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水》听文123

2、前奏

　　他的眼睛，怎么会是那个颜色？

　　直到面前的铁门被重重地关上，石川还没有回过神来。

　　厚重的铁门后又隐隐约约传来男人的嘶吼声，好像十分痛苦。

　　这里无时无刻透露出的古怪让石川打了个不小的寒颤，过往不同寻常的事情如走马灯般一幕幕闪过他的脑海：医院里呕吐的患者，眼神琢磨不透的医生，还有……刚刚看见的被捆绑的男人。

　　行色匆匆的白大褂快步向前走去，石川却呆滞地站在穿梭的白大褂间，被隔绝在另外一个时空。

　　顾不上仔细观察研究所周围的景色，此刻石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

　　他奋力向走廊尽头跑去，几乎跌跌撞撞。一路上撞到不少白大褂，可白大褂们却不以为意，不需要道歉，不需要停留。比起被撞到，他们所要做的事比它重要得多。

　　走廊的尽头快到了，石川的喉头因为突然剧烈的运动涌上几丝血腥味，他放缓脚步，目光紧紧盯着尽头。

　　那里透着不正常的光亮，不像是光源直接发出的光，而像是光线经摇晃的东西反射，时明时暗。

　　石川明白那里是出口的可能性很小，可心里不知名的一股力量推动他继续移动脚步往尽头走去。

　　终于走到尽头，他抬眼看去。

　　霎那间，他的瞳孔因为惊讶而紧缩——

　　那是一块类似水晶的庞然大物，里面的不知名透明液体缓缓流动着，在周围灯光的照射下泛着诡谲的光。

　　整整有一百平米的房间竟然只单调地悬挂着这样的怪东西。

　　同时石川还发现这个庞然大物似乎是研究所的中心，而这间房间四周均匀地分布着六个相同的走廊口。

　　像雪花，石川心想。

　　不等他再仔细观察，就被腰间突然扣上的一只有力的大手吓了一跳。

　　紧接着是如同兽类疯狂的嗅闻声，石川僵硬着身子，感受到一个人弓着身子，高挺的鼻梁在他的脖颈间轻戳着，所到之处引起石川的一阵鸡皮疙瘩。

　　耳朵里突然响起的蝉鸣般的耳鸣如同警报声，石川微微屏气，曲肘向后顶去，企图挣脱，却被人轻松控制。

　　隐约间，石川听见身后的人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哼笑声，他颇有些恼羞成怒，猛地侧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一头微卷的黑发，再之后是一张极英俊的脸。

　　竟然是刚刚被束缚住的那个男人。

　　他不是被锁住了吗？怎么那么快到这里？为什么没有声音……

　　乱七八糟的念头混着耳朵里不停的嗡嗡声，石川眼前天旋地转起来，意识被迅速抽离。

　　他眼前一黑，晕倒在男人怀里。

　　记忆力的最后一幕，是男人手腕上挣扎出来的深深斑驳痕迹。

　　青年晕倒不久，有混乱错杂的脚步声向男人这里赶来，他望着怀里蹙着眉头的青年，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但还是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紧搂着青年，向脚步声来源看去，目光沉沉。

　　——是戴医生和他身后的一群白大褂，戴莉也在其中。

　　“谁把他放出来的！？”戴医生瞪着眼前的一幕，声音几乎尖利地质问着。

　　没人回答，只有白大褂们沉默的动作。

　　他们熟练地绕到男人背后，在脖颈间射入针头。

　　却没有用。

　　男人一动不动，背脊依旧挺立着，血丝慢慢爬上眼睛，紧紧护住怀中的人，处于一种癫狂而又迷茫的状态。

　　“加大计量。”戴医生冷声说。

　　又一针，男人才似终于支撑不住，身子摇晃着倒下。

　　“把石川送回家吧，”戴莉喏嗫着，“他应该只是普通变异者，什么都不知道。”

　　戴医生混浊却锐利的双眼扫过戴莉，微微点了点头。

　　…………

　　石川再醒过来时，已经躺在家里舒适的被窝上，要不是看到身上只堪堪盖住肚脐眼的被子和脚上还没脱的鞋，他甚至以为所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闹钟合时宜地滴滴响起，石川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去医院复查的日子。

　　他闭上眼，眼前再一次浮现那片手腕上的红痕，深可见骨，颇有些狰狞，可见男人挣扎的力度有多大。

　　为什么要绑起来呢？

　　他变异了?

