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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树妖 ...

  •   走在林子里的时候,楚行远撑着伞,看着前方被霍明松小心翼翼护在伞下的霍云岸,心下是浓浓的无奈。
      怎么就还是沦落到雨夜在林子里窜的下场了?虽然比起上次山洞塌方时的狼狈,好歹这次有把伞。
      霍云岸被霍明松撑着一把大伞一起走着,自己的伞给了楚行远,此刻霍云岸的脸色在雨幕和夜色中,显得比天上的乌云还要沉。他并非因与屠柏离的冲突未分胜负而恼火——那种级别的挑衅,在他眼里与蚊蝇嗡鸣无异。他恼火的是这走阳山脉的地皮未免太不结实,不过一场混战,那山洞说塌就塌,害得所有人不得不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转移。
      不过只要想到屠家那群人同样成了落汤鸡,在泥泞中挣扎,他心头的郁气便散了几分——不是最倒霉的那一个,总能带来些许扭曲的安慰。
      这山,不太行。他在心里又给屠家记了一笔。
      明明出了纵云道,可若还要被种种无形的规矩束手束脚,霍云岸会觉得这趟门出得憋屈。他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普通制式长剑的剑柄,感受着体内被“祓灵”和自身意志强行压制、却依旧蠢蠢欲动的戾气,渴望一场更酣畅淋漓的发泄。
      他不在意五境大会的过程和输赢,但是若是能找势均力敌的对手来场关乎生死的对决——他很乐意!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某种程度上,他和屠柏离是同一种人,只不过是他没把屠柏离这个人当成和自己同一水平的对手罢了。
      楚行远落后几步,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时不时偷偷觑向霍云岸的霍家弟子,心下好笑。这些家伙眼神里的担忧和揣测几乎都写在脸上——他们定是以为自家大师兄在为没能彻底教训屠柏离而愠怒。可楚行远看得分明,霍云岸那黑沉的脸色里,更多的是一种“没打过瘾”的遗憾,一种被强行中断兴致的烦躁。
      回想他堵着罗蛛夫人砍的架势就知道了,这个家伙那个时候哪还有半分传闻中的清冷自持?从小时候初识起,楚行远就知道,霍家霍云岸从来没有什么云淡风轻的君子品格,一谈起武道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武痴,一副这么多年在纵云道就没打过架的遗憾都快溢出来了。
      一个被憋久了的战斗狂徒,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终于能放开手脚”的兴奋感。
      这次来中洲,怕不是放虎归山,纵龙入海?楚行远歪了歪头,脑海里浮现出饿兽出笼的画面,差点笑出声。
      想想这个画面就觉得好笑,连他们穿过雨幕已经到达了一处荒草丛生、死气弥漫的废弃村落都没注意到。直到前方队伍停下,弟子们四散开寻找避雨处,他才恍然回神。
      楚行远抬头逡巡,残垣断壁在闪电映照下如同狰狞的骨架,而他一转回头,就对上了霍云岸投来的视线——那眼神里带着点匪夷所思,以及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楚行远握着伞柄的手蓦地攥紧。
      ……不好的预感。
      “你这‘人质’,日子是不是过得太舒坦了些?”霍云岸开口,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丝危险的玩味。
      楚行远挑眉,稳住心神:“何出此言?”
      霍云岸却没直接回答,而是招手唤来霍明伍,用大拇指朝楚行远点了点,吩咐道:“你把他带上,看好他。一个眼看越来越‘不值钱’的筹码,未免太过悠闲自得了。”
      霍明伍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霍云岸没什么温度的目光下,老老实实地对楚行远做了个“请”的手势。
      霍明松转身时看到楚行远临走时对着霍云岸做了个倒竖大拇指的手势,他眼珠一转,凑近霍云岸低声道:“大师兄,楚家入口在西边,与我们相隔甚远,妖鬼清剿完之前怕是难遇上。带着楚三公子,非但不是助力,反成累赘。如今蓬莱、屠家都知晓他在我们这儿,屠家必定会借此生事。不如……寻个机会将他‘安置’了?”他话没说透,但意思明确。
      话音刚落,霍云岸倏然回头,目光凛冽如两道冰锥,直刺霍明松心底。
      “你、说、什、么?”
