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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给你的信 李浔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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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浔在周之恒的小房间喝了一下午茶。周之恒说红茶与绿茶恰如秋天比春天,有一种天然的厚重。
李浔的电话响了,是爸爸打来的。
“你在哪?”
“心理咨询师这。”
“哦,今天早点回来,我十二点就去接你。在三环路东侧等我。”
“怎么……”李浔的话没说完,那边传来了“嘟”的挂断声,他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我爸让我12点回去。”
“他来接你吗?”
“嗯。”
周之恒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一点四十了。
周之恒最近总下意识的对一件事欲言又止。李浔注意到了,每次分别时周之恒就把那些事拎到嘴边,他或许都没注意到自己会皱起眉头,把要说的话变成一句“下次见”。这让李浔不安。
“我送你下去吧。”周之恒把用过的茶碗叠起来,刷去茶碗上多余的水。
八月份,天气已慢慢变凉,走出楼时一阵风直扑在二人的面庞。李浔看见周之恒的发丝凌乱地飞扬起来。
你要和我说什么?他无声地问。
一路上没有说话,走到三环路的车站旁。
李浔上了车,周之恒站在路边对他挥挥手。/
/爸爸把一张卡片递给他,那是一张新的学生证。
“看你最近状态也稳定下来了,下星期复学。回学校别再搞那些有的没的——那个文学社,不要再去了。好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李浔往回看,周之恒还站在路边。
爸爸用指尖敲了两下方向盘,“听见没?”
李浔闷闷地哼了一声。/
/打不通周之恒的电话,李浔把手机摔到床的另一边。他把头蒙进被子,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发出尖锐的呜鸣。李浔“嘭”的一声把窗关上。
他想起什么起身去抽屉翻找。他在找一本文集,那是他在社团发表文章的合集,上次周之恒借去看,还往里面加了两首小诗。
都是海子的诗,挑了一小段,誊抄在泛黄的信纸上。一首是:
“在这个下雨的夜晚/如今只剩我一个/为你写着诗歌/这是我们共同的平原和水/这是我们共同的夜晚和诗歌”
另一首叫《夏天的太阳》: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现在那本文集不见了,李浔怎么也找不到。他冲出房间,爸爸正在躺在沙发上,电视上是不知道哪天的球赛回放。
“我的文集呢?”
“什么东西?”爸爸的目光没从电视上移开。
“放抽屉里的。”
“哦,那个,上次妈妈整理房间扔掉了。”
“不是说别进我的房间吗?!”
“帮你整理房间还有错了?留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爸爸用余光扫一眼李浔,音调提高了两个度。
“凭什么扔我东西?你们问过我了吗?!”李浔不自控地吼起来。
爸爸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瞪着李浔,“你干什么?喊什么?谁叫你这么和长辈说话了?!一天天自己的房间都不收拾,写那些没用的文章!有这心思不把学习搞好!……”他一步步逼近李浔。
忧心你的忧心,磨灭我的才华,把我所爱的一切埋进土里,说它是一颗化石。李浔撞开他冲出了家门。/
/头痛让李浔觉得自己几乎要碎裂在街上。眼前的色调忽明忽暗,风声变成哀怨的耳语。
“当人们不走在街上而挂在树上/倒下的自行车是我的魂灵/世界是深红的一片重影/我的心是充血的模糊星云”
李浔回忆起上次出现幻觉时写下的诗。他沿着路走,那些荒唐的幻象让他想绝望地大笑。/
/周之恒收拾完东西,空荡荡的小房间使他的心蒙了一层雾。他努力把散落的细碎回忆收进箱子,跟着他远行。
如果你也是物件,是我手里的茶碗,轻薄的纸……周之恒笑自己幼稚。街灯亮起来了,他突然想到街上看看。
他站在车站路牌下,车水马龙之间徒劳地寻找正午那辆逐渐远去的车影。
周之恒听到了脚步声,有感应似的转过头——李浔踉踉跄跄地朝他跑过来,周之恒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了。李浔跌进他的怀里,他的眼眶突然泛起湿润的酸涩。
李浔,这是我们的默契,我站在这里,没有等谁,你却来了。
“周之恒。”李浔闷闷地说。
“我在这里。”
李浔的妈妈打来电话。周之恒犹豫了一会,还是接了。先听到的是争吵:“都这样了你还让他自个儿出去?!你怎么当爸爸的!……”“我哪里拦得住他?还不是你非要整他那个房间!”……
“诶,喂,小周吗?见着李浔了吗?”