　　联想到他在研究所半梦半醒间听到的那些词，也许是这几天发生的事太过魔幻，石川觉得自己猜想得很有道理。

　　他失声笑了笑，准备起身，却因为腰间突然袭来的一阵酸痛又猛地倒了回去。

　　——是被男人大手握住的位置。

　　肯定是变异了，石川更加坚信自己的猜想，普通人的手劲哪有这么大的啊！

　　曾被男人着重关注的脖颈此时也掀起一阵酥麻，似乎是在回应腰间的酸痛。

　　回忆起那个男人明显的嗅闻动作，石川不禁抬肘闻了一下自己。

　　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是衣物上洗涤液的清香和在研究所上沾染的些许消毒水味。

　　一个令石川毛骨悚然的想法陡然出现在脑海中：

　　他不会也变异了，身上会发出特殊的气味，只有同类才能闻到吧？

　　联想到这几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一系列事情，石川越想越离谱，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冲到卫生间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脸色些许苍白，穿着略微宽大的T恤，露出的皮肤细腻白皙。

　　石川凑近镜子，仔细观察自己有没有像电影中的丧尸脸上青筋凸出，眼球变白，又看看右耳有没有长出奇怪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变化。

　　他刚松了口气，门外的敲门声又咚咚响起。

　　“咚”一声响起，突然暂停，又“咚”一声，一声又一声，机械又麻木。

　　留了一个心眼，石川打开门前先透过猫眼看敲门的是谁。

　　又是隔壁的张阿姨，但不同于平常的笑容满面和充满热情，此时她的目光呆滞着，只知道机械地敲着门，甚至有湿黏的口水从嘴角滴落。

　　右耳的耳鸣声陡然加重，和之前一样，像是警报。

　　他用肩膀微微抵着门，隔着门开口道：

　　“有什么事吗，张阿姨？”

　　梦外张阿姨如梦初醒，脸上瞬间带上笑容，只是她嘴角裂开的弧度过于夸张，配合嘴角的口水，更显怪诞。

　　“小川在家啊，张阿姨家停水了，给阿姨点水吧，啊？”

　　话音刚落，她敲门的声音突然加重，近似疯狂地敲门，嘴里一边嘟囔着：

　　“小川啊，快给我点水，给我水……给我水！”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敲门的动作越来越剧烈，石川感觉到他抵着门的手臂一阵阵颤抖，甚至有些害怕这门会不会因为这样持续的撞击而倒下。

　　他隐约猜到张阿姨现在的状态无法理解正常的语言，他索性不回应，静观事情如何变化。

　　幸而张阿姨似乎意识到他不会开门，慢慢停下了敲门的动作，如游魂般离开了门口。

　　一种强烈的预感席卷石川的脑海：研究所里那些人所谓的“变异”可能不是少数，虽然不知道这变异是好是坏，也不知道变异的程度如何，无论如何，他得做好十分的打算。

　　毕竟在他曾经看过的丧尸片里，物资充足是存活下来的必要条件。

　　………………

　　N市第一人民医院。

　　石川捏着新的检查报告单快步走过医院大厅，像是印证他之前的预感，大厅里正在呕吐的人相比于上次成倍增加，那种诡异的香味他隔着口罩都清晰可闻，看着人们脸上或嫌弃或惊恐的表情，石川心里有些不忍，他甚至想冲过去告诉他们，这个世界出问题了。

