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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和春天   转眼又 ...

  •   转眼又是一年夏季,已临近高考。

      李浔生活很忙碌,或许周之恒也一样。他们的联系很少,寥寥无几的信,几个月一次的通话。

      李浔常常望着窗外,想起周之恒朝他奔来的夏季,却怎么也恍惚的像一场梦了。他在稿纸上写诗,写写划划也找不到正确的词句。

      “夏季是天空擦了又写的云/是我们短暂重合的轨迹/千千万万个梦境/没有一个关于你”

      向拙劣的追求者被拒绝后挽留的诗。李浔把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有时周之恒和他提起学校里的学生。“他们很可爱,他们问我:‘你会催眠吗,老师?'我说我不会。”李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的生活像相交后渐行渐远的直线。

      李浔在学着与痛苦并存,他打算在高考后写一本书。/

      /考完那天阳光很好,走出校门,无数的喧闹,无数的解脱。

      “李浔,祝贺你。”李浔用手遮挡着阳光,周之恒在电话那头轻轻地说。

      “嗯,考完了。”

      “……我爸爸前两天去世了。”

      李浔怔住,“病情恶化了?”

      “嗯,晚上进的急诊室,没救回来。”

      “你……别太难过了。”李浔恨自己不会说话。

      “我知道,你想好去哪个大学了么?”周之恒的语气里有淡淡的疲惫。

      “还是在本地吧。”离爸妈远了他们不放心。

      “哦……”

      那你呢,周之恒,你回来吗?李浔过了一会才问:“你呢?”

      “我?”周之恒琢磨着话里的含义,“学校里走不开,那些学生……”

      李浔被放在天秤的一端,慢慢升上去了。

      那以后呢,以后回来吗?

      “毕竟你愿意的话,我们还会见很多很多次。”李浔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周之恒说的话。要是是个承诺就好了。

      “对不起,李浔。”

      夏季是我们,短暂重合的轨迹。/

      /李浔在大学里习惯了两件事,一是在夜里写文章,二是喝酒;那么也或许是三件事,在夜里喝了酒写文章。

      他喝酒有时为了消解苦闷,苦闷文字的速度跟不上人们立场的变化,苦闷于迂回无尽的思考;有时只是为了暂时忘记。他不停地写,仿佛这样就能砌起梦想与现实的桥。

      大二时一个女生疯狂地爱他。女生叫程吟。

      程吟是个天然的乐观者。她和李浔是完全不同的人。正因对世界有生长的热望,所以对苦难有执着的好奇,她被李浔深深地吸引了。

      “你读泰戈尔吗?”程吟第一次在图书馆门口拦住他,说要讨论小组作业的问题。

      “……不是讨论作业吗?”

      “哎呀,我就问问。”

      “读过一些。”

      “你觉得怎么样?”程吟自接自话,“他的诗好像快乐的歌……”她一边回忆一边吟诵,“‘我的心把她的波浪在世界的海岸上冲击着,以热泪在上面写着她的题记——'”程吟对他眨眼。

      “‘以热泪在上边写着:我爱你'。”李浔在心里接道,但他假装不知。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你在一篇文章里引用过这段。”

      李浔吃了一惊。

      少女的脸泛着绯红。晚霞的眸光,唱着泰戈尔的歌。她是热忱的花,直抒泛滥的春光。

      “可以和我交往吗?”

      李浔几乎折服在她美丽的快乐之下。/

      /程吟读他的文稿。

      “‘我怕期待和失望在轻声细语里贯穿我的心脏,什么样的自由是高风亮节,什么样的自由是将死也觉己善……'”程吟停下来,“这篇文章会发表吗?”

      “不会。”李浔将文稿轻轻盖上。

      程吟摇摇头:“我不懂。”

      李浔什么也没说,动作里也不透露出责备。

      “你不自由吗?”她歪着头问他。

      李浔想到一个黑暗的盒子,目光停滞了一会儿。

      “算是吧。”

      “你老是这样模棱两可的!”

