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落时告别》悸霄

4、他像一本合起来的书

　　日记本摊开在膝头，林漾咬着笔帽，盯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发呆。台灯的光晕在纸页上投下一圈暖黄，照着我写了一半的诗：

　　"他的眼睛是深夜的代码，
　　闪烁着我看不懂的星辰，
　　而我只是一行被遗忘的注释，
　　等待被阅读的幸运..."

　　"又在写诗？"苏婉的脑袋从上铺垂下来，长发像瀑布一样泻下。

　　林漾啪地合上笔记本："随便写写。"

　　"给我看看嘛！"她猴子一样溜下床梯，伸手来抢，"是不是写给江屿的？你们上周不是又见面了吗？"

　　林漾死死护住笔记本："只是读书会的感想！"

　　这个谎撒得并不高明。自从江屿送她回宿舍那晚，她的日记本里就塞满了这些不敢示人的文字。有些是诗，有些是零散的句子，还有些只是反复描画的名字缩写——JY。

　　苏婉最终放弃了抢夺，但临走前意味深长地说："周三别忘了去实验室哦。"

　　周三。这个日期在林漾心里像一颗发光的星星。她打开手机，江屿发给林漾的那条简短信息还躺在收件箱里：「九点，计算机楼608」。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词句，却让她反复读了十几遍。

　　第二天一早，她直奔图书馆。为了周三的实验室参观，林漾需要恶补一些基础知识。在编程入门区徘徊时，林漾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屿。

　　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的不是技术书籍，而是一本《博尔赫斯诗选》。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活过来的油画。

　　林漾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他却突然抬头，目光直直地撞上林漾的。没有躲闪的余地，她只好走过去。

　　"早安。"林漾说，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他合上书，示意对面的座位："坐。"

　　这个简单的邀请让林漾心跳加速。林漾放下书包，拿出刚借的《Python入门》，立刻感到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

　　"为什么突然看这个？"他问。

　　"周三...不是要去实验室吗？"林漾低头翻书，"我不想表现得像个完全的外行。"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手合上我的书："不需要。"

　　"啊？"

　　"我的项目是人机交互设计，不需要你懂编程。"他推过那本《博尔赫斯诗选》，"不如看看这个，对我们的讨论更有帮助。"

　　林漾接过书，发现他折角的那页正是《雨》——她最爱的一首。书页边缘有她铅笔写的笔记，字迹小而工整，像是怕惊扰了诗歌本身。

　　"你读得很细。"林漾忍不住说。

　　"习惯了。"江屿微微耸肩，"好的代码和诗一样，每个词都有其存在的必要。"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奇妙的共读时光。他看他的技术文献，她读她的诗集，偶尔分享有趣的段落。没有刻意的交谈，却有种舒适的默契。

　　中午时分，江屿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皱眉看了一眼，按掉电话，但紧接着又是一连串消息提示音。

　　"抱歉。"他起身，"团队有点状况。"

　　林漾点点头，看着他走向走廊。透过玻璃，我能看到他讲电话时严肃的表情和频繁揉眉心的动作。当他回来时，整个人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一切还好吗？"林漾小心翼翼地问。

　　"算法优化遇到瓶颈。"江屿下意识转着笔，"有个交互逻辑始终理不顺。"

　　林漾犹豫了一下："是什么样的逻辑？"

　　江屿看了我一眼，她以为他会说"说了你也不懂"，但他却拿起一张纸，画出一个树状结构："用户在这个节点有三个选择路径，但无论怎么设计都会出现死循环..."

　　林漾盯着那个结构图，突然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它让我想起昨天读的《小径分岔的花园》——博尔赫斯那篇关于时间分支的小说。

　　"如果...不是树呢？"林漾慢慢地说。

　　江屿停下转笔的动作："什么意思？"

　　"博尔赫斯的故事里，时间不是分叉的直线，而是交织的网状。"林漾拿过笔，在纸上画了几个交错的圈，"也许用户不需要做单一选择，而是可以同时探索多条路径，像在迷宫里..."

　　江屿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抢过纸，迅速在上面写下一串我看不懂的符号，然后猛地站起身："我得回实验室。"

　　"我的想法没用吗？"林漾有些失落。

　　"正相反。"他收拾书包的动作几乎称得上急切，"这是三天来最有价值的建议。"临走前，他回头看林漾："周三见。"

　　林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间，胸口涌起一股暖流。她帮到他了——这个认知比任何赞美都更让我开心。

　　周三很快到来。林漾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到达计算机楼，却在608门口犹豫不决。实验室里传来激烈的讨论声，透过门上的小窗，她看到江屿站在白板前讲解，周围坐着五六个学生，其中包括上次见过的宋庭泽。

　　正当林漾犹豫要不要敲门时，宋庭泽突然转头看向门口。他们对视了一秒，他挑眉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然后故意提高声音："队长，你的'外援'来了。"

　　实验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林漾。她的脸烧了起来，进退两难之际，江屿走过来打开了门。

　　"提前到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我...可以等你们结束..."

