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暴雨 ...
-
一门之隔的张阿姨“咣咣”地用脸撞击铁门栏杆,整张脸几乎肿胀变形。
声音听得石川牙齿发酸,他缩了缩脖子,眼睛紧紧闭上。
可张阿姨好像已经不知道疼痛,只麻木地撞击着,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嘟哝声,虽然依旧可怖,但相比于刚刚向石川冲来那副癫狂的状态平静了不少。
石川被禁锢在男人怀中背对铁门,只能听见嘈杂的脚步声向这里赶来,随即撞门声停止,耳边传来拖拽的声音。
他隐约猜到张阿姨被带走了。
石川微微晃动身体,想要挣脱腰间的大手,可男人一动不动,甚至微微收缩手指,加深扣住石川腰间的力度,痛得他轻轻“嘶”了一声。
他不得不再一次抬头看向罪魁祸首,眼睛中带着些怒气,却因为过长的睫毛平白多了些可怜。
“罪魁祸首”望着石川,面无表情,宛如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石川屁大点胆子又怂了。
“那个...谢谢你啊,可不可以先松手。”
话音刚落,腰间那只手迅速垂下,微不可见地张开又收缩。
石川低头看见他腕骨间的红痕,虽然已经消褪了些,但依旧在苍白的皮肤上略显刺眼。
明明就是他啊……怎么一副没见过面的样子。
石川偷偷抬眼再次确认,却发现男人阴沉沉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他又如鸵鸟般迅速低下头,望着男人腕间的红痕出神。
不会变异成了哑巴吧?一句话也不说,石川暗暗腹诽。
“于清竹。”
男人开口,声音暗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过。
“啊?”石川抬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的名字。”于清竹看着他略显懵懂的眼睛,轻声开口。
“哦哦。”石川讷讷地应了声,心中暗想:
原来不是哑巴,名字还挺好听,就是人看起来凶凶的。
铁门内人们尖叫吵闹,铁门外两人却相顾无言。
过了半响,石川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急忙开口:
“我叫石川。”
“嗯,”于清竹沉沉应下,“我知道。”
说罢没等石川再开口,就转身向刚刚那场混乱的中心走去。
在研究所太过混乱的缘故,石川现在才真真切切看清男人的样子。
宽肩窄腰,腰间的皮带微微收紧,勾勒出劲瘦的腰身。
个高腿长,黑色的作战靴在踏出极稳健的脚步,手臂完美的肌肉线条蔓延进略微卷起的袖口里。
石川看见他的背影隐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句“我知道”还在脑子里回荡。
他知道?他怎么知道,在这之前他们也就区区两面之缘而已,还都是在于清竹不甚清醒的情况下。
没等他想明白,一声巨响在小区内炸起,刚刚聚集的人群又四处分散逃窜,尖叫声、哭叫声充斥在石川的耳膜里,他的太阳穴一阵一阵跳动,血管像是要破裂般疯狂搏动。
到底怎么了……
石川看向刚刚的人群中心,那个高大坚挺的背影伫立着。
他的身前,却瘫倒着一具骇人的尸体,面部朝地,头部附近是一大滩血红和黄白色的不明粘稠物,甚至有部分沾染在黑色作战靴上。
——有人跳楼了。
过于惨烈的死状让那些没有逃窜的人也忍不住呕吐了起来,现场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而一旁刚刚被束缚住的张阿姨却好像疯了似的想要拼命挣脱,一时间爆发的力量让两个成年男人都险些招架不住。
她“呼哧呼哧”地穿着粗气,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的尸体,嘴角的口水控制不住般地滴下,脖颈间蓝紫色的血管更加明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脸颊,眼睛迅速盖上一层白膜。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手上开始分泌粘液般的液体,散发出诡异的香味,随即借助润滑顺利挣脱束缚,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尸体扑去。
张阿姨,不,准确地来说是这样一个怪物,它张大泛着诡异弧度的嘴,俯首啃食那具尸体。
所有人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扭动着臃肿的身躯在尸体上爬行,寻找可供下口的绝佳部位,她嘴里咀嚼骨肉的声音让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起鸡皮疙瘩。
石川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感觉一瞬间天都昏暗了下来,超脱认知的场景就这样不加掩饰地在眼前上演,那些脑子里曾经近乎调侃的猜测在这一瞬间实化成了现实,反胃感翻江倒海地涌上来。
而下一秒,石川看见于清竹毫不犹豫地掏出腰间的枪,对准怪物俯下的头部,迅速扣下扳机。
“砰”!