      霍明松心里咯噔一下,被那眼神中的寒意冻得一哆嗦:“大、大师兄?”
      “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底下有人与你合计过?”霍云岸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重量。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慌自肺腑窜上头皮,霍明松声音发颤:“无人商议!是、是师弟一时糊涂,妄自揣测!”
      霍云岸转回头,望向被雨伞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雨幕。朵朵盛开的雨伞挡住雨滴的同时,噼里啪啦的声音也能挡住更多微小的动静。四周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妖气,更浓郁的是挥之不去的陈腐死气,连脚边挣扎求生的野草,也都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半腐烂状态。
      他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手腕上的“祓灵”珠串传来刺骨的凉意,扣在脉门的珠串自打出了莲池以后,一刻不停地汲取着他体内的灵力,再被那赤金小葫芦贪婪吞噬,用以安抚其中躁动的残魂。
      “明松,”霍云岸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须牢记,我等此来,是为斩除妖祸,对手唯有那些以人为食的妖鬼。出门前我便说过,霍家此行,目标是中洲妖患,非是那劳什子的五境大会虚名!除非他屠家、乃至任何一家弟子,行事与妖鬼无异,堕入魔道,否则,他们使绊子、下黑手,只要不伤及我霍家弟子性命,便与我不相干!”
      他首先是来杀伐的,是来荡涤污秽的,不是来与人勾心斗角、争强好胜的!其次是来带着师弟们历练的。五境大会?仙门魁首?在他眼中,不及斩杀一只害人妖鬼来得实在!若真有哪家弟子自甘堕落,与妖魔沆瀣一气了,他手中的剑,照斩不误!
      霍明松低下头,心跳如擂鼓,脸色僵硬发白:“弟子……知错。”
      霍云岸一手自然下垂按着剑柄,另一手负在身后,无意识地捻着垂落的发梢,语气淡漠却重若千钧:
      “你会生出此念,是我平日监管不力,亦有责任。出门在外,妖鬼当前,一切可用的力量都弥足珍贵。罚,我暂且记下。待回转莲池,你自行去刑堂领受。”
      霍明松喉头发干,深深一揖:“……是。”
      “大师兄——”不远处,霍明义站在一间相对完好的屋舍前招手。
      霍云岸不再多言,迈步走去。确认了屋子大小后,他于空旷处取出一枚古朴陶哨,凑近唇边,吹出一段奇特的、穿透雨声的旋律。不过片刻,百余名白衣弟子便如同鬼魅般,从村落各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汇聚而来。
      祛尘术法的微光闪过,屋内积年的灰尘与蛛网瞬间消散。废弃的家具被堆到角落,空地中央升起几堆篝火,驱散着阴寒与潮湿。弟子们各自取出随身携带的蒲团,井然有序地坐下,虽略显拥挤,却不见半分杂乱。
      窗户□□枯扭曲的藤蔓死死缠绕覆盖着,只有那扇半掩的木门,从外透进丝丝带着雨腥气的冷风。
      霍云岸在靠近门边的位置坐下,抱臂倚靠身后的木板,闭上了眼睛。楚行远毫不客气地挤到他身边坐下,霍云岸眼皮都未抬,直到胳膊被轻轻拍了两下。
      霍云岸转头看过去,对上楚行远关切的眼神:“你不困?”