“在我这里。”
“那就好那就好……那我现在去接他吧?你们在哪,我现在就来。”
周之恒正要说话,李浔抓住了他的手腕,让电话远离了一些。周之恒没有阻止他。李浔把电话挂断了。
李浔心里翻江倒海着。他挂念他总是欲言又止的话,他不安他罕见的沉默,又猜测这说不定是一种无言的等待呢?
李浔的预感并不好,他急于抛出最后的绳索拴住他认为欲飞的风筝。
夜晚,街灯,周之恒。李浔突然觉得这一刻等他很久了。
对视是窗纱,是雾霭,是浪打上沙滩。
李浔不得不开口:“周之恒,我能喜欢你吗?”
后来,李浔忘记在那站了多久。周之恒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只记得晚上的风吹得他指尖发凉。
“回家吧,很晚了。”周之恒说。/
/次日妈妈捎来了周之恒给他的信,他无意识地拆开信封,都第一句才后知后觉地尝到悲伤,像是咕噜咕噜灌下中药后的细微苦味,深入咽喉。
“李浔:
现在是凌晨三点,我终于下笔写这封信。
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我们去看烟花,我叫你许一个愿。我问你许的愿是什么,你说,我希望世人快乐。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我经常想。”
那天在人海如潮的广场,天空和大地一样喧嚷。李浔出神地看着烟花升空、绽放。周之恒转头看他。李浔的眼底像这片天空流光溢彩,他的瞳孔是天空的胶片。
周之恒说:“许个愿吧,说不定很灵呢?”
李浔闭上眼,显得很虔诚。
“许了什么愿?”
“希望世人快乐。”
周之恒愣愣地看向李浔,他忽然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条汹涌的河。痛苦是河底的石块,而他依旧在奔流。
周之恒想起小时候生日,妈妈问他许了什么愿望,他说希望大家都快乐。妈妈笑着说,哪有这么许愿的,人家都祝自己健康成长,家人平安呀。
有人在烟花下接吻,有人欢闹,人们的眼睛放在自己身上,祈祷自己一隅的平安喜乐。而他希望世人快乐,像孩童面对生日蜡烛,单纯又认真。
“你在烟花前会想什么?”周之恒不禁继续问。
“生命。”
“生命?”
“嗯,砰地一声……”李浔对上他的目光,周之恒的心跳随着烟花加快了,“像生命的诞生。”
“生命对于你来说不是一种痛苦吗?”周之恒觉得他的目光像烛火,片刻间灼烧着他的脸颊。
李浔轻轻地摇摇头。
李浔,到底什么是你的耶路撒冷?周之恒觉得世人会把这种人叫诗人,在痛苦里体会生命,在喧闹里怀抱赤诚。
(信)
“李浔,到底什么是你的耶路撒冷?我一直不明白,直到我读了你的文集。”
周之恒在台灯下读李浔的文章。
“2021.7.8随记这几天早上都见雨,夜里下的。夜里下的雨,像在刷洗白天的罪恶。不是锒铛入狱,是悄无声息的。让我想起明代锦衣卫夜里摸进贪官污吏的家,人还没看清,令牌一亮,人就被抓走了。一时分不清这是遮掩的宽容还是不可预知的残忍。凌晨灯亮起来,树叶上、街上都是流动的灯,衬得黑暗更黑。也只是联想而已,雨水不认得世间的罪恶,平等地下在每个夜,下给每个人。我总觉得这是一种残忍的平等,贪官把雨下在穷人家里,腐败者把雨下在正义者头上,施暴者把雨下在弱者的呼喊里,可世间竟平等的下雨!善良的雨直往我心里落,重重地砸出一个洞来。”
“……无视不正确的事,把书上读到的公平道义哗啦啦倒进眼睛里,假装被埋葬,假装看不见,把错的自己改正。痛苦的时候,梦想是死不足惜的借口……”
(信)
“……我渐渐理解了你的痛苦,‘无数的人们,无数的远方,都与我有关’,我在你身上看见了以前的自己。”
周之恒关上文集,抚摸纸张的手指似乎要扎进深重的文字里。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张画面:高楼下蝼蚁一般的人群,高楼上站着一个孱弱的女孩。
那是周之恒17岁的时候。
“有人要跳楼!”一声疾呼传进他的耳朵。周之恒抬起头往上看,风好大,女孩是欲坠的树叶。
“报警了没有?……警察还不来的吗?……”
“这孩子我认识,对,隔壁楼的……什么呀,她自己不检点,不然怎么碰上那种事?……现在倒是寻死觅活的了!”
