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浓愁宿月

4、第四章 暴雨

　　暴雨倾盆如注。

　　最后一节数学课刚下，积蓄已久的乌云卯足了劲下起了一场倾盆大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是打落的雨点，雨水倒灌进楼道，楼道内积满了水洼，站在门口的几个孩子望而止步。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如鸟兽逃散般消失不见，教室里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个人。

　　班主任不在，数学老师只好独当大任，叫住那些往出去冲的孩子，打电话让家长来接。

　　叶汀举起了手，:“老师，我爸妈不在家，家里只有外婆，她腿脚不好，还是不要让她来了，我带了伞，可以自己回家。”

　　老师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吧！那就等雨势稍小一点再出去，回家记得发消息说自己平安到家了。”

　　叶汀应了一声，就安静地写起了作业。

　　不一会儿，剩余的孩子们也陆陆续续走光了。叶汀望着还没有要停的雨势，心里一阵烦躁，冰凉的雨夜映照着自己凄凉的心。自己的爸妈，恐怕还在某个不知名的国度为了他们的伟大的事业而奋斗，丝毫不记得在大洋的这一端，一场冰冷的雨下，一个苦苦等待的小黑影。叶汀感觉自己就像一片落叶，随风飘泊，找不到自己的归处。

　　他闷不作声的收拾东西，准备去淋一场痛快的大雨。

　　“喂，外面雨下这么大，你出去会被淋湿的。”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叶汀一惊，他没想到教室里还有人，循着声音望去，一个男孩顶着乱乱糟糟的头发，桌子上摊着校服，应该是刚从臂弯中爬起来。

　　叶汀从脑海里飞快的搜索了一下这个人，发现这张脸自己完全没有印象，也懒得去管他是谁了，打着作为班长关心同学的名义说：“我带了伞的，你也早点回家吧，在教室里睡觉会着凉的，走的时候记得把灯关了。”说完转身欲走。

　　“哎，等一等。”男孩拎起校服，大踏步流星朝叶汀走去，“我没带伞，一起走吧。”说完也不管叶汀愿不愿意，强硬的往他旁边凑，直白的问：“伞呢？”

　　这下轮到叶汀尴尬了，他根本没打算打伞，两人一起站在门框上对着门外的雨，气氛一瞬间凝固了。

　　叶汀只好咬咬牙，装作浑然不知的样子：“伞呢，我的伞呢？我好像忘拿了，我回去拿一下。”

　　他回到座位上不情不愿的拿起了伞，和男孩一起走出教室。男孩的出现打乱了叶汀的计划，他原本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感受雨夜的孤独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可是身旁多了个不熟悉的人，叶汀感到十分不自在。

　　问题是他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事实上班里很多人叶汀都叫不起名字，他本就不太合群，再加上分了一次班，有人来有人走，来来往往的都变成了新面孔。想到这里，他感到很郁闷。

　　男孩不见外的托起了伞柄，“我来打伞吧，毕竟是蹭了你的伞。”

　　叶汀干巴巴的说：“谢谢。”发现这个男孩比自己高了半个头。

　　“喂，叶汀。”男孩笑着说，“我观察你好久了，你不会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叶汀沉默表示默认。

　　“看来果然如传言一样，叶汀是个脸盲。”男孩若有所思的说，然后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虽然你不认识我们，但是我们基本上都认识你。”

　　叶汀表示一脸茫然，他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惹人注目。

　　“你不知道，我是从别的班转到你们班的，外班的老师都说，二班有个叫叶汀的，学的好长的好人品好，总之样样都好。听得我们耳朵都快磨出茧子来了。所以，你就成了个传奇，很多人都想亲眼瞧瞧你。”

　　叶汀想不到自己竟受此殊荣。

　　男孩盯着他继续说：“对，就是这张扑克脸，领奖台上能够面无表情的拿下所有奖，然后在颁奖致辞时悄然离去，永远不关心别的事，却能永远万众瞩目。家长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老师眼中的三好学生，同学眼中的噩梦。”

　　叶汀猝不及防被这几个标签砸晕了头，他诡异地盯着男孩看，“所以，你给我说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好奇而已，想看一看传说中的学霸。”男孩耸耸肩，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那位争强好胜的万年老二的好兄弟刺探“敌情”的吧，想到那位一边撕着自己所有的奖状用来泄愤，一边咬牙切齿的样子，梅青就觉得好笑。“对了，我叫梅青。”

　　“梅青，感觉像个女孩的名字。”叶汀认真的评价道。

　　梅青撇了撇嘴，“可能是我妈喜欢吃青梅，又想要个女孩的缘故，她打算给她未来的女儿取名叫青梅呢。”

