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有高楼》祝沧

34、师父

　　日子怎么过得这样快，祁决恍惚想。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他无意识呢喃着，幼年尚不能理解其中之意，如今已是人之将死，前尘往事走马灯般闪过，花影缤纷间，那些模糊的旧影似乎历经几个轮回又逐渐清晰起来。

　　孤悬山上的桃花开了，一个孩子从山坡上往下跑，满地落英被微风吹起，像携着一场花雨，等到秋天的时候满树满树都是黄桃，有个男人摘下一颗桃子递给他，桃子色彩鲜亮，男人手上是细细的薄茧，他拿过一咬就被涩得舌头发麻，他想去找那个人理论，抬头却只望见了茂密的桃林。

　　浮云庄旁，大漠千里，落日熔金，沉沉的鲜红色滚烫苍茫，远处扬起飞尘，几个人策马扬鞭，他们都是最好的年纪，笑得张扬无束。有个一袭红衣的姑娘坐在残垣上，她手拿一只笛子，说，我们打个赌，你可不能耍赖。她的声音宛若银铃，她的身后是滚滚长河，无边落日。可长河落日在她面前似乎都失了色，他眼中只剩下了这一抹明红。

　　暴雨倾盆，重重雨幕下，他接过黄泉剑，段无景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你想报仇，便去报仇，想要活命，就用它自保……”他张口，声音却噎在喉间，顷刻间，无数人马从四面八方向他们逼近，“快走……快走！”那是段无景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他回头看见的是那人猩红的眸子和被雨浇透的面庞。

　　兵器交刃声，雨声，嘶吼声，马蹄声，在他脑海中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不对，他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啼哭声，他不顾受伤的腿，满身泥泞，一步一步爬向那浓浓血水，死去多时的女人身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两个孩子，对了，就是两个孩子。

　　他紧紧把他们抱在怀里，看向那两张稚嫩的小脸……

　　祁决细细看着眼前的两人，他们已经逐渐长大，可眉眼还是孩子的模样，现在就长得这么好看，以后张开了不知是什么样子，还真想看到这两个臭小子长大的样子，他自嘲地想，都这样了，怎么还这般贪心。

　　他倚着一棵树，微微舒展了一下身子，天气真好，好久没有晒过太阳了。

　　他少年时候想做个大侠，如今他想做个最普通的人。

　　可无论哪一个，都没有实现。

　　一切看上去那么平常，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晌午，袅袅炊烟中，午饭已经好了，他们来叫他吃饭，可他却有点困，他想睡醒了再去吃。可这两个孩子不答应，他们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师父，你再不起来，可就没得吃了。

　　实际上却是他自己在说，他说

　　“我死后，骨灰要分成三份......”

　　“记住啊，是三份，别搞错了......”

　　“一份葬在孤悬山，一份葬在西北一个叫宛兹的地方。”

　　“还有一份就葬在翠微山吧...段无景这些年应该挺孤独的...”

　　他只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他伸手一边一个揽过这两个哭成泪人的孩子。

　　“别哭了”

　　他努力笑道，这笑牵扯着他身上的伤，让他笑起来没那么好看:“小子，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到了该散场的时候了，你们这样哭哭啼啼的，莫非想让我走都走不安宁...”

　　“你们两个有什么话想问我吗，虽说我平时又懒又馋，但大体上对你们还是不错的吧，还有什么话现在赶紧说出来，要不可就得后悔一辈子了。”他的语气还是那般调笑，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想笑，包括他自己。

　　“师父，这些年你后悔救我们吗，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我们，你...可能根本不会牵扯进这样的事，或许你会信马由缰，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师父...对不起…我...我...”祁川缩在他怀里，失声哽咽。

　　真是个傻孩子...祁决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他的手轻轻抚着祁川的头，他看着远方，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

　　“错了小川，不是我救了你们，是你们救了我。”

　　“如果没有你们，林决浅只会是无恨涯上的孤魂野鬼，死了可能都没人记得。”

　　“现在好了，等见了阎王老爷，我说我叫祁决，还有两个孩子在人间等着我，先别让我去投胎，我得等着他们，等着见他们一面。”

　　“我们三个的缘分哪是那么容易就散的？”

　　祁枫靠在他身上轻轻道，语调发抖:“师父，说好了，到了那里，你要等着我们，不许提前走，我们一起去投胎，下辈子还在一块。”

　　“我答应，我就在那里等你们，等你们白发苍苍，寿终正寝的时候，我再去接你们......”