      “我觉得世界像个盒子……”李浔垂下目光,像是怕被人看透什么心事,“真理在外面,不在里面。”

      “你和我来。”

      外面是春天了,校园道路旁的树开满了白的粉的花,泥土和花瓣一样柔软,空气里唱出芬芳。程吟蹦跳地跑在前面,衣角翻飞着,像小鸟的羽翼。

      “盒子里也有花和春天吗?”

      程吟继续说:“在这样的天气里,我就感到自由,感到美,和诗歌,仿佛我透过泰戈尔的眼睛触摸这个世界。或者在某个早晨,冒着热气的早摊,提着菜篮的妇女,一个生机勃勃的初晨,我就感到美好。李浔,你得承认,盒子里可没有这些。”

      周之恒记忆里高楼上的女孩会死在这样的春天吗?李浔突然想到。

      他还想到古代金戈铁马的画面。在无数个美丽的、开着花的春天里,人们引发战争,人喧马鸣,血流成河。如今这花树也处在欲望的大雨里吗?自然是拥有彻悟的美的,但“人籁是寂静的致命伤”。

      李浔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花很漂亮。”

      “你也感受得到?”她的双眼像玻璃灯盏,燃起一点亮。

      “嗯。”

      “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对不对?”

      李浔摇摇头。

      程吟拍开他的手:“你真是固执!”望着他不动声色的脸,她的眉眼又软下来,把李浔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我有时候真是不明白你……”/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程吟说,“我特别喜欢这一句——但是海子自杀了——”

      程吟合上书:“多好的一个诗人,真可惜……”她转向李浔:“你说呢?”

      李浔厌倦这样的问题了,他知道她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但他一如既往的如实回答了:“说不定对他是解脱呢。”

      “可是人活着才是一切,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呢?”

      李浔没有回答。

      “李浔,我问你,如果一个人很痛苦,要去跳海,你会拦着他吗?”

      “不会。”他顿了一下,“如果他真的很痛苦。”

      “你好像没有同情心。”程吟把目光转向一边。

      正是有同情心,我才不会拦着他。李浔感到烦躁。拦住一个决意自杀的人和跳楼没死全有什么区别?

      “你喜欢我吗?李浔,你当初为什么答应我?”程吟的声音想是从很远的田野飘过来的,“我感受不到你的喜欢,就像我觉得你……总是对一些事很冷漠一样。”她低下头,仿佛很愧疚,“我并不是说你不好……”

      李浔不想思考这件事,因为答案摆在他的面前:他爱她美丽的快乐,而并不真正爱她。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心口像塞了一团棉花。

      程吟很怕得到回答,飞快地继续说:“你听过一句话吗?‘要爱具体的人,而不是抽象的人’,我之前读罗梭,他总是在书里关切人类,表现出博大的怜悯;在现实中他却抛弃妻子和儿女……我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李浔,要为具体的人怀有同情,而不是……而不是……”

      她表达不出来,默默地擦了一下眼角。

      这回是李浔感到惭愧,他恍然中明白了什么,又抓不真切。他知道他少了一种谦卑。/

      /过后的几天李浔陷入纠结和痛苦里,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可怎么和她坦白这些?他不奢求得到什么原谅,或者说他知道她的善良必定使他得到原谅,却不能减轻他的错误。

      他想到周之恒,更加痛苦。

      周之恒做到了爱具体的人。李浔想,他爱他的学生,对,或许也爱我……而我呢?李浔自惭形秽,心情低到尘埃里。

      他好像永远在追逐周之恒。

      那个夏季的的确确远去了,而周之恒却变成了他心底无人知晓又存在的北极星。

      他突然感到愧对花和春天。/

      /李浔又开了一瓶酒,坐在道路旁的长椅上。

      喝到一半突然下起雨来,他感到一种荒谬的洒脱。雾蒙蒙的醉意,他的目光已开始模糊了。

      是电话铃声响了?他恍惚地拿起手机瞥一眼,酒就醒了一半。

      周之恒。

      “喂?”