血花飞溅,怪物的身躯摇晃着,倒在于清竹脚边。
他没来得及看清怪物的死状,一群看起来训练有素的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迅速挡住视线,疏散人群。
尽管还是有不少人伸长脖子望那两具尸体看去,但大部分人都因为过于骇人的场景迅速离开了。
在攒动的人头间,石川隐隐约约看见于清竹低着头,半边脸被覆盖上一层阴影,神色晦暗不明。
“哎呦本来消防车是来救那个跳楼的人的,那气垫还没铺上,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疯女人要咬人。”
一旁的行人低声讨论着事情的经过,混杂着时不时害怕的抽气声。
石川眼神暗了暗,低头绕过事故中心,向所在的2单元走去,没有看见落在他后背的目光。
………………
“丧尸化特征明显,有明显攻击倾向,食人欲望强烈,速度明显提高,确定为D类感染者。”
偌大的会议室内,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俊秀青年指着金福小区现场拍摄的图片分析道。
“这是N市第二例出现在研究所之外的D类感染者,我认为水变异有向外界爆发的趋势,而且……”
“不可能!诅水所有接触外界的通道早就被第一任所长切断了,而且迷诅森林面积庞大,地势错综复杂,除了研究所的人,不可能会有其他人能接触到诅水所在的中心地带,更何况,更何况森林里还有那些怪物!”
坐在右边的秃头中年男人情绪激动地打断,喷溅的口水落在光洁锃亮的木制会议桌上。
一旁的女人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那这些案例是我们幻想出来的吗?那些居民家里流出的诅水难道是他们胡说八道?!医院里那些有变异前兆的人一倍又一倍地增加,老李,按我说,咱们的安稳日子早该过到头了。”
带着黑框眼镜的俊秀青年闻言点点头,补充道:
“而且接触诅水才变异早就是过去式了,我们研究所这些人有几个是真真正正地接触过的呢?”
秃头中年男人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豆大的汗滴从额角滚下,面色苍白如纸。
一时间会议室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主座上的戴医生开口打破窒息的沉默:
“通知其他各所,清点物资仓,做好容纳幸存者的准备。”
………………
N市第一人民医院。
石川正排着队办理入院手续,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他感觉所有血液好像全都涌向听不见的右耳,耳朵发热发烫,好像能听到类似血液流动的声音。
不自觉地用手摩挲着右耳,小区内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
一切都太不同寻常了,一种巨大的危机感一直萦绕在他心中,可他却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按部就班地生活着。
“不好意思啊,小伙子,请问这个电子挂号怎么搞啊?”
石川的思绪被打断,面前站着一个中年阿姨,时髦的小卷发,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几乎是在那一霎那,面前的笑脸和张阿姨的重合起来,那些看似啰嗦的问候和善意的提醒一幕幕闪现在石川眼前。
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我来帮你吧,阿姨。”
正在用机器的男人带着妻子和孩子,小男孩非要自己去按挂号的机器,男人微微笑了笑,抱起他够到机器,妻子用温柔的语气小声跟孩子说着机器的用法。
看着眼前温馨的这一幕,石川无可避免地想象要是他的父母还在世,他们之间的相处会是怎么样的呢?
可他连父母亲的脸都未曾见过,更何谈想象一起相处的情景呢?
孤儿院里一起疯玩的小孩子和温柔的院长已经是他对家最好的想象了。
“爸爸,好啦!”
小男孩兴奋地拍着手,却被爸爸一下子扔到地上,发出“哇”的哭声。
刚刚还笑着的男人此时像是突然失去了神智,先是疯狂地呕吐出散发诡异香味的清水,渐渐地,清水中混杂着血丝,到最后,竟是大口大口地呕出鲜血。
一旁的妻子手足无措,一手急忙抱起哭闹的孩子,另一只手捉住丈夫的手臂摇晃:
“怎么了,怎么了?”
却被男人反手捉住,猛地一口咬住,撕扯下一块血肉,在口中咀嚼。
妻子发出凄厉的尖叫,怀中的小男孩已经被吓得脸色苍白,发不出一点声音。
石川趁机从女人手里抢过孩子,一手拉住呆滞的卷发阿姨,大吼一声:
“快跑!”
周围的人群也如梦初醒,四处逃窜。
一时间,医院大厅都是奔跑的人,推着轮椅跑,抱着病人跑,恐慌的气氛弥漫在整个医院。
石川庆幸自己是在医院的第一层,他抱怀中的小男孩份量不轻,身后的阿姨因为年纪较大更是跑不起来,所以当他跑到医院外安全地带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喉咙间翻涌着血腥味,小男孩埋在他脖颈间无声地流泪,他甚至没有力气抬起手去拍拍他。
卷发阿姨瘫倒在墙边,“哎呦哎呦”地拍着心口顺气。
石川的双手已经放开了,可小男孩还是用腿紧紧夹着他的腰,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头埋着,石川感受到脖颈间越来越湿润的皮肤,轻轻叹了口气,又紧紧抱住小男孩。
小男孩终于肩头一松,放声大哭起来,小小的身体时不时抽搐着,引得石川的心脏一阵生疼。
医院门口一波又一波的人涌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是灰暗与恐慌的。
在孩子大声的哭泣声中,天猛地暗沉下来,突起的大风卷着空气中的尘土扑面而来。
一场暴雨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