“积点口德!诶,诶,不会真要跳吧?”
周之恒从人们的支言片语里拼凑出事情的全貌:女孩在一个星期前被□□,但由于证据不足和女孩父母的消极应对,迟迟没有立案。与此同时舆论渐渐发酵,女孩变得阴郁起来。
今天放学时,几个男同学拦住他恶语相向,并不乏污言秽语。女孩冲动之下跑上楼顶。
这不是她的错。周之恒的心皱缩成一团。
鸣笛声由远及近。消防员和警察到达了现场,将人群疏散在一个圈外,麻利地将施救器材搬下车。
周之恒松了一口气,转身挤出人群准备离开。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的人群发出一阵骇人的尖叫。
砰。
背景音变成了乱麻。
他腿脚发软,没有敢回头看。
周之恒回到家,爸妈正坐在餐桌前等他,他艰难的开口:“这次考试没考好,调出a班了。”
饭桌上很安静,周之恒没有告诉他们,其实他考得没有那么差,只是另一个同学交了八万元把他在a班的名额挤掉了。而爸妈在想调出a班后多余的学费怎么补齐。
(信)
“……十七岁的那天就这样印在我的脑子里,像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水渍。‘施暴者把雨下在弱者的呼喊里,世间竟平等的下雨'当我读到这些话,十七岁的我便透过茫茫岁月与你相遇,我知道这是我们从未明说的成为知己的原因。
五小时前你问我:‘我能喜欢你吗'。我怎么会没有察觉到你的心思,当你下意识地避开肢体的触碰,望向我的目光掺杂那么多感情,装作无意抛出试探我的话语……可我不愿意去想,因为这是无解的题。
李浔,十八岁的你怎么定义喜欢?如果每天期待与你见面,想慢慢了解你,你问我‘是想我还是想起我'我会回答想你,所有的所有,我说的这些就算作喜欢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志同道合的相互吸引还是确确实实的喜欢。我不能用模糊的感情去回应你的热烈。
就算我回答你‘能'。以后呢,李浔,你想过在一起后即将面对的情感上生活上的不稳定吗?要是你父母知道了怎么办?你能面对不知从何而来的流言蜚语了吗?我不怕面对这些,但无论以我心理咨询师的身份,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不愿让你冒受伤的险。
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拖着行李坐在人满为患的火车站里。一个星期前我收到父亲生病的消息,我没怎么让父母骄傲过,我觉得这段时间我应该陪在他身边。手里的钱不够,所以我在老家的学校找了一份心理老师的工作。我很抱歉,没有向你告别。
你才十八岁,可以义无反顾地将这个问题抛给我,而我不得不考虑得比你多,不得不用这么冷静又理智的语气告诉你: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周之恒写到这里,外面的天已经微微亮了。眼泪落在纸上,他才发现自己哭了。
(信)
“我知道接下来的路很难,但我很相信你的勇敢和坚强。你会找到自己的路。
天要亮了,我即将离开这里。那就写到这吧,原谅我的言不及义。
周之恒”
李浔慢慢地把信折起来,坐在床边,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想了,一直坐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