　　可他应该以什么立场，他又有什么证据呢，他所觉得的一切不过是他的猜想罢了。

　　更甚，说得了一时，之后的变化，又都是未知的。

　　石川垂下眼，任由浓长的睫毛遮住眼中的情绪。

　　耳朵里的鸣叫和医院大厅嘈杂的人声混杂，明明喧闹，却像在奏响哀乐。

　　………………

　　再次看到戴医生那双混浊的双眼，石川没由来地一阵反感，或许上次最后一瞥他看到的眼神让他觉得现在戴医生所谓“和蔼”的双眼只不过是一种伪装，又或许是因为他呕吐时戴医生的反应暴露出他对“感染”这件事并非什么都不知道。

　　最主要的，他的听力并没有明显恢复，耳鸣时不时严重一下，或许这医生的医术，更是不怎么样。

　　“药有按时吃吗？”

　　“有的，最近作息也挺健康的。”

　　戴医生望着检查单上明显下降的曲线，眉头皱起，沉吟了片刻：

　　“你的情况有些严重，右耳现在应该是几乎听不见了，建议住院治疗。”

　　"啊？这么严重吗？”

　　石川脑子很乱，一会儿闪过那本文学巨作《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一会儿闪过某部青春伤痛电影，只不过他是右耳。

　　戴医生看着面前纠结的青年，轻咳了一声，缓慢开口道：

　　“是有些棘手，赶紧去办理住院吧。”

　　他写单子的手又微微顿了顿，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继续道：

　　“从家里多带些东西。”

　　石川有些莫名，可现下这种情况他来不及多想，只嗯嗯啊啊地胡乱答应着。

　　………………

　　突如其来的住院打断了他屯物资的计划，石川快速打车回到金福小区收拾东西。

　　出租车离小区还有些距离就因为前方的拥堵没办法再向前了。

　　“前面在干什么啊，堵这么久。”

　　司机暴躁地按着喇叭，伸头出窗外大喊：

　　“干什么呢！怎么堵这儿了？”

　　“喊什么喊，没看见前面消防车啊，估计是着火了。”

　　着火？石川抬头看向天空，并没有什么黑烟。

　　“不好意思啊小帅哥，麻烦你下车步行吧，我后面还有单子，理解理解哈。”司机转过身，赔笑着说。

　　一向不知道拒绝的石川轻轻点了点头，隔着口罩憋出一声“嗯，麻烦了”就打开车门匆匆离开。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他背影顿了顿，在心里默默道歉。

　　太用力了。

　　越靠近小区伸长脖子往小区里看的人越多，他那点好奇心又如猫爪子般挠心，脚下默默加快动作。

　　在他低头掏门禁卡时，突然听见保安室前簇拥的一堆人爆发一阵尖叫，接着人群一股脑往后倒。

　　石川一抬头，一张布满狰狞蓝紫色血管的脸正对他疾冲过来，那张脸却是石川无比熟悉的张阿姨的脸。

　　过快的速度让那张脸的细节模糊，只有那张咧开到不正常程度的嘴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太快了……他甚至来不及后退一步。

　　陡然，他的眼前一片黑暗，有人用手盖住他的眼睛。

　　接着，天旋地转，石川腰间的一只手扣住他，提起他，那瞬间他的脚甚至不及地，然后再稳稳放下。

　　有些明显的体型差让他感觉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对方的阴影中。

　　身后人的心跳声通过后背传递到石川的胸膛，石川有种荒唐的错觉——他们的心脏以相同的频率跳动着。

　　覆盖在眼睛上的手轻轻放下，石川顺势抬头，看到那人形状完美的下颚骨。

　　而那只手的主人此时也微微低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怀中的人。

　　石川的眼睛微微睁大，心跳突然跳动到不正常，脱离控制般撞击着肋骨。

　　是研究所的那个男人。

　　没有被关时癫狂的眼神，他居高临下的眼神中是如冰块般化不开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