又高又长:“她说,谢谢你。”魏音和小虹默契地同时喊道:“不客气。”
三人的嬉笑声随着淙淙流水声逐渐散去。极目远望,她们已和乡间的自然风光浑然一体,蔚然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