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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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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家中,外婆不在家,留了一张字条,说是因为老朋友生病了,去医院探望老朋友了。不知道为什么,叶汀就莫名其妙的想起了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想起了那个似乎多年未见的故人。
叶驰敏从学校里解放出来,高兴的一蹦三尺高。她就是这么个脾性,无论经历什么不好的事,很快就忘的一干二净。这点和叶汀恰好相反,叶汀会经常羡慕叶驰敏的天真和大大咧咧,无论处在什么环境中,她都能够快速适应并且在无人看管照料的情况下,自行开出了绚烂的颜色。
叶汀叮嘱了叶驰敏几句,让她回家不要只想着玩手机,叶驰敏只当耳旁风,一溜烟就会到自己卧室了。这个粗神经,压根没注意到她哥今天表情有点不对。
叶汀精疲力尽的瘫在沙发上,顺手解开了脖颈上的衬衫扣子,露出白皙秀美的脖颈,仰头望着天花板陷入沉思。洁白的天花板仿佛要被他看出个洞来,像极了那时稚嫩的他坐在阳台上仰头看星星的场景。夜风习习,吹走了无尽的哀愁。
昨晚他值夜班,早晨去给他最后一个病人检查完身体就下班回家。最后一个病人是最特殊的,同时也是最寻常的。特殊是因为他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寻常是因为在这层楼里,住的都是生命岌岌可危,等待命运召唤的白血病病人。
叶汀轻车熟路的去查房,病房里的病人们都起的很早,有些老人坐在轮椅上被家属推着在走廊里散步,见到叶汀,会非常热情的打招呼。
叶汀回了一声好,问:“您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
老人用布满针孔的手指一指窗外:“我要赶上这轮红日,日出嘛,实在是太漂亮了。”
叶汀顿时感慨万分,虽然这些老人已经是垂垂暮老,几度夕阳红,但心里仍盼望着那一轮象征着新生的日出,就感觉又有了蓬勃的生命力。
叶汀扣响了一扇写着病人名字为“燕麟”的门,听到了一声沙哑的“请进”后,才推门而入。
燕麟从被窝里露出了毛茸茸的脑袋,睡眼惺忪,慵懒的说:“早啊,叶医生。”
叶汀:“我来给你做检查。今天我一天都不在,你要好好听护士的话,吃清淡点,多下床走动走动。”
“哦。”燕麟的语气有点低落,“你今天一天都不来了?”
叶汀开始监测燕麟的体温,“嗯,昨晚值夜班,今天要交接给别的医生。我不在的时候要按时吃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燕麟笑了笑,“叶医生真是一个温柔的人,像我哥哥。这里的叔叔阿姨们都可好了,他们让我加入他们的活动,还给我好多吃的。”
温柔。叶医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这项功能,照顾病人对他来说是职责所在,对燕麟格外照顾是因为这个孩子身边没有人陪伴,无论是谁都想将自己多余的温暖送给他。
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将燕麟的笑渲染的格外温暖治愈。
叶汀的心在一刹那间颤了颤,这么一个阳光开朗的少年,本该坐在熙熙攘攘的教室里,无忧无虑,最多也是为情所困。但是,现在他却躺在满是消毒水的医院里,脸上的苍白和病房里惨白的墙壁融为一体,让人心疼。
叶汀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揉了揉燕麟毛茸茸的脑袋,将那撮翘起的头发压了回去。
叶汀给燕麟做完了全身的检查就走了,只剩下燕麟一个人愣在原地。
不时有更多的病人或摇着轮椅,或倚在墙壁上闲谈。当他们还在时,他们是你的病人;当他们不在时,他们就是病案本上普普通通的一个病历,用薄薄的一页纸诉说着他们的痛苦。很多医生很不愿看到自己的病人昨天还在谈笑风生,今天就不见踪影了。叶汀自诩是一个对感情很淡薄的人,但是当自己朝夕相处的病人离去时,他也会难过,也会怀着缅怀的心情去看望他们的墓。
他是一个不喜欢熟悉的东西突然有一天消失不见了的人,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突然,几个医护人员拉着一张病床飞快的往前奔,叶汀知道是急诊,立刻自觉的让到一旁,他不经意间的扫了那个伤员一眼,他的半边肩膀都被血染红了,血将白床单染的通红一片。
当叶汀又瞄到被医护人员围得水泄不通的脸时,恍若一道晴天霹雳当头落下,他被硬生生劈在了原地。
医生推得太快,他不清楚自己是否看清楚了,但他又对那张朝夕相处的脸无比熟悉。直到他们走后好一会,他才后知后觉的转头望着急诊手术室的方向,手术室的门上亮起了“正在手术中”的绿灯。
那时,他心里想的是:他怎么留这么多血,一定很疼吧。
那张满是硝烟,眉骨清晰的脸是他午夜梦回时的不甘和思念。
叶汀没有离开,他一直在手术室门口等待。手术室门口还有一些身着警服的年轻人,对于叶汀的突然到访,他们毫无察觉,万分焦灼的等待着。
突然,一个身着防菌服的护士急匆匆推门而出:“病人出血严重,断臂处受到了感染,需要截肢,家属准备一下抽血,然后签字,你们谁是家属?”
