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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二 ...

  •   第二天,所有的小插曲都戛然而止,一切都要恢复正轨,叶汀去上班,叶驰敏上学,外婆散步遛鸟。一天又是全新的开始。
      当叶汀走进医院这座大楼时,他明白,有什么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梅青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送他来的年轻人们联系不到他的家属,只好几个人轮流倒,守在监护室门口。
      虽然一起共事多年,但是他们可能真的,还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一想到梅青出生入死多年,闯了不知多少个鬼门关。现在却只能惨兮兮的在ICU里躺着,周围没有亲人照顾。若是遭遇不测。唯一的妹妹要是捧着一块一等功的牌匾,跪在公安局的门口哭喊:“我们家不要这块功勋,我只要我哥哥。”想想就凄惨。
      一个实习的女警悄悄抹了几把眼泪。几个小年轻围成一团,个个愁云惨淡。于连气道:“想什么呢,同志们,别人我不了解,梅青这小子命可大着呢。要是真有什么,咱们哥几个就是他的家属,对他和妹妹都负责到底。”
      “于哥”,一个小年轻说,“要不要通知青哥的妹妹啊。”
      “纸是包不住火的。”于连说,“长痛不如短痛。让几个女警去说,别把情况说这么严重,别吓着孩子。”
      刚刚抹眼泪的女警说:“我去吧,我知道青哥家在哪儿住着。还有,队长,你竟然说了几句成语。”
      她这么一说,周围一圈人都乐了。
      于连:“姑娘啊。哥虽然成绩不好,但是哥还是有文化的。行了,别开玩笑了,快去。”

      梅青处于一种溺水的状态,沉闷的气压将他压的喘不过气,透过深蓝色的漩涡,他捕捉到了一丝光亮,拼尽全力向那束光游去。
      他猛的一下醒过来了,粗重的喘着气,心电监测仪疯狂的响了起来。惊动了旁边的女孩,于是梅青对上了一双幽蓝色的眼睛,埋葬着无尽的悲伤。
      看到他醒来,梅潇阳立刻冲了出去。
      梅青身上的麻药劲还没过,四肢仿佛不是自己的,没什么感觉。他的小腹碰到了一截空荡荡的袖管,顿时就清醒了。
      几个警察带着医生走了进来,医生像对待提线木偶一样翻来覆去的给梅青做全身的检查。
      “伤口恢复的不错,骨头的断裂处也在愈合,目前还没有出现感染的风险。”医生笑容满面的说。
      年轻警察们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医生叮嘱了几句:“一次不要来探望这么多人,家属留下就行了,叙旧的话等之后再说。”
      几个人只匆匆见了梅青一眼就被赶了出去。梅青转了转眼珠,冲他们表示感谢。
      梅潇阳安安静静的坐在旁边,幽蓝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梅青,然后冷漠的说:“站不起来了吧”
      梅青想冲她笑一笑,奈何鼻子和嘴都被氧气面罩给盖住了,只好用左手关节轻扣梅潇阳的小臂打摩斯电码:“你怎么瘦了那么多,我昏迷了几天?”
      梅潇阳:“五天。我好害怕。”她从医生口中得知了梅青的伤势,他遭遇了炸弹,一条手臂被炸伤已经被截肢,其他地方因为有墙壁坍塌的阻隔没有造成血肉模糊的残样,但是断了几根肋骨,还有轻微的内脏出血。“旁边的一个病人被推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梅青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小臂安抚,“别怕,哥哥在呢。”
      探望的时间是有限制的,护士催促梅潇阳赶快出去,梅潇阳没有拖沓,潇洒的转身走了。
      梅青哭笑不得:“这孩子,走的时候倒是不留情面。”

