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一半的她 ...
-
第二天中午,沐辞在食堂正吃着午饭,吃到一半就远远看见苏晓誉和林夕珈急匆匆地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的神情。
等她俩过来,沐辞问:“怎么了,什么事这么急?”
“你不知道吗?论坛里的帖子,都在造谣······”苏晓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造谣什么,和我有关?”
林夕珈支支吾吾地说:“嗯,不过帖子刚刚已经被删了,但是还有不少人在讨论···”
沐辞打开论坛翻了几页,全是关于她的帖子,苏晓誉把截图给她看,大致内容就是沐辞的小说太负面,导致一个青少年轻生。
林夕珈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说:“这绝对是造谣,沐辞姐的书我都看了,有些明明都是反射现实的,只是表现手法很独特罢了,就被这群人说成阴暗,断章取义的本事倒是高。”
苏晓誉也附和道:“就是,原造谣帖那转赞评都达到入刑条件了,放心吧等着警察给他抓进去。”
沐辞知道两人都很担心她,于是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我像是那么敏感脆弱的人吗?况且现在没什么事了。”
苏晓誉见她语气轻松,也就没什么顾虑了,补充道:“就是现在事情还没完全澄清,造谣的人还没抓起来,网上的评论也基本一边倒,你这几天要注意着点。”
沐辞明白她的意思,少不了一些激进的人可能会做违法的事,于是点点头。
帖子是今早发布的,由于论坛网友基数很大,热度猛然增高很快,陈斯冥察觉的时候事情已经发酵得很严重了。
他弄清楚情况,发现这是一个编造的假新闻,所以的图都是p的,可这些“大义凛然”的网友甚至不愿意去了解真实情况,而跟风传谣侮辱真正的受害者,实在是可笑。
等他找到发帖人的信息,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造谣者是周齐。
其实他之前就知道这个人,中文系的,之前学生会办活动的时候他来参与组织过,打过一些交道,身边的人对他的评论都一致的好。
他拨了个电话过去,对面很快就接了,他直接开门见山让他发帖澄清,对面低声笑说:“没想到你是最先给我打电话的,她应该还不知道吧,没事我会跟她承认的。”
陈斯冥警告他:“我劝你安分守己,在没酿成更严重的后果前主动澄清道歉,别做多余的事。”
“行。”对面直接挂断了电话。
沐辞下午去上课,感觉周围时不时有异样的眼光投过来,她心里自嘲一番:没想到以这种方式出名了。
她没太在意,直到第三天晚上,她走在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总感觉有人跟着她,便加快了脚步。
刚走到灯光最弱的一段路,前面影影绰绰有个人朝这边走过来,让她有点不敢往前,又不敢往后看,于是她慢慢停下来掏出手机想发消息给谁。
刚打开手机,面前有人站定,她一时没敢抬头,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下一秒头顶落下轻轻的一句:“别怕,是我。”
沐辞猛然抬头,一双熟悉的眼睛正望着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距离,“是你啊,好巧。”
“嗯,”陈斯冥低头看了眼鞋尖又重新看向她说,“我送你回去吧。”
他应该早就知道她的事了吧,帖子兴许也是他处理的。
她一直觉得陈斯冥是个情商很高的人,他从来不会过问别人的事情,会察觉到别人的情绪,很会照顾人······
往往这种人内心可能会比较敏感,而他性格大方不别扭,给人很好亲近的感觉,这样的人在哪都会很讨人喜欢。
她和他一点都不一样,她是个心口不一的人,也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很会骗别人,更会骗自己。
“好。”她回答。