      说话间,一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递到了他面前。
      霍云岸眼皮轻抬,四下扫了一眼,弟子们都在安静进食,喜欢往纳包囊里塞东西的甚至取出了热气腾腾的汤羹分食。他沉默地接过包子,又从自己囊中掏出几颗翠绿饱满、去了苦芯的莲子,塞回楚行远手里。
      嫩生生的莲子入口,清甜微涩的汁液在齿间迸开,楚行远觉得因寒意而有些混沌的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外面大雨滂沱,毫无止歇之势。如果一夜过去雨还是不停,他们就只能考虑冒着雨出行了。
      霍云岸朝门外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他素来不喜欢这种狂暴的天气。西洲虽也同样多雨,但多是缠绵缱绻的朦胧烟雨,极少会有这般蛮横的、仿佛要将天地都砸穿的瓢泼大雨,雨水砸落溅起的水沫,几乎能没过小腿。
      楚行远探出头,凑过去看门外从屋檐上落下的雨滴。长长的一道雨线如一道道透明的鞭子,经年雷月在屋檐下砸出了一道浅浅的水沟,汇入院子角落那方漂浮着枯枝烂叶的浑浊水塘。这场雷雨带来的不光是行动上的不便,还有愈发寒凉的气温。
      他侧过头,借着跳跃的火光与窗外不时撕裂夜空的闪电,看到霍云岸的脸庞在明灭不定间,显得异常苍白,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玉石般的寒凉之气。
      两只手不小心碰到,楚行远对霍云岸身上传来的冰凉温度感到心惊,下意识抬手扣住了对方手腕,被霍云岸不太爽快地睨了过来。
      指腹下,脉搏跳动强劲有力,与那冰凉的体温形成诡异反差。
      霍云岸用力扯回手,拉下袖子,严严实实地遮住腕间露出的珠串的一角,眉头紧锁:“你干什么?”
      楚行远若无其事地坐回去,盘起腿坐在蒲团上,将那柄赤红如血的“泊月”剑横于膝上,语气轻松:“没什么,不小心碰到,发现你手冰得吓人,还以为你。”
      霍云岸嗤笑道:“怎么,你以为我凉了?”
      楚行远讪笑着抿了下唇,“怎么会,顶多以为你受了内伤或是旧疾复发。”
      霍云岸徒然凑近,“是你告诉明澄的。”
      “……”楚行远笑笑,直视进霍云岸眼睛里,满脸都是“无辜”的笑意,“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呢。”
      霍云岸白了他一眼,显然不信,却也懒得争辩。他重新靠回木板,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哗啦啦的雨响,以及弟子们压低的、如同催眠曲般的窃窃私语。一夜未眠,即便以他的修为,此刻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他半眯着眼,视线扫过屋内:伤势未愈的霍明澄已经靠在霍明泽肩头沉沉睡去,霍明泽另一边还倚着个不停打哈欠的霍明义;另一侧,霍明伍和霍明松挤在霍执章等内门弟子中间,低声讨论着修行疑难,周围弟子皆竖耳倾听,偶尔插嘴提问;最近的霍明潇,则与他一样靠坐门边,一条腿盘曲,一条腿支起,手臂搭在膝头,脑袋低垂仿佛睡着,但另一只手却虚虚按在腿间的剑柄上,随时可以暴起出剑。
      这点运动量,比起纵云道内严苛的日常课业,实在算不得什么。这些弟子,还是太过松懈了。即便白日刚经历过与可怖妖鬼的厮杀,他们身上也未能沉淀下足够的杀伐之气。
      不知这是福是祸。
      霍云岸想起无名村那队惨死的师弟,眼神暗了暗。在这一屋子人中,恐怕唯有他,才是真正枕戈待旦、不敢有丝毫松懈的那一个。
      先前罚了明松,令霍云岸有些想念莲池的青莲,鼻翼间还环绕着淡淡的莲子香气,更是加剧了那葱茏如盖的莲叶爬进视线里抓足了念想。等回到纵云道,先去祠堂领罚吧。
      “你真不睡会儿?”楚行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霍云岸没回答,只是换了个更便于发力的姿势,像霍明潇一样,将剑平放于膝,双手交叉搭在剑身旁,把额头抵在手背上,就这么闭上了眼。跳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连睡梦中,那眉心的结也未曾舒展。
      楚行远见状,不再多言。毕竟他们身处聚集了上千妖鬼的走阳山脉之中,在这雷雨交加的荒村野地,谁能真正安枕?