　　"不用。"他侧身让我进去，"正好讲到你的部分。"

　　实验室比想象中整洁，白板上写满算法，桌上摆着几台显示器。团队成员好奇地打量林漾，宋庭泽的目光尤其刺人。

　　"这是林漾，中文系的。"江屿简短地介绍，"上次读书会后，她提出的网状交互模型解决了我们的分支问题。"

　　林漾没想到江屿会公开给我credit，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文科生懂什么交互设计？"宋庭泽小声嘀咕，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江屿的眼神冷了下来："正因我们思维局限，才需要不同视角。"

　　气氛一时有些僵，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赶紧打圆场："那个模型确实巧妙，能详细讲讲灵感来源吗？"

　　接下来的半小时成了林漾人生中最奇特的体验——江屿让我坐在主控电脑前，展示他们的项目原型，而林漾则尽力解释文学中的非线性叙事如何启发了她。虽然大部分技术细节林漾都不懂，但每当她说到什么关键点，江屿就会补充技术实现的可能。

　　"所以用户不是被动选择，而是主动探索..."林漾总结道。

　　"就像读书。"江屿突然说，"每个人对同一文本都有不同的解读路径。"

　　宋庭泽嗤笑一声："诗情画意，但代码是讲逻辑的。"

　　"最好的代码应该有诗的逻辑。"江屿反驳，然后转向其他人，"继续工作吧，演示下周就要交了。"

　　人群散去后，实验室只剩下我们两人。江屿关掉主显示器，突然问林漾："今天几号？"

　　"十月二十八..."林漾疑惑地回答。

　　他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纸袋："给你的。"

　　纸袋里是一本《代码的诗性》，正是林漾上次在书店看到却没舍得买的精装书。

　　"这...为什么？"

　　"生日。"他简短地说，"我的。团队通常要庆祝，很吵。你上次的建议帮了大忙，觉得你可能喜欢这个。"

　　信息量太大，林漾一时处理不过来。今天是江屿的生日？他讨厌生日庆祝？他记得我在书店看过这本书？

　　"生日快乐。"林漾最终说，"但我没准备礼物..."

　　"不需要。"他收拾着桌面，"周三能来就是礼物。"

　　这句话让林漾心跳漏了一拍。是客套还是...？她不敢深想。

　　"等等！"林漾突然想起什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片，"这个...算临时礼物吧。"

　　那是林漾常去的独立书店的会员卡，背面手写着店主推荐的科技与人文类书单。江屿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谢谢。"

　　回宿舍的路上，林漾鬼使神差地拐进了那家书店。

　　"有什么能当生日礼物的书吗？"她问店主，"给一个喜欢科技又爱文学的人。"

　　店主推了推眼镜："预算多少？"

　　"不重要。"她说，心想下个月吃泡面也认了。

　　最终林漾买到了一本绝版的《词语与机器》，探讨早期计算机与诗歌翻译的跨界研究，扉页还有作者的亲笔签名。价格让她倒吸一口气，但想到江屿收到时的表情，我还是咬牙刷了卡。

　　第二天，我托江屿团队的眼镜女生把书转交给他。没想到下午就收到他的消息：「怎么找到的？我找这本书两年了。」

　　林漾回复：「秘密:)」

　　「谢谢。」他回道，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周日图书馆？有个想法想讨论。」

　　林漾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才矜持地回复：「好。」

　　周日，林漾发现江屿已经在老位置等她，面前摊着那本她送的书。看到林漾来了，他立刻翻到某一页："这个概念，你觉得能扩展吗？"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固定的"学习约会"——每周三和周日，图书馆的同一个角落。他教她基础的编程思维，她推荐他文学作品，有时只是安静地各自看书。那把黑伞在他们座位间轮流停留，成了心照不宣的信物。

　　直到十一月底的一个周日，我照常来到图书馆，却发现我们的位置被占了——宋庭泽和他的朋友们大咧咧地坐在那里，周围堆满了书和笔记本电脑。

　　"抱歉，学妹。"宋庭泽看到我，故意提高声音，"今天我们要备战期末项目，'你的'座位被征用了。"

　　林漾扫视四周，图书馆人满为患，确实没有其他空位。

　　"江屿呢？"我问。

　　"队长？当然在实验室。"宋庭泽露出假笑，"毕竟有些人可以风花雪月，有些人得写实际代码。"

　　林漾转身离开，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刚走出图书馆，手机震动起来——江屿的消息：「临时被导师叫去，今天不能去图书馆了。宋庭泽说你去找过我？」

　　她盯着屏幕，突然明白了什么。宋庭泽是故意的，他可能根本没告诉江屿他们的固定学习时间。

　　正要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下周四实验室有演示，能来吗？这次是真的需要你的建议。」

　　林漾慢慢输入：「好。」

　　发送后，林漾打开日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他像一本合起来的书，
　　我读不懂扉页上的密码，
　　却已沉迷于触摸封面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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