　　叶汀想了想，感觉有点好笑，没忍住笑了出来，仿佛春风吹化了万年冰冻的湖水。

　　“可是你姓梅，如果叫青梅的话，就叫‘梅青梅’了吗？”

　　“那是因为我妈说如果是女孩的话，就和她一起姓。”梅青解释道。

　　“看来你妈妈很喜欢女孩儿啊！”

　　“是啊，”梅青无语道，“所以她才阴差阳错给我起了这么吐血的名字。”

　　“你妈妈姓什么？”

　　“何，单人旁过来一个可爱的可的那个何。”

　　“哦。”叶汀心想，何青梅，他慢慢咀嚼着这个名字，是个美丽的名字呢！

　　两人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校门口，叶汀很惊奇，他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一起聊了这么久，而且心情还很不错，那点闹别扭的小情绪也被他抛之脑后了。很神奇，这个男孩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你能不自觉的被他的话语所感染。

　　梅青将伞还给叶汀，“再见了，我走了，路上小心。”说完冲进了雨幕。

　　叶汀没反应过来，看见男孩用手臂遮着头，飞快的向公交站牌跑去。他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冲他喊：“雨下这么大，这么回家会被淋湿的。”

　　男孩并没有停下脚步，无所谓的挥了挥手。

　　叶汀竟然追了上去，追到了公交站牌前。

　　梅青的头发被淋湿了，雨水滴滴答答的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身上挂着校服，双手插着兜，雨水也挡不住他身上散发的活力，如雨后初晴般闪耀。看到叶汀，他有些惊奇，叶汀则不由分说地将伞罩在了他的头上。

　　“我家在附近，你先去我家拿一把伞再回家。”望着梅青那瞪圆的双眼，叶汀又不自在地补充了一句：“哦，如果我外婆知道我让同学淋着雨回家的话一定会教训我的。”

　　于是，两人再一次并肩而行向家走去。

　　叶汀想了想，那时脑袋一热，叫住他的原因是看到他在雨中奔跑的背影莫名其妙的感到萧瑟，又或者，他也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回家。

　　叶汀的家在一个静谧的四合院里，因为他妈妈是个天性浪漫的人，喜欢摆弄花草，特别喜欢这种沾染了烟火气息的清幽小巷。此时，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满墙的爬山虎被雨水冲刷出翠绿的颜色，烟雨蒙蒙，特别像戴望舒笔下的雨巷。

　　推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满院的花草映入眼帘，五彩缤纷，馨香扑鼻。梅青不禁感叹了一声“好漂亮。”

　　叶汀视而不见，叫道：“外婆！”

　　外婆正在厨房里做饭，闻声探出头来：“阿汀回来了，快回家。咦，这是你的同学吗？怎么淋成这个样子呀，快进屋坐着，驰敏在屋里头呢！你们先坐着，饭一会儿就好。”

　　叶汀先进屋拿来毛巾让梅青擦头发，一个小女孩跌跌撞撞的跑过去，张开粉藕似的胳膊往叶汀身上扑，清亮的童音含糊不清的喊：“哥哥～”

　　梅青好奇地看着这对兄妹，叶汀摸了摸她的头，无奈的说：“这是我妹妹，叶驰敏，才三岁多一点，还不够上幼儿园的年纪呢。”

　　梅青突然想到了什么，兴奋的说：“我妈妈现在在医院等待生产，我爸在医院照顾她，她快要生小宝宝了，我希望是个可爱的妹妹。”

　　“这样啊，恭喜你咯。”叶汀愣了愣，突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你现在回家吗？要不要在我们家吃个饭再走。我把伞借给你。”

　　“不了，太晚会没有公交的。今天谢谢你，我先走了，再见。”梅青拿起雨伞走出去，门外又响起了他礼貌的声音，“奶奶好，不用了不用了，我现在先回家了，奶奶再见。”

　　外婆端着饭走进来，心情很好，“阿汀，驰敏，过来吃饭。”

　　叶汀把叶驰敏抱在餐桌上，给她的脖子上系上餐巾，外婆高兴的说：“你那个同学真是个可爱友好的男孩呢。你应该和他交交朋友，你就是太木讷，多像其他孩子一样活泼一点。”

　　“哎，知道了。”叶汀应声说。

　　真的很吃惊，叶汀一个人独来独往习惯了，从没想过要有人来打破这份宁静。叶汀拧开台灯，柔和的光晕洒在书桌上，他开始写准备竞赛的奥数题，突然想到梅青放学时好像没有拿书包。以及，他从书页里拿出一张撕得仿佛狗啃过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第三题写错了。