陈斯冥把她送到楼下就离开了,回到宿舍,沐辞收到一条短信,内容是这样的:【你好啊沐辞,我是周齐,那条造谣的帖子是我发的,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还是做了。我应该很快就要被拘留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那些讨厌你和你的作品的人都是真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刚看完这条,紧接着又一条信息发过来,还是周齐:【其实我觉得你这种人挺失败的,比我强不到哪儿去,对了,告诉你一件事,我女朋友一点儿也不喜欢你的书,之前那是我昧着良心说的,还有乐队比赛你们的吉他弦也是我弄断的,因为你不配拥有这些。】
看完信息,她开始回想周齐这个人,原来是个伪善者,和她小说中的人物一样。
可他为什么对自己敌意这么大?就像是宿敌。
晚上躺在床上,她开始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本以为自己会毫不在意这些言论,但现在想想这事其实很离谱,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但现在她会去思考他的动机以及他的话。
她好像变了。
变就变了吧,想到这她慢慢睡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收到陈斯冥的微信消息:【周齐是有心理疾病的,所以他说的话做的事可能没什么逻辑,你不要放在心上】
其实她能看出来,可就像被霸凌者会被问“那为什么会选中你,你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一样,她也会怀疑自己。
但陈斯冥确实有安慰到她,她打字回复:【嗯,知道了】
本想加个“谢谢”,但最终还是没加,有时候感谢的话说多了,也是一种泼冷水吧。
发完消息她刚准备关上手机,苏晓誉发来一条消息:【破案了,那个周齐也是写作者,他肯定就是嫉妒你】
沐辞无奈地笑了,苏晓誉也在帮她找原因。
人在受伤后怀疑自己的时候,如果不想就此脱离外界,总得找一个自洽的理由,重新回到普通人的行列,这种行为像是雏鸟舔舐自己的伤口,也没什么不好。
这件事情好像就这么过去了,沐辞看似又回到了以往的生活,但以往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还有就是她在有意避开陈斯冥,远远看到会临时取消原本的计划,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应该是种幼稚的行为。
她本以为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安排已经可以预见:读完这学期,然后出国。
可她突然被告知奶奶确诊了胰腺癌,其实十月末就已经通知姑姑了,但奶奶故意让她瞒着沐辞,还说让她出国看看的话,可能是怕她受影响。
可现在告诉了她,意味着病情恶化了。
“诶呀,没什么事,就是小病,你上课呢吧,跑过来干啥?”奶奶躺在床上,眼尖地瞧见病房门口的沐辞,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没课,”沐辞走进来,把买来的粥汤放在桌上,“您还没吃饭吧?”
老太太还是一副傲娇的样子,“你不用操心这,你姑姑每天给我安排得好好的。”
闻言沐辞抬眼看她,说:“要不是姑姑跟我说,您还打算瞒着我吧。”
老太太没接话,看着沐辞把小桌子支在床上,又把粥打开,端到她面前。
见奶奶半天不说话,沐辞开口:“我只是觉得我应该知道。”
“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倔,”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喂进嘴里,“这粥味道怎么这么淡?不好吃。”
“您不能吃太重口的东西,将就着吃吧,等会儿给您榨果汁。”
“果汁啊,”老太太思忖着,问,“能不能给我搞点咸菜就着吃粥啊?”