      世事从来好的不灵坏的灵。而霍云岸对自己的认知无比准确——他的运气,向来糟糕透顶。
      深夜时分,雨势未见半分减弱。在这种环境下,霍云岸根本无法进入沉眠,始终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警戒状态。几次浅眠,每次不足一个时辰,便会被各种细微的动静或骤然加剧的寒意惊醒。
      这一次,他是被一股钻心刺骨的冰冷冻醒的,那寒意源自腕上的灵器“祓灵”。
      霍云岸下意识地伸手攥住珠串,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遍四肢百骸。他猛地睁开眼,屋内篝火已燃至尾声,只剩下暗红的炭火散发着余温,明火早已熄灭。
      他瞥了一眼身旁偏着头、似乎睡得很沉的楚行远,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起身默默往将熄的火堆里添了几根拆下来的凳子腿。火星噼啪轻响,带来些许暖意。随后,他走到窗边,将不知何时被风吹开的破旧窗纸重新塞紧。就在他准备转身的刹那,脚步蓦地顿住,霍然回头,透过窗棂的缝隙望向屋外无边的黑暗。
      扫了一眼旁边偏过头睡着的楚行远,霍云岸动了动发麻的手臂,站起身往火堆里添了几块拆下来的凳子腿,然后才起身走到窗边,把吹开的窗纸塞回去。就在回过头时,脚步一顿,回头从洞开的窗棂里往外看去。
      妖气,是不是变浓了?
      雷声、雨声、以及被乌云彻底吞噬的天空,扰乱了对时间的感知,他不知道现在过去多久了。
      他迅速拍醒靠在一起打盹的霍明松和霍明伍,声音压得极低:“外面值守的弟子是谁?”
      霍明松揉了揉惺忪睡眼,扫了一圈屋内弟子们以后努力回想:“执章已经回来了,那现在在外面的应该是建玄和宗旭?”说完他不太确定地看向霍明伍。
      霍明伍显然更清醒些,点头确认:“是他们俩。换班时他们来报备过,我看着建玄师弟他们出去的。”
      霍云岸心下稍安。霍建玄与霍宗旭虽是旁支,但天赋出众,几年前被选入莲池培养,二人素来搭档,实力不弱,甚至默契度比霍明澄和霍明泽这俩双生子都好一些。
      “你们保持警惕,我出去看看。”
      说完,霍云岸拍拍他们肩膀,起身离开房间,刚到门口,便对上一双清亮异常、毫无睡意的眼眸。楚行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静静地看着他,一双眼睛里半点困倦都没有的。
      霍云岸无言与他对视片刻,干脆随他去了。
      于是,两人轻轻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闪身而出,霍云岸反手将门半掩。余光瞥见大门另一侧,呼吸平稳绵长、仿佛沉睡,但搭在剑柄上的手却指节微凸的霍明潇。
      霍明潇素来与霍明瞳形影不离,但是自仁德村后,霍明瞳被他派了单独任务脱队自由行走,他便显得有些形单影只,连霍云岸这个大师兄都几次差点忽略了他的存在。
      出了门,冰冷潮湿的水汽夹杂着浓郁的死气霎时间便扑面而来。
      霍云岸扫视着杂草丛生、一片狼藉的院子,正欲迈步踏入雨中,却被楚行远一把拉回来。下一刻,那把眼熟的油纸伞“唰”地撑开,将两人一同笼罩在内。
      靴底不算防水,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积水深洼。刚出院落,旁边暗处便轻盈地落下两道黑影。霍云岸转头,对上两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有神的眼睛——正是值守的霍建玄和霍宗旭。
      “大师兄!”两人低声见礼。
      “有何发现?”霍云岸直接问道。
      两个顶着阳刚名字、实则眉目清秀的女弟子对视一眼,齐齐摇头,目光略带好奇地扫过霍云岸身边笑容温煦的楚行远。
      霍云岸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自踏出房门起,他便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弥漫的妖气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变得浓稠、沉重。
