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一度的夏天》塞上北陌阳

2、小男孩

　　夜市摊一阵热闹，来来往往的人都要朝着小男孩看上几眼。男孩身上发白的短袖短裤，一看就有些年头了。一双网状的凉鞋也已经磨破了洞，拇指露出了一大截。

　　男孩边哭边抹着眼泪，把脸抹的一团黑。他惊慌失措地在一家名为“爆炒小龙虾”的摊位前跑来跑去，像是在寻找着家人。一个大姐见状，从包里掏出了纸巾，连忙走上前去给小男孩擦了擦脸……

　　果汁店里，魏音、小虹、老板正闲话家常，聊的热闹。突然，店里的门帘被掀了起来，帘上的美猴王和蟠桃都被拉扯的变了形。

　　两个呈农村妇女打扮的大妈，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现在做父母的哟，真是心大，娃娃都搞丢了，还没发现。”前面的大妈刚说完，后面的大妈赶紧接上了话：“是呀，那孩子不知道找到了家人没有呀。”

　　小虹嗖一下站了起来，老板被吓了一大跳。只见小虹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大妈跟前，激动地晃动着大妈的手臂：“孩子在哪儿？”

　　大妈手臂一阵酸痛，“哎呦”一声，使劲挣脱了小虹的手。她上下打量着小虹，一脸嫌弃地说：“女孩子家家的力气怎么这么大，有话好好说嘛，动手动脚的做甚。”

　　魏音见状，赶紧跑过来向大妈道歉：“阿姨对不起，我妹妹不是故意的，她小时候也和家人失散了，所以情绪比较激动，请多多包涵，多多包涵。”说完浅浅地向大妈鞠了个躬。

　　“哦，原来是这样啊，早说不就好了嘛，我们刚刚路过那个龙虾店的时候呀……”没等大妈说完，小虹已向门外奔去。

　　微风乍起，霓虹灯下，只见一个长发飘飘、清新养眼的姑娘，一脸仓皇地在人潮中横冲直撞。起初，被撞到的人都气愤难耐，念念有词。但当他们看到小虹时，不禁又转化为了欣赏和好奇，不住的回头看。

　　一个拿着啤酒瓶，喝的醉醺醺的老汉，笑嘻嘻的想拉上小虹的胳膊。但他晃晃悠悠的扑了个空，一下子摔倒在地，酒瓶也摔的稀碎。酒味儿瞬间弥漫开来，路人纷纷侧目。

　　夜市街头，各种叫卖声仍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小虹气喘吁吁地停在了龙虾摊位前，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孩子呢？刚刚大哭的孩子呢？”

　　老板翻炒完锅里色泽均匀的龙虾，头也没抬地用手里的长勺指了指前方。

　　不远处，一个男孩正被男人提着走，而男孩则对男□□打脚踢，试图挣脱。小虹快步追上：“放开他。”然后一把将男孩拉到了自己的身后，双手护着男孩。她对着男人大声吼道：“你要带他去哪？”

　　众人听到声音，纷纷围了上来，一探究竟。

　　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上半身套着一件皱皱巴巴的灰色衬衫。衬衫的扣子全部敞开着，露出的肚皮像老树皮一样又黑又瘪。一条深蓝色的布料裤管，半卷在小腿上。黑色的手工大头布鞋，在众多穿着光鲜亮丽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只见他缓缓从裤兜里掏出一盒香烟，随便抽出了一根，用火点上。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团白圈，随风散去。

　　男人一脸不屑的说：“做啥子？你想带走他吗，那就带走好了，省得我天天看着就糟心。”说完后他又吸了一大口烟，转身就走。

　　众人还没大搞清状况，但互相间凑的越来越紧，大有不让他走掉的架势。

　　谁知男孩竟推开了小虹的胳膊，向男人跑去。男孩紧紧地揪住了男人的衣角，倔强地说：“爸爸，我要吃龙虾，我要吃龙虾。”

　　众人面面相觑。

　　男孩的肚子突然一阵剧痛，男人收脚，满脸不耐烦地说：“吃吃吃，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才生了你这么个饭桶。”男孩疼的大哭起来。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有的则对男人指指点点。

　　小虹怒不可遏，大步上前给了男人一巴掌。她一双发红的眼睛直勾勾地锁着男人。因为攥得太用力，指甲已深深的嵌进了肉里，凹出了一排洞。离她不远处的一个大姐看得真切，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男人朝地面吐了口痰，看了看周围的人，指着自己的脑袋，愤愤不平的对小虹说：“你是不是这里有毛病啊，老子管教自己的龟儿子，和你有半毛钱关系撒？”

　　男人说着，挑衅的看着小虹。刚踉踉跄跄爬起来的男孩，此刻已沦为男人宣示主权的物件，被左拉右扯，随意摆弄。男孩灰头土脸，低声啜泣，不断反抗。

　　大家都等着看小虹的反应，只见小虹盯着男孩一动不动，想必是无话可说了。其实，此时的她早已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满脑子想的都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画面。

　　众人一脸的左右为难，男人做的过分，大家有目共睹。但他满嘴粗话，想必也听不进去什么道理。转念再想，不管男人做了什么，那也是别人的家事。

　　一簇一簇的龙卷风平底而起，帐篷帘子呼呼作响，抖动不已。一些人抬头看了看灰黄的天空，默默退出了“包围圈”，匆匆离去。风沙随着空隙而入，横冲直撞。一个手里拿着棒棒糖的女孩，被大人抱着又往前凑了凑，补上了一个空隙。