      “叶医生,你好。”一道干脆利落的女声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是不认识的号码。
      叶汀:“什么事?”
      “我是谢蕾,是梅警官的主治医生。梅警官的手术单上是你签的字吧。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告诉你一些情况比较好。”
      谢蕾是交大附院有名的外科医生。叶汀皱了皱眉,艰难的迈过了心里的那道坎,“他……现在怎么样?”
      果然有情况,谢蕾虽然燃起了八卦之心,但是还是进入了问诊状态,“梅警官全身各处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皮肤表面有轻微烧伤,有一些骨头碎片卡在了肺部,已经取出来了。最主要的是,他的右臂小臂部分坏死感染,进行了截肢,目前切口断面恢复的不错,没有感染的风险。”
      叶汀长舒了一口气,“感谢,谢医生,手术辛苦了。费用方面…”
      “这个不必担心。”谢蕾说,“费用方面警队那边已经全权负责了。警队那儿对我们有保密义务,但我能感到梅警官是一个重要人物,警队那边应该会全权负责的,照顾护理什么的都不用担心。可能后期关于疗养的事宜还需要你签字。”
      谢蕾暗加揣测叶汀和那位不省人事的梅警官之间的联系,觉得还是一次□□待清楚比较好。
      毕竟没有一个举目无亲的人会将一个不重要的人填写为紧急联络人。
      “好。”叶汀言简意赅道。
      谢蕾皱了皱眉,如果他们本身是很亲密的关系,那为什么叶汀的反应那么冷淡,她又试探性的问了一句:“他现在醒着,你要去探望他吗?”
      “不必了。”叶汀冷硬的拒绝了。
      “唔……”挂断了电话,谢蕾捏着下巴思考,“难道是单相思?”

      去看梅青,叶汀的心揪了揪,这种事想都不敢想。一别多年,再见故人,竟然产生了近乡情怯的心理。
      见了面又该说什么呢?叶汀苦笑,你这些年过得好吗?答案是明摆着的。不过,就算再苦,他也不会说的。
      叶汀没有乘电梯下楼,而是鬼使神差的去住院部走了一回,明明下班了可以回家了,偏偏在医院里不想那么早走,仿佛有磁力吸引住他一样。
      他是个死撑面子的人,坚决不允许自己心里的那点独立于自己性格之外的小九九出来作作祟,非常生硬的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要去看看燕麟的身体状况。