　　叶汀狐疑的看了题片刻，动手开始演算，发现确实算错了。

　　第二天，叶汀才明白，自己对梅青全无印象，是因为这个人经常性的不在座位上，因为他每次都会被叫到外面去罚站，或者趴在窗台上补作业，留下一个静默的后脑勺，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安静一会儿。

　　当叶汀开始注意到这个人时，梅青刚开始留给他的好印象就荡然无存了。此人就是一个大写的“劣迹斑斑”，在班里混不到半年就已“声名狼藉”。他上课开小差不说，成绩烂到渣，还经常拉帮结派，聚集一大堆男生去踢足球，是每次做坏事的始作俑者，是每堂课老师的重点批评对象。过了没多久，梅青这个名字也像叶汀一样如雷贯耳。

　　梅青那穿着红皮鞋扎着高马尾心高气傲的学习委员同桌几次三番被梅青气哭后，终于崩溃去找老师要求换同桌。老师为难的扫视一圈，突然眼睛一亮。第二天，梅青就被安排坐到了叶汀旁边的空位上，叶汀则被老师叫出去进行语重心长的谈话。

　　“叶汀啊，梅青同学虽然调皮捣蛋，但也是班里的一份子，我希望你能以身作则，要梅青同学改正自我，重回正轨。”

　　望着老师那殷切的眼神，叶汀本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态度被扣上了一项责任很大的帽子，他只能点头答应。

　　梅青再次见到叶汀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妈从医院回来了，给我带回了个妹妹。”

　　叶汀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平静的说：“恭喜。”想问一句女孩的名字，但又不想显得多管闲事，只好闭口不言。

　　梅青仿佛看穿了叶汀的心思，“不叫‘何青梅’，叫‘梅潇阳’，我妈取的，因为想让她像阳光一样自由潇洒。”

　　“而且，更为奇特的是，她的眼睛又大又圆，又黑又亮。”梅青故作神秘的说。

　　这有什么奇特的，叶汀心想，每个婴儿的眼睛都是像黑葡萄一样的，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特别漂亮。他想了想叶驰敏出生的样子，眼睛是紧闭的，皱巴巴一团，特别丑。哪像现在，完美的遗传了妈妈的基因，雪白的肌肤吹弹可破，脸蛋像含苞欲放的花骨朵。

　　“她的眼睛和我们家里的人都不一样。”梅青努力回想，“嗯，黑的偏蓝色，就像幽深的大海一样，或者你见过夏夜吧，并不是完全黑的，就像暮色四合时的天空。你看，我的眼睛就是纯黑的。”

　　叶汀对他妹妹的眼睛感到惊奇，他细细打量了一下梅青的眼睛，发现他的睫毛很密，眼球是乌黑发亮的。叶汀听外婆说过，眼睛是纯黑的人，是看不透他的内心的。你盯着看久了，就像俯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不由自主的将你吸了进去。

　　孩提时，这双眼睛是纯洁无邪的，泛着狡黠的光；多年以后，叶汀才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决绝与血性，刺得他发痛。

　　每上一堂课，叶汀总是从容不迫的掏出一张卷子做，并不听课。老师们对他的行为也是司空见惯，表示默许。而梅青就截然不同了，他上课不听课，也不忍心打扰沉浸学习无法自拔的同桌，只好去和后桌窃窃私语。叶汀不得不分心思去管他，先是眼神制止，但梅青屡教不改，叶汀也就懒得和他打游击战，简单粗暴的将他的名字记在小本子上，大喇喇的把他交给老师去处理。老师先是棍棒伺候，被点名的次数多了就会叫家长。

　　叶汀算是见识到了梅青父亲的粗暴，梅青第二天来学校时穿着长衫，脸色阴沉的一言不发，露出的手腕一片青紫。叶汀感到心惊胆战，他没想到自己的简单从事给梅青带来了如此大的伤害，小心翼翼的问他：“你没事吧？”

　　梅青淡淡的回答了一句：“没事。”倒头就枕在他那青肿的胳膊上睡觉。叶汀自己都感觉到疼，但他感到梅青状态不佳，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只是偷偷的将本子上梅青的名字都用黑笔涂了，整洁的纸面上出现了十几团黑迹，十分影响美观。

　　他不知道，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梅青偷偷的在看他，阳光滑过叶汀白皙的脸，仿佛在勾勒一副静谧美好的画。

