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有高楼》祝沧

19、拜祭

　　阳光透过枝叶斑斑点点地照在祁川脸上，那双眼黑得像被水洗过的玛瑙，泛着涟漪，日光一照尤为耀眼。只听他开口对江陵道:“粥好了，我帮你端吧。”

　　这日，把一切说开之后，祁决他们对陈观海一行人又是心存了一份感激，感激他们在多年前与段无景萍水相逢却慷慨相助。为了照顾祁决的伤，陈观海便索性让祁决住在他那儿，而傅明夷自然原路返回，继续和江陵以及祁枫祁川住在一起。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几日，每日祁川，祁枫便会与江陵一道练剑，也会帮陈观海去采采药，祁决身体稍好点儿了，也会指导他们一二。

　　这日，祁川端着做好的饭去给陈观海和祁决送去，他们几个小孩子已经说好了，做饭以及送饭之事轮流来替，几日下来，祁川对这附近的小路已经基本熟络了。走到屋里，只见祁决正气定神闲地坐在桌子旁，面前正泡着一壶茶，他见了祁川只淡淡道了声“来了”，祁川上前将饭菜从食盒里拿出来，一边放还一边四下张顾，随口道:“师父，陈前辈这是去哪了？”

　　祁决抬起眼皮，还未说什么，陈观海含糊的声音便从屋里传来:“小川呐，快过来帮我个忙。”

　　祁川应了一声，连忙放下碗筷，向屋里走去。刚进去，一阵刺鼻的味道便充斥进他的口鼻里，祁川捏住鼻子，皱着眉头开口道:“陈前辈，您这是在干什么？”陈观海一边继续着手里的动作，一边指挥着祁川“喏，小川，你快坐下，帮我把这些药丸弄好。”

　　祁川默默坐下，照着陈观海的样子将药丸搓揉好，看着这些堆积得越来越高的药丸，他不禁开口问道:“前辈，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要用这么多药丸，这得吃到什么时候？”

　　陈观海未抬头，只道:“有些病人卧病在床没法到这儿来求医，因此我每月都得出去这么一趟，这些人中还有不少穷得家徒四壁，若只开方子他们也没钱去抓药，我若不做这些药丸，他们可就只能在家等死了。”

　　祁川听得连连点头，继续着手头的动作，开口道:“那前辈，你什么时候出发呢？”

　　“午后便去，晚上稍晚些也就回来了，倒是也省事。”

　　大功告成，陈观海擦了擦头上的汗:“行了，小川，你也去歇会儿吧，一会儿还有的忙呢。”

　　见祁川不解，陈观海又道:“你师父没跟你说一会儿他要去翠微山吗？”

　　祁川愣住了，祁决倒确实是没跟他提过。

　　陈观海撇撇嘴，又道:“自从那天过后，你师父就一心想要去翠微山拜祭老友，我拦了他好几日，这回是见他伤好得差不多才松了口。”

　　他又想了想，还是嘱咐祁川道:“我看，

　　他是没打算带你去，不过你最好还是跟着去吧，单是傅明夷那家伙我可不放心。”

　　祁川听闻后，心里也划过一丝波澜，他确实也想去拜谒一下传说中武功至绝的那位前辈。

　　晌午过后，陈观海便带着药箱，骑着他那头小毛驴出门行医去了。祁决拗不过祁川的请求，松口答应带他去，本来祁枫也想要去，可傅明夷却道驴车上空间狭小，实在是坐不下了，祁决摸了摸祁枫的头以示安慰，答应下次再带他一起去，祁枫只好答应和江陵留在家里。

　　乡间的小路坑坑洼洼的，祁川坐在驴车上被颠得简直要吐了，才终于到达了翠微山脚下，入目是一条弯曲的小路。路很窄，约有两肩宽，车子上不去。傅明夷停下驴车对他们道:“顺着这条小路上去，一直向前走，到了山顶上有一片桃林，桃林里面的坟冢便是了，祁兄，小川，我得在这儿看着驴车，不便相陪，你们上去便是。”

　　祁决跟祁川下了牛车，正想向前走，傅明夷突然叫住了他们，只见他从驴车上拿出一坛酒，坛子封得结结实实，他将酒递给祁决道:“这是陈观海私藏的，他让我拿给你们，把它带上去给段兄尝尝吧！”

　　祁决接过，向他道了谢，便拉着祁川向山上走去，山路弯弯曲曲并不好走，前两日刚刚下过雨，道路还有些泥泞，四月的天，山上还是有些料峭，祁川觉得有些冷，看着祁决略显单薄的衣服，心下有些担忧。可祁决却似没感觉到冷，自顾向山上走去，祁川也只好加速步伐跟紧他。