      血液科的患者们正在举行活动,一大堆人凑在一个大病房里,瓜子零食水果摆了一堆,人们在病房里或站或坐,床与床之间的间隙里挤满了坐着轮椅的老人,床前倒是空出了一大片,一个头发掉光了的大妈正吊着嗓子唱戏,叶汀进来时,大妈正唱到:“站立宫门叫小番~~”
      大妈音调越升越高,表情逐渐狰狞起来,非常卖力的将这句音调推了出去,然后不住喘气。
      叶汀:“……”
      台下的夕阳红们个个伸长脖子,像个引颈高歌的天鹅,大妈唱完这句就够呛,没了下文。夕阳红们不乐意了,交头接耳:“老郭啊,你说你年轻时是个唱戏的是骗人的吧。”
      大妈不乐意了,眼睛瞪的像铜铃一样圆:“说了你们不信,给你们唱了你们还是不信,你们想怎么办。”
      一个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大叔说:“人家唱戏的举手投足都仿佛在戏里,有戏的韵味。从你身上,只有五大三粗的气势,可没看出来半点戏曲演员的功底。”
      这句话一说完,底下爆发出了一阵笑声,大妈的怒火被点燃,摩擦拳掌的要给大叔一沙包,叶汀咳嗽了一声,欢腾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大婶在台上摆着奇怪的动作,僵硬着不敢动,见到叶汀,讪讪的笑着说:“叶医生,我们在搞集体活动呢。”
      然后扳直了身体,神情激动起来,“叶医生,你也刚听到我唱了,你给评评理,他们不相信我是个唱戏的。”
      叶汀无奈的说:“不管您年轻时是干什么的,站在这儿您就不能再唱戏了。实话告诉您,您刚这一嗓子,感觉像吼掉了半条命,我差点就要让护士拿着呼吸机过来急救了。身体不行就别逞能了,回自己病房歇着吧。”
      然后又皱着眉转向鸦雀无声的众人,“我不反对大家搞集体活动,但是不要挤一屋子的人,人多容易感染。张老啊,您屋里不是有电视吗,怎么也来凑这种热闹。”
      张老是一个瘫痪在床,鼻子上插着胃管,只能靠输营养液维持生命的老头,老头不耐烦的说:“电视都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嚷嚷些什么,还是大家在一起有意思。”
      “是是是。”叶汀附和道,指挥护士推着老头的病床往病房走,无奈道:“您也不用跨病房交流吧。”
      众人都散了,叶汀觉得还是要对得起自己给自己找的理由,问护士:“燕麟呢?”
      刚刚到燕麟的病房里看见没有人,才被声音吸引到了隔壁病房。
      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听到了叶汀的问话,急忙回答:“他在和我的女儿聊天,我现在去叫他。“
      “没什么重要的事。”叶汀摆摆手,“就是来看一下他,你带我去吧。”
      叶汀刚一进门,就看到燕麟和一个小女孩聊的正欢,燕麟手里捧着一本书,温柔的笑着。不知道为什么,叶汀感觉到这幅画面非常唯美,病房里到处都是充满童趣,色彩缤纷的画,小女孩像置身在花丛中的精灵,他们俩就像是亲密无间的兄妹,举手投足之间都充斥着和谐与友爱。
      这是一个患白血病的小女孩,她只有六岁。
      见到叶汀,燕麟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她先去找妈妈,然后惊讶的对叶汀说:“叶医生,我记得这个时候你已经下班了。”
      叶汀解释说:“也不急着回家,就过来看看你。看见你状态不错,再观察几天,情况好的话过几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了,等到下个月再到医院化疗。”
      燕麟的反应很平静,“那就再好不过了。”
      叶汀理解燕麟的苦恼,在医院待了那么长时间,与外界完全阻隔,一切都要重新适应。如果燕麟继续上学的话,还要面临和同学相处的困境。
      叶汀关心的问:“你回家是继续上学还是在家休养。”
      燕麟苦笑:“我妈担心我的身体状况,她已经给我办了休学手续,请了家教让我在家学习。可我不想老是这么封闭。”
      叶汀不知道怎么安慰燕麟,只好干巴巴的说:“你妈妈这样也是为你好。”
      燕麟的情绪很低落,不仅仅是失去自由的失望,还包含了其他的一些复杂的情绪。他低声说:“是,我知道。”
      燕麟家的经济条件一般,母亲只是个勤勤恳恳的普通公务员。白血病每年治疗的费用是天文数字,那点固定的工资根本支撑不起。母亲接了很多外快,操劳的头发都斑白了。
      不知道为什么,叶汀从来没有见过燕麟的父亲。
      但是燕麟的失落来的快也去的快,他抬起头时已恢复原状,“没事,我已经习惯了,就算在家里,我也会把功课做好,等到我的病好了,我就可以去上最好的高中或者大学了。”
      当一个人的生命不容得他有半点虚耗时,他的理想就显得弥足珍贵。
      叶汀注意到了燕麟手里拿的那本书中的插画,是一片蔚蓝色的大海,作者将光与影展现的淋漓尽致,一条明暗交界线就像是生与死的界限,穿过这条线,你可以拥抱天空,也可以沉没大海。但是大海给人的感觉并不是死亡和压抑,反而是冒着气泡的保护,像藏在茧里一样,无边温暖。
      燕麟看到了叶汀对着那幅画沉思,他说:“叶医生,我在思考生与死的意义。不是你想的那样,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生,我们都是从大海中破茧而出。”

      叶汀走下楼去,他忍不住的瞥向死寂的重症监护室。突然联想到了那幅大海的图。这扇门又何尝不是生与死的界线。
      他无意中目光撞见了一个女孩,她只扎着一条麻花辫,顺着白皙的脖颈垂落。最奇特的是她的眼睛,明明是黑色,却仿佛泛着浓墨重彩的蓝,就像深不见底的大海。
      这一看,就像是两个灵魂完美的重合在一起,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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