      他抬手,用指节按了按被风吹乱的碎发搔得发痒的眉心,沉声下令:“去把大家叫醒。村子里妖气正在急剧加重,有么有大妖正在靠近、或者什么东西在苏醒、要不然就是正在蜕变中。”
      不管哪一种结果,都不是个好消息。
      霍建玄、霍宗旭神色一凛,毫不犹豫地从避雨的屋檐下窜出,如两道轻烟般掠入屋内。
      不多时,一朵朵伞花在滂沱大雨中次第绽开,霍家弟子们无声而迅捷地从院内鱼贯而出,如同训练有素的白色幽灵,迅速分散至村落各处视野开阔的制高点,或隐匿于断墙残垣之后,警惕地搜寻、戒备、布防。
      就在西南方向传来一声建筑轰然垮塌的巨响时,楚行远几乎在同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了已移至霍明松大伞下的霍云岸。
      “霍云岸,”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雨幕,“你能感知到妖气变化……到什么程度了?”
      霍云岸闭目凝神一瞬,复又睁开,眼中锐光一闪,语气带着点不耐烦的嘲弄:“也就比你早一线察觉到不对劲,你装什么装?”
      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他还能不知道楚行远的实力不成?
      一旁的霍明松闻言,讶异地看向用伞面半遮着脸的楚行远。闪电划过,恰好映亮楚行远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间,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诡谲。
      他直到西南方传来巨响,才惊觉妖气已浓重至此……
      这便是顶尖的那一批天骄与他们之间的差距吗?
      三人与闻讯赶来的霍明澄、霍明泽等人迅速汇合,赶往声响传来之处。
      抵达时,只见靠近林边的田垄上一片狼藉。破碎的伞面如同残破的白色花瓣,散落在泥泞中。数十名霍家弟子正与一株模样骇人的树妖激烈交战!
      满地都是碎裂的树根和树枝。
      那树妖主干粗壮需数人合抱,表皮却呈现一种不祥的焦黑与溃烂,仿佛被烈火灼烧后又遭脓血浸泡。无数粗壮如巨蟒、却又布满腐朽孔洞的根系破土而出,疯狂舞动、抽打、穿刺!地面上已铺满被斩断的、仍在微微蠕动的残根断枝,散发出浓烈的腥臭与更浓郁的魔气。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断裂的根系断面处,竟隐隐有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渗出,如同污血。
      霍云岸目光一扫,立刻发现了隐在不远处一截倒塌土墙后,气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霍明潇。他没有立刻插手战局的打算。
      是时候让这些小子紧紧皮了。真当走阳山脉是纵云道后山,可以随意游历赏玩吗?
      整个走阳山脉是中洲境内面积最大的一条山脉,除了像这样隐在山中早已荒废的村落以外,被记载下来的明确的地址还有一处山庄、一处城池、以及三个体积不小的大集,没在记载上的就好像他们临时歇脚的这个村子一样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都是需要他们以命相搏、涤荡妖氛的险地!
      心念电转间,霍云岸又不动声色地挤回了楚行远的伞下——这本来就是他的伞。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混乱的战场,又点了点霍明松:“你也去。”
      霍明松早有准备,在霍云岸离开伞下时便已取出防水斗篷系好。此刻闻言,立刻戴上兜帽,利落地收伞,足下发力,身形如鹞鹰般腾空而起,借助旁边尚算完好的屋檐两次借力,凌空一剑,精准斩断一根从地底悄无声息刺向霍明义后心的漆黑树根!