　　面对男人的来回推搡，男孩终于忍不住，使劲儿踢了男人一脚，然后拔腿就跑。被风迷了眼的男人，狠劲挤了挤眼睛，几步就上前扯住了男孩，骂骂咧咧地说：“找打的玩意儿，看老子咋个收拾你。”男人力气奇大，他从背上抓住男孩的衣服，一把将男孩腾空提了起来。

　　众人顿感情况不妙。一个老汉刚迈开步子准备阻拦，只听众人“啊”的一声，男孩已在一米开外。棒棒糖应声掉地，被大人抱着的女孩“哇”一声的哭了起来。

　　众人赶紧向男孩围去。

　　只见趴在地上的男孩，左脸贴地，紧闭着双眼。突然，他的小腿微微的抽了一下，便不再动弹。在灯光的照耀下，男孩的头部，缓缓流出了一滩墨绿色的粘稠状物体。

　　“天呐，救，快，叫救护车……”穿着校服的女孩，明显受到了惊吓，说话语无伦次。有人在慌乱中拿出了手机。

　　人们都闻声而至。瞬间，整个走廊被围的水泄不通，外围的人都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不住的踮着脚尖往里探。

　　此刻，男人卷起的裤管已滑落了下来，软塌塌的堆在大头鞋上。他见男孩一动不动的趴着，终于慌了神，不停地抓着后脑勺。本就凌乱的头发，此刻蜷成一团。

　　女学生的喊叫声使小虹从回忆中暂时抽离，此时的她已被人潮挤到了一家榴莲摊位前。看着蜂拥而至的人们，听着嘈杂错乱的声音，她的脑子嗡嗡作响，疼痛不已，快要炸裂。

　　她抱着头蹲了下来，不断敲打，不断挣扎……突然，她扬起了头，眼神犀利，朝着人群大吼：“为什么抛弃我？为什么抛弃我？”

　　人们的注意力都在男孩身上，压根没人理她。

　　卖榴莲的老板咕嘟咕嘟地喝了半杯水，然后把裂了缝的塑料杯放到板凳上，水细细地随着缝流了出来。老板同情地看着小虹，猜想又是一个被感情伤了的可怜姑娘。混乱的人群中，依然有人源源不断的挤上前来。

　　老板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今天是没生意喽。他心里这么想着，便开始整理刀具，准备收摊回家。

　　一抹刀光从小虹眼前闪过。突然，她抬起头来，眼眶发紫，发了疯似的冲向老板。她一把从老板手里夺过了刀，朝人群奔去。

　　此时狂风肆虐，小虹的长发混乱不已，缠上了半张脸。而两只眼睛已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白净的脸在此刻变得狰狞可怕。

　　卖榴莲的老板看着小虹疯魔的背影，半天才反应过来。“我的刀，哎呀完了，大家快跑……”他的语气中尽是惶恐。

　　刚才凑热闹的人，听见动静，疑惑地回头。定睛细看时，才意识到自己已凶险万分，一脸恐惧的东逃西窜。不少人还未搞清状况，便身不由己的被人潮裹挟着四处游走。当然，也有人不幸绊倒，摔得四脚朝天后，又连滚带爬的逃走，狼狈不堪。

　　小虹一脸魔怔，嘴里念念有词，走路却跌跌撞撞，每一刀都在空气中虚晃。

　　就在此时，一束耀眼的车灯从远处闪了过来，所有人都下意识眯上了眼睛……

　　几秒后，小虹逐渐清醒。她看着手里长长的刀，吓得花容失色，无比慌乱的把刀扔了出去。她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人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这个女的八成是脑子有病，咱们可得离她远一点……”

　　突然，她感觉手被人紧紧一拉，东转西绕的便随着那人冲出了人群。她们一口气跑到了夜市外围的一棵树下，屏气凝神。

　　一开始，只听得里面乱作一团，不时传来大喊的声音。随后，警报声好像距离她们越来越近，小虹随之将那人的手捏得更紧。不一会，里面的声音逐渐减弱，很多人陆续离开。半小时后，喧闹终于转为了一片寂静。

　　这时，小虹整个人才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一下子瘫在地上。她软塌塌地抱住魏音，放声大哭：“魏音，我不是垃圾，我不是垃圾，我不是故意的……”脑海中那个画面也再次清晰。

　　二十六年前的一个雨天，电闪雷鸣。一个身披雨衣的女人一路小跑回家，当她路过马路旁的垃圾箱时，却听到了婴儿洪亮的哭声。她循声翻出一个纸箱，打开盖子，只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婴儿，紧闭着双眼，只一个劲儿的哇哇大哭。

　　当天，婴儿被送进了一家福利院，院长小心地抱着襁褓中清洗干净的婴儿。只见她长着一对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高高的鼻梁，粉扑扑的小脸蛋软软糯糯，精致地像橱窗里的瓷娃娃。院长满心欢喜地看着婴儿说：“瞧，多水灵的女娃儿。以后你就叫小虹吧，雨后美丽的小彩虹，好不好啊？”

　　女孩咯咯地笑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