　　走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山上，入目即是一片桃林，四月的天，许多桃花已经凋谢了，只余下花蕊和嫩绿的枝叶，落花在地上铺了一层桃红色，穿过层层枝叶，便看到了坟冢。这座长方形的土堆上已经长满了青草，石碑上的颜色已经剥落了。祁决面色微动，远远地盯着这坟冢，没有再上前一步。

　　祁川看向祁决，轻轻叫了声“师父”，祁决回了回神，咬咬牙，拉住祁川的手，带他上前来。走近只觉墓冢在这一片桃林里显得有些荒芜，周围一片杂草丛生，甚至挡住了一半的石碑。祁川见祁决还是一言不发的样子，沉默片刻，便径自上前，伸手将那石碑前的杂草拨开，石碑上隐隐约约显出两个字，不似名字，笔锋苍劲，只是年代久远，字迹已经不甚清晰。祁川蹙着眉头，仔细辨认道:“...浮...浮云。”

　　“是浮云。”站在他身后的祁决突然开口，祁川回头，只见祁决的目光沉沉落在石碑上，良久他垂目喃喃道:“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是段无景，也只有段无景了，段无景的一生自西北锋芒毕露，最终也因西北而陨落，生死荣辱，落拓沉浮，好似彗星般迅捷，一瞬而过，转瞬即逝却无比耀眼。

　　见祁决的样子，祁川转身，从布袋里拿出一些带来的糕点，依次摆在石碑前，随后郑重地向着坟冢叩首:“晚辈祁川，拜见前辈。晚辈久闻前辈之名，今日特来拜祭，如有冒犯，请前辈见谅。愿前辈九泉之下得以安息，来世顺遂无故。”

　　祁川叩完三下，起身，看向祁决，犹豫着开口道:“师父，您不说些什么吗？”

　　祁决从怀里拿出那壶酒，上前一点点将它倒在墓前，整个过程，他一直沉默不语。倒完酒后，他盯着墓冢，在墓前缓缓坐下，突然似解脱般的笑了一声，他将头歪在石碑上，他眼神呆滞，喃喃着开口道:“我从未想过相隔千里，竟还会再见到你，这不是命中注定是什么？你还记得我们三个以前约定过要赏遍天下美景，尝遍天下美酒，如今...到底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你与他，我与绛衣，都是如此...”他眼中起了雾，稍举起空了的酒壶“西北事已远，半生空余恨。如今，这壶酒我敬你，也替他敬你，来世...来世我们定还会再见......”

　　祁川不知何时走到了远处，让祁决好好地与故人叙叙旧。凉风微习，周围的树叶“沙沙”作响，从祁川这边看过来，祁决一动不动，好似一尊雕像。过了好半天，只觉日近黄昏，金色镀在山间，祁川蹲在地上，一道影子盖了上来，祁决拍拍他:“走了。”祁川点点头，站了起来，跟在祁决后面，走了一段路，他回头看去，坟冢笼罩在夕阳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祁川在心里默默道:“前辈在天有灵，还望保佑师父一世无忧，长命百岁。祁川在此，谢过前辈。”

　　祁川他们往山下走，祁决似乎释然多了，主动向祁川提起段无景“他呀，那叫什么，仪容风流，玉树临风，当年在西北，不过短短数月，就俘获了无数女子的芳心，为此我们没少取笑过他。”祁决接着又道:“只不过他对这些一向没什么兴趣。”祁川听着，连连感叹:“这么说来，段前辈只一心沉迷剑法，清心寡欲，难怪武功会那么高，真是奇人。”

　　“清心寡欲？”祁决冷哼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确实是个武痴，不过可算不上清心寡欲，我原本也以为他本性如此，其实人家早就有心上人啦，也就我当年太蠢，愣是没看出来。”

　　祁川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师父，讲讲呗！”

　　谁料祁决却一甩袖子:“不讲不讲，日后再说！”

　　祁川:......

　　到了山下，傅明夷依旧等在原处，祁决面带歉意道:“实在抱歉，我忘了时间了，让傅兄久等了。”

　　傅明夷却笑道:“无妨，我在这也没有白等，喏”说着指了指驴车上“这周围倒是有不少草药，我摘了这些回去给陈观海，也是不枉此行了。”

　　几人就着夕阳，赶着驴车回村去。等他们到达村子里，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天色渐暗，村子里炊烟袅袅升起，傅明夷将这借来的驴车还了回去，与祁决他们步行往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