      “嗯。”他用手抹掉脸上的雨水,坐直起来。

      好长一段时间只有雨声,李浔把手机贴紧了耳朵,也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突突地跳。

      “李浔,我觉得……好荒唐。”

      “怎么了?”李浔咽下口水,“发生什么了?”

      “……我昨天被打了。”

      “什么?”他的眉心跳了一下,“什么?谁?”

      “我说一个学生得了抑郁症,应该去治疗。学生的家长昨天来找我——他吼着说——‘我家的孩子怎么会有病?你们学校变着花样搞鬼是不是?!呵,心理疾病!……'保安拦不住他,往我脸上揍了一拳,还想动手……”

      “那个小孩不知从哪拿来了一把小刀,冲进来,拿刀对着他爸,让他住手……他拿刀的手抖的厉害。

      第二天他还来上学,在心理室掀开衣服一看,身上全是淤青,是他爸爸打的。他求我给他一把刀,家里的刀都被收了。我问他要干什么,他向我保证他绝对不伤害别人……

      他只是想自杀。”

      李浔问:“你给他了吗?”

      “没有。”

      “你伤的重不重?”

      “轻伤。”

      “那个学生现在?……”

      “失踪了,李浔……”周之恒哽咽了,“我从没想拯救谁,但我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这句话的尾调从哽咽恢复过来,直直地跌下去,跌进一个漆黑的洞里,声音低到听不见。

      “我们到底能做什么?”

      周之恒。李浔的心揪起来。他是怎样匮乏的人,却在这时候希望自己肥沃,能给周之恒一线希望。

      “周之恒,”没有回应。

      “周之恒。”李浔又叫了一声。

      周之恒吸了下鼻子。

      “我们会有办法的。”李浔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我不知道那条路是什么,但我们会找到的。”

      李浔说这句话的底气不是自己,而是文字。

      “如果我们自己都相信不能改变什么,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周之恒,或许就算我写了那本书告诉人们今天发生的这些,也只有很少人看到。”李浔说,“但这就够了。”

      “一线希望就够了。”

      “碰见你的第一天,你告诉我我不是孤身一人。你也不会是,千千万万处在痛苦里的人也不会是。”

      “我们会找到一条路。”

      让盒子里也有花和春天。

      周之恒突然意识到,那个在黑暗中惊慌失措会向他伸手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我相信你。”周之恒说。

      雨还在下,李浔好像闻到空气中有淡淡薄荷的味道,可能是雨水和青草混合的特殊气味,使他眉心一阵舒服的清凉。

      “还有,”周之恒似乎又抽泣了一声,“李浔,我很想你 。”

      一道惊雷闪在春天的原野。

      “我也……”

      李浔头顶的雨突然停了,他抬头发现程吟撑着伞站在他面前。程吟用手拨开他被淋湿的碎发,轻声说:“原来你在这里。”

      她的目光掠过他的手机,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发白。

      “我也是。”李浔把头转到一边,把话说完。

      他挂了电话,很犹豫地开口:“你怎么来了?”李浔把酒瓶往身后挪了一下。

      “我找你找了很久。”

      “哦……真对不起。”

      “你又喝酒了?”

      “……”李浔站起来接过伞。

      “刚打电话的是……朋友吗?”她装着不经意问。

      “嗯。”

      程吟还要说什么,被打断了:

      “我得和你坦白。”他没头没尾的冒出一句,却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懊恼的改口,“对不起,或许不该继续在一起了。”

      程吟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难堪,但又露出一点笑:“把伞放下,李浔,你这副样子真蠢。”

      “啊?”李浔把伞丢在路边。

      “走吧,”程吟背着手转过身,“那这就是我们一起淋过的最后一场雨,啊,也是第一场。”

      “我还挺喜欢这样的分手,很罗曼蒂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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