那几名警察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为难的说:“青哥的父亲不在了,母亲断了联系,只剩下一个还在上学的妹妹,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联系到他其他的亲人了。”
护士焦躁的说:“情况紧急,你们谁能代替一下家属签字。”
有一人突然跳了起来:“啊,我知道了,你们谁拿着青哥的手机,他的紧急联络人是一个叫叶汀的人,可以给这个人打电话。”
于是他们开始手忙脚乱的找手机。
刹那间,叶汀的大脑一片空白,他颤抖的说:“我就是叶汀。”
刹那间,几个警察的动作都停止了,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护士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拉住他:“既然你是家属,赶快看一下这份手术单,病人的情况太危急了,随时都有全身感染的风险,需要截肢,同意的话就在手术单上签字。”
叶汀是医生,他太清楚此时梅青的处境,飞快的在手术单上签字。其他的人听到要截肢,非常不信任的看着这个清瘦的年轻人在几秒钟内衡量出轻重,决定了梅青的命运。
叶汀的背后都冒出了冷汗,护士冲他们一招手,“来几个人,跟我去抽血。”
年轻人们争先恐后的去了,叶汀对护士说:“抽我的血,我和他的血型是一样的。”
来到血液科,叶汀平静的看着自己的血源源不掉的被抽到一个血袋中,想到自己的血被输进梅青的身体里,骨血相融。
抽完血,叶汀有一点头晕目眩,他知道这是低血糖的症状,也没有和那群不知所措的年轻人打招呼就一言不发的走了,没继续到手术室跟前等着,就在一个谁都看不到的拐角处默默的看着,直到手术室的灯熄灭了,病床被推出来时才悄然离去。
就算是早晨凉爽的风,也吹不走他此时的心潮澎湃,紧张的心情一刻也不曾平息。
当叶汀听到钥匙孔旋转的声音时才清醒过来,他看了一眼时钟,发现自己已经这样睁着眼陷入回忆一个多小时了。外婆也从医院回来了,提着满兜的蔬菜。
叶汀整了整情绪,说:“不好意思,外婆,早上出了点事,中午没有做饭。我来吧,外婆。”
外婆没让叶汀帮忙,自己把蔬菜拎到了厨房,“没事,你们做医生的就是忙碌,我不用你帮忙,你歇着吧。驰敏回来了没有?”
叶汀:“早就回来了,早上见义勇为的和别人打了个架,被遣回家了。”
外婆笑了笑:“阿敏就和你妈小时候一样,像小猴一样上窜下跳的。”
叶驰敏的卧室门反锁着不知道在干什么,叶汀敲了敲门,叶驰敏正和同学聊天聊的正欢,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赶快装模作样的拿出了作业放到桌子上,才打开了门。
叶汀冷冷的说:“又玩手机着呢,花费那么长时间销毁罪证。”
“没有,哥你出去,正忙着呢。”叶驰敏讪讪的笑着。
叶汀没心情教育她,叶驰敏虽然不在学校最好的班,但是成绩也是数一数二的,叶汀并没有担心过她的学业,只会头疼她三天两头闯的一箩筐的祸。
他只说了句:“外婆回来了,一会儿洗洗手吃饭。”
“好!”叶驰敏欢呼跃雀。
很快,外婆做的饭就出锅了,浓郁的羊肉汤香气散的满家都是,和当初那个冰冷的夜晚家里的温暖的气息一模一样。而且同样是温暖了孤独寂寞的旅人的心,时光总是这样重重叠叠的交织在一起。叶汀发现自己年纪大了总爱回忆往事,而且是有关梅青的。
叶驰敏非常赞叹的夸外婆的手艺高超,外婆也高兴,就谈论上了自己去看朋友的事,突然冷不防的说了一句:“阿汀啊,你朋友梅青好像也在你们医院,住在重症监护室里,你知道吗?”
叶汀生平头一次差点被羊肉汤噎得半死不活的,“啊,我不知道。”
有一种秘密被道破的做贼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