　　梅青和叶汀，两个人明明是近在咫尺的同桌，心却远在天边，两个人的关系就像互不相融的油和水，离了这张课桌，就没有任何交集了。

　　令叶汀感到惊奇的是，不知是不是梅青的父亲粗暴的教育起了作用，在刚刚结束的期末考试中，素来成绩一落千丈的梅青，别的成绩依然惨不忍睹，可是数学成绩却一鸣惊人，堪堪挤到了班级前列。这样班主任感激涕零，表彰大会上给叶汀多奖了一张奖状，梅青破例也有一份，与叶汀等一干好学生共同站在讲台上，接受底下雷鸣般的掌声。

　　只有叶汀自己心里清楚，梅青在他这里接受的是放羊式教育，这家伙一上数学课就打瞌睡，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让他踩的狗屎运。他满腹疑问想向梅青发问，发现梅青被一个外班的学生叫走了。

　　刘心树举着成绩单垂头丧气，梅青问:“又是第二？”

　　刘心树幽幽的说：“你觉得呢？”

　　梅青随意的翻了翻成绩单，“呦，怎么成第三了？”

　　“为什么有人可以三科全满？”刘心树哭丧着脸说。

　　“那时因为有上限，只有满分100分而已，否则他可以考的更高。顺便告知你一下，他拿了全市的小学组奥赛金奖。”梅青毫不留情的桶他刀子。

　　“呜呜”，刘心树嚎的更凶了，“我已经不配和他比了。”

　　“小学而已，有什么好比的。”梅青不屑的说。

　　“呜呜，感觉一直考第二就考不上全市的重点初中了。”

　　“喂，过分了。”梅青捅了捅刘心树的手肘，“你这话让我们这些渣渣怎么活呀？”

　　刘心树呆呆的看着梅青，“哥们，我知道你实力犹存，有你上，一定能够和他一较高下。”

　　梅青：“拜托，你忘记我的初衷了，小学是不想和学习沾边的。再说才五年级，小升初什么的还很遥远。你们怎么个个如临大敌的。”

　　刘心树抱着脑袋，无力反驳，“难道这就是世外高人的看破红尘？”

　　梅青无语：“说不定你少看点武侠小说成绩会更好？”

　　“不，”，刘心树郑重其事的说，“我现在已经开始从武侠小说中汲取秘籍了。

　　梅青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趴在栏杆上吹风，刘心树虚空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泪，和他趴在一起。两人的脚吊在半空，十几米高的楼层，梅青一点也不害怕。悬在高空，他就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可以不受束缚的飞向远方。

　　两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满怀心事的发呆。

　　说起来，喜欢发呆应该是这两个人为数不多的共同兴趣了。像刘心树这样的书呆子，梅青应该是嗤之以鼻，不屑为伍的。刘心树有点胖，为人很死板，看起来很滑稽，明明是很悲伤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很令人发笑。二人的缘分应该是从同为邻居一起上下学开始的，以及都有一个争强好胜且控制欲极强的老妈，二人便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感。

　　叶汀打扫完卫生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人双脚凌空，半个身子险些从栏杆上探出去，他吓得魂飞魄散，大吼一声：“喂，太危险了，你们俩给我下来！”

　　两个人急忙从栏杆上跳了下来，刘心树看到叶汀，满腔的悲愤全涌了上来。叶汀停在门口，也不着急走，有些奇怪的看着两人。

　　刘心树捅了捅梅青的胳膊，小声说：“喂，他在干什么，不会要对咱俩进行思想教育吧！”

　　梅青也有些疑惑，“会不会想和我一起走。可是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说话了。”他朝教室里看去，窗明几净，已经没有人了。”

　　他推了推刘心树，“你先去收拾东西，之后在楼底下等我。”

　　刘心树急急忙忙的走了，梅青询问似的对叶汀说：“一起走？”

　　叶汀点了点头。

　　“那你等我一下，我先收拾东西。”

　　叶汀面无表情的拎起了梅青的书包，梅青有些害臊，他的桌子里一向乱糟糟的，书包里的书都跟狗啃过的一样破破烂烂，也不知道叶汀费了多大的力气才从一团乱麻中整理出了他的书包。

　　他尴尬的接过，“谢谢。”

　　这是他们最后一个月的第一次说话。

　　梅青猜到叶汀肯定有话问他，他也准备好了一套说辞用来应付。但他不知道叶汀该怎么开这个头。

　　下午的阳光盈满了整个楼道，平日里吵吵闹闹的走廊也因为要放暑假，兴奋的学生们一走而空，此时显得格外寂静。两人越走越远，阳光将二人的影子越拉越长。

　　漫长又快乐的暑假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