      “师兄!”霍明义惊喜地看着从天而降的霍明松。
      霍明松落地后一把将他拽到身后,避开侧面横扫而来、带着破空之声的巨大石碾(显然是被树根卷起掷来的),语气带着惯常的轻松,眼神却锐利如鹰:“别走神呐!你师兄我可不会什么起死回生的仙法!”
      “是!”霍明义精神一振,剑势愈发凌厉。
      刀光剑影在漆黑的雨夜中,比天际偶尔闪过的电蟒更加摄人心魄。霍云岸抱臂立于伞下,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战局,看着弟子们相互配合,剑阵轮转,一步步压缩着树妖的活动空间。他眉心微蹙,忽然开口,问的是身旁的楚行远:“你看出什么了?”
      楚行远正有些走神地看着霍云岸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颊边的黑发,冷不丁被问到,下意识“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哦,你说那魔化的树妖?”
      霍云岸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不然呢?问你今晚包子什么馅儿?”
      “咳咳!”楚行远略显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将视线投向那狂舞的树妖,仔细观察片刻,语气带上了几分真正的疑惑:“好像有点外强中干?如这般体型,不该只有这点能耐。攻势虽猛,却后继乏力,像是……受了重创?”
      霍云岸对他的判断给予了肯定,语气更笃定:“不是受伤,是妖丹受损,而且损得厉害。”
      楚行远凝神看去,只见随着弟子们攻势加强,越靠近树妖本体,那些疯狂舞动的根系反而越见稀疏、迟缓。地上堆积的多是细弱的侧根,主干根系似乎无力支撑如此高强度的战斗。
      “它想逃!”楚行远看出了树妖的意图。
      霍云岸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更冷。果然,就在霍明澄与霍明伍寻隙合力,双剑狠狠刺入那焦黑树干的一瞬,整棵巨树剧烈地、如同痉挛般颤抖起来!紧接着,繁茂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枯萎、发黄、凋零!树干也迅速干瘪下去!
      “明潇!”霍云岸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
      他话音未落,暗处那道身影已如一道贴地疾飞的离弦之箭,瞬间掠过正在加速枯萎的树妖本体,毫不停滞地射-入后方幽深漆黑的树林之中!
      霍明澄与霍明伍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一愣,眼睁睁看着身影消失在了树林子里。回头望去时,只见霍云岸踩着满地被剑气绞碎的枯枝败叶,朝着他们走来。
      “大师兄。”
      霍云岸微微颔首,目光直接落在低头沉思的霍明松身上:“看出什么了?”
      众弟子闻言,皆看向霍明松。
      霍明松抬起头,对上霍云岸的目光,语气凝重:“植物之灵的实力在修出人形之前从来与体型挂钩,但是这一只实力与体型严重不符,太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根基。”
      他的话,对比起一旁倒在地上的需要四个霍明松合抱的庞大树干来说,堪称狂妄。但在场所有霍家弟子,无一人觉得不妥,反而纷纷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一旁,霍明伍将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墨色珠子递了过来。
      霍云岸接过。
      入手沉甸,本该是目前他们拿到的最大的一颗,却并非是想象中的完整妖丹。这枚妖丹只有一半,断面参差不齐,坑坑洼洼,仿佛被强酸腐蚀,又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啃噬过。原本应蕴含磅礴生机的翠绿妖丹,但是手上这半颗——纵使夜色黢黑,也能看得出来这妖丹是不透光的死寂的墨色,魔气森然。
      他面无表情地收起这半颗妖丹,看向其余弟子:“还有人看出什么东西吗?”
      霍明澄自挖出妖丹起眉头就没舒展过,此刻犹豫着开口:“不知是不是我想多了,这树妖身上……除了魔气,似乎还缠绕着一股更阴冷的气息?”