　　要等多少年呢，也许是六十年，也许是七十年，也许更久，久到他把自己都忘了的时候，这世间偏偏还有人记得他，挂念他，甚至会和他人讲起他，还有什么比这更满足的呢。他想，他真是个幸运的人。

　　祁决还有些事要嘱咐。

　　“四海独尊剑法我早已写下来，就放在屋里的书架上，当阳剑法我也一早摘录在册，分为上下两本，同它一起放在那，日后你们要好生练习。”

　　“只是现在当阳剑法你们只能练一半，三年过后，方可再练下册。”

　　“枫儿，你练剑易于浮躁，招式常常容易出破绽，若是遇到对手切记不可轻敌，否则很容易吃亏。除却那两种剑法外，那套玄黄剑法你还须多练，对你以后会大有益助。”

　　“小川，你练剑趋于保守，一心求稳，这样没什么不好，记得若是大敌当前保命才是最重要的。只是若想要剑法更上一层楼，必须冲破这一层，你当好好取舍。”

　　“日后若是遇到危险不能自保，记住去西北浮云庄，找一个叫韩谦玉的人，他是我最后一位故人...他会帮你们的。”

　　“天冷了的时候，记得加衣...”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祁川祁枫靠在祁决怀里，闭着眼睛，点点泪渍濡湿了祁决的衣裳，祁决静静地揽着他们。

　　天地浩瀚，光阴荏苒，但在某一刻它也会静止住。

　　天地有大德，命运无往不苛刻着人们又无往不给人希望，当罗盘转动到某一个点上，于是久别的人会再度相逢。

　　漫漫长路，总有重逢的一天，为了那一刻的喜悦，他们终将在腥风血雨的苦难中怀抱着生生不息的热忱。

　　......

　　祁决静静躺在那里，面容安详，想来是极为平静的，四周堆满了枯树枝，众人都站在一旁。陈观海，傅明夷，江陵，胡陆，祁枫，祁川。

　　陈观海手中拿着火把，他缓缓走近正中央的祁决，弯腰想要放下火把。

　　祁川却突然冲了上去，护在祁决身前。

　　“不要...别这样，别这样...我不要！”

　　“小川，你冷静点，乖啊，冷静点...”傅明夷上前拉过祁川，细细宽慰，想要让他能够平复下心情。

　　“我没办法冷静！”祁川拼命挣扎起来，看着陈观海越来越近的动作嚎啕大哭起来。

　　“前辈...不要...求求了...不要，师父...师父！”

　　祁川的身子颓然倒下了，傅明夷和江陵扶着他，他的身体僵硬不已，呈现出一种近于死亡的绝望。

　　陈观海到底没有忍下心来，他举着火，走到傅明夷身边，眼圈通红“要不...要不过几天再...”

　　傅明夷沉默着没有说话，或许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原本还在他怀里的祁川却突然站起身来抢过火把。

　　“哎...小川...”众人惊讶一瞬，到底没有阻止。

　　祁川怔怔看着祁决，泪水不停往下流，他踉跄几步，走上前，轻轻将火把放在枯树枝上，干枯的枝干一遇明火立刻燃烧起来，熊熊烈火很快将祁决包裹住了。

　　祁川看着那其中沉静的面容，慢慢跪下声音轻柔：

　　“师父，回家吧”

　　“师父，你终于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