沐辞语气没得商量:“不能。”
“那我等会儿吃你姑姑的饭,她的饭好吃些。”老太太把粥盖上,直接躺下了。
等奶奶睡了,沐辞去找了主治医生询问病情。
医生说胰腺癌本身恶性程度比较高,癌细胞扩散快且手术成功率并不高,奶奶又年纪大了,受不起折腾,但不管做不做手术结果可能差不多,只是手术这个变量对奶奶这个个体的影响比较难预测,可能结果会好一点,也可能会让病人之后的生活更难受。
“所以你奶奶坚持不会做手术,我们也不会干预,一切尊重病人的选择。”
“好的,谢谢医生。”
她没问奶奶还剩多少时间,好像只要不知道那一天就永远不会到。
回到病房,里面站满了人,沐青诚带着冯澜、沐逢来了,显然也是才知道这事儿,姑姑沐芷站在床头,沐辞的妈妈也来了。
老太太这么被围着好像很不高兴,再次很快地发现门口的沐辞,“杵那儿干嘛,进来啊。”
沐辞在一群人的注视下走进去。
“行了,看也看了,沐丫头和黎越留下来,其他人都去忙自己的吧。”老太太发话了。
“妈,那您好好休息,我晚一点再来看您。”沐青诚说。
“得得得,走吧。”老太太跟赶鸭子似的催他。
等其他人都走光了,老太太又说:“沐丫头你也出去吧,我和你妈妈说说话。”
沐辞应了声,走出病房,下了楼往医院里的公园走。
病房里,老太太从床上坐起身,黎越要上前扶她,被她推走:“你坐着,我自己能起来。”
老太太叹口气说:“这些年我一直在自责,沐青诚是我儿子,虽然他的所作所为和我跟他爸的教育毫无关系,可他毕竟是我生的,对你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又让沐辞这丫头从小就没能有个完整的家,我心里还是怪难受的。”
“您别这么说——”
“我知道,你当初之所以能狠下心丢下沐丫头出国,不是因为不想要她,是被伤透了,”她又叹口气,接着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活不了多久了。”
黎越想说什么,又被老太太堵回去:“沐辞这丫头不熟悉的人看不出来,其实倔得很,她心里啊怕不是把我这个老太太当感情寄托了,我要是没了,保不准要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
她看着黎越说:“我就是希望到时候你能多开导开导她。”
沐辞在公园漫无目的地逛着,眼睛看到各种病人,大多数脸上的表情或轻松或平静,尽管有些已经肉眼可见的虚弱,却还是窝在轮椅里和身后的家人说笑,反倒是家人的神情总是紧绷着。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开始往回走,走到电梯口等电梯。
旁边来了一个人,离她很近,她鬼使神差地望了一眼,是陈斯冥。
“我来看看孙奶奶。”他开口说。
沐辞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这时电梯到了。
一路无言,直到走进病房,黎越已经离开了。
奶奶正要躺下,见沐辞和陈斯冥一起进来,招呼道:“斯冥来了啊,你姥爷早上刚来看过我,你是不是要上课啊,可别耽误了你。”
“您不用担心,我下午没课。”陈斯冥把水果放到桌上。
“那就好,快坐。”奶奶指着椅子说。
陈斯冥没坐,说:“您要休息了吧,我就不打扰了,您好好休息吧。”
奶奶笑着说:“这孩子,那行,沐丫头你和斯冥出去转转吧。”
沐辞说了声“好”,走过去帮她盖好被子。
坐在公园的椅子上,两人都不说话,沐辞盯着不远处的一个花坛发呆,突然开口:“你知道胥河镇最西边有一个小教堂吗?”
没等陈斯冥回答,她想起来什么,说:“你应该不知道,你都没回来过。”
陈斯冥想说他小时候回去过,但还是没开口。
“现在已经荒废很多年了,镇上的小孩子大多没去过那儿,但我小时候经常和奶奶去那,其实我们都不是基督教徒,但我很喜欢那个建筑,也不高,可站在上面却能看到整个镇子的景象,所以我总是跟奶奶撒娇耍赖皮,让她带我去。”
陈斯冥暑假回胥河镇的时候,在镇子里乱转的时候,经过了那个荒废的小教堂,和小镇的白墙黑瓦不同,它是墨绿色的,给人一种抑郁的美感。
“其实我自己也能去,但我会害怕,”她轻笑一声,“害怕也想去。”
“那个教堂我看过,色彩确实有些压抑。”
“你看过《一半的我》吗?是一本比较小众的书,”依旧是没等陈斯冥回答,她又接着说,“这本书的作者全书都在深度剖析自己,近乎变态,因为他觉得自己和别人很不一样,曾经一度认为他应该通过死亡的考验来获取些什么,但等他写完这本书,他变得无比热爱生命,因为他写了大半之后回顾这本书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半的他在拼命挽回他,于是书名就变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特别平静,陈斯冥也只是默默地听着,他不清楚沐辞为什么会突然跟他说这些,以为是她的思维过于跳跃,但之后的某天他才明白,这个女孩当时是在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