      收起妖丹,霍云岸看向剩下的弟子们,道:“?”
      霍明澄从挖出妖丹起眉头就没松开,有些犹豫地道:
      “不知道是不是想多了,这树妖身上好像有一股死气?”
      霍云岸颔首,肯定了她的感觉:“不是死气,是鬼气,而且极为精纯浓烈。”
      说完,他转头望向霍明潇消失的那片漆黑林地,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冽:“走吧,跟上去看看。看看是什么东西,在这走阳山中……兴风作浪。”
      他说的是“兴风作浪”呢!
      说完转头看向树林子,道:“走吧,去看看,这树妖背后是什么东西在搅弄风雨。”
      说的是搅弄风雨呢!
      看来是想到一处了。
      这种不管怎么天马行空都有人能和自己想到一处,并且执行力超强的感觉……
      楚行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近乎恶劣的弧度,在又一次闪电划破夜幕的瞬间,那笑容显得冰冷而诡谲,看着实在不像个好东西。让偶然瞥见的霍明义心头一跳,寒意陡生。可待电光熄灭,一切又隐没于黑暗中,仿佛只是幻觉。
      是看错了吗?
      一行人循着霍明潇消失的方向追踪。林中一片死寂,唯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令人心烦意乱。前行不到半刻钟,一声尖锐急促的哨音,突兀地刺破了深夜山林的寂静!
      霍云岸猛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一步踏出楚行远的伞面,瞬间被冰冷的雨水浇了个透心凉。
      “走!”
      他低喝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身后,一道道白衣身影不再掩饰,如同夜色中奔腾的白色激流,纷纷施展轻功,开始速度极快地奔走在林子里。足尖在湿滑的树梢枝叶上轻点借力,速度之快,远超白日里最敏捷的飞鸟!
      哨音接连响起,一共三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为他们在错综复杂的山林中指引着方向。
      山丘间荡开回音阵阵,但在这些修行有素的弟子耳中,早已在回声漾开前,便精准锁定了源头。
      队伍穿过一片异常茂密、竹叶在雨中沙沙作响如同低语的竹林。身影起落间,顶着大雨在树枝上借力,压弯的竹竿在反弹的瞬间,已被后来者再次踏下,动作行云流水。
      刚冲出竹林,遥遥便借着恰好撕裂天幕的一道惨白的闪电,将前方景象瞬间照亮——
      不远处一座低缓的山丘上,一片依山而建的宅院轮廓赫然显现!鳞次栉比的屋檐上飞檐斗拱,屋舍连绵,在电光映照下,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霍云岸率先落地,踏上山丘前那片略显空旷的泥地。一道白影恰在此时,如同没有重量般,自前方宅院高大的门楼屋檐上翻下,落在他们面前,浑身湿透,正是霍明潇。
      “大师兄。”霍明潇气息平稳。
      霍云岸目光扫过大门两侧那两尊残破不堪、缺胳膊少腿的石雕貔貅,问道:“在里面?”
      霍明潇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解,道:“是看见进去了,但是我在外围没找到,宅院不小,不敢贸然深入……”
      霍云岸抬头望向那高耸的门楼和紧闭的、漆色斑驳的大门。
      “这地方……”他喃喃。
      “夜莺府。”
      楚行远低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清晰地念出了门楼上那块摇摇欲坠的匾额上的字。
      霍云岸猛地转头,看向楚行远,眼神惊疑不定:“你看得清?”在这等暴雨如注、漆黑如墨的深夜,隔着如此距离,他尚且只能看清轮廓,楚行远竟能辨认出匾额上模糊的字迹?
      楚行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点头,语气寻常,眼神甚至有些疑惑:“嗯,看得清。”
      霍云岸盯着他,半晌无言。
      他看不清,甚至他敢说,他都看不清的情况下,这里不该还有人能看得清,但是偏偏楚行远说他看得清!
      霍云岸:“……”不对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树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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