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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是命,得认 ...

  •   3.

      他们的第一次自杀以坐在马路牙子上,就着红酒啃面包的狂野餐后甜点收尾,无声的宣布了失败。

      手工面包是阿婆自己揉面烘培做成的,相比机器加工,好像更好吃一点。

      何徕之一小条一小条撕着吃,就着红酒往下顺,竟然也顺下去的小半。

      红酒确实劣质,几乎尝不出酒的味道,谁是红酒,其实更像是稍微粘稠一点的甜水饮料。

      徐萧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何徕之抬头,便对上他的眼睛。

      路灯下是浅琥珀色的。

      “徐萧,”何徕之眼神迷离,像是真的喝醉了,“你真的好漂亮。”

      徐萧嗯了声,抿了一口红酒。

      “徐萧,打个商量,咱们俩别跟小孩怄气一样了,”何徕之低下头,视线不知道聚焦在什么地方,声音含糊,“死亡对你来说,太早了。”

      徐萧眼眸微动,他蹲下身,顺着何徕之的看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有,一片空荡。

      “对你来说呢?不早吗?”

      “也挺早。”何徕之喃喃说,随后意识到了什么,又摇了摇头,斜睨着他,说:“咱俩不一样。”

      “我,有病。”何徕之表情认真,“癌细胞不止在我的脑子里的了,它还在我的肺里,我的肝上,我的好多好多地方上。我是活不去的。”

      那天的徐萧格外有耐心,抬手顺了顺她的头发,问:“那你还有多长时间能活着?”

      何徕之摇了摇头,脸颊因为红酒里那点为数不多的酒精微微泛红,她揉了揉眼睛,眼眶也红了。

      “不知道。”

      “或许是一周后,又或者是明天。”

      徐萧被刺痛了下,他望着何徕之,视线最后落在了她的手上——他想伸手牵住这个人,却又在前一秒,收了回去。

      何徕之很瘦,瘦的不健康,多走两步路都会大喘气,即便是笑着,也像是随时会消散的泡沫一样。

      “何徕之。”

      她回头,徐萧说:“我陪你好好活着吧。”

      何徕之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静地看着他,仿佛神明审视祈愿的世人。

      说来可笑,他们从认识到现在,不过半个月时间。

      认识的起源,是都想要死;

      如今,徐萧却想让她好好活过最后。

      良久,何徕之移开视线,摇了摇头,一针见血道:“徐萧,没有人能救我。”

      “我在君山孤儿院长大,五岁的时候,院长告诉我,我有了一位资助人,他是一位,”何徕之顿了下,眼眸闪动,似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她轻舒了口气,遵从内心道,“他是一位看起来很绅士的男人,那年,他好像才三十岁。”

      徐萧意识到,何徕之最开始说的话并不是跑火车——她的钢琴是这位资助人请老师教她的,何徕之敬重他,把他当做恩人、长辈的敬重。

      可他好像误会了。

      何徕之十三岁那年,她将要举办第一场独奏会的前一天,这位她敬重的长辈,解开了她的裙子。

      挣扎间,何徕之摸到了床头的烟灰缸,她没有犹豫,狠狠地砸了上去。

      资助人先生成为了植物人,她的独奏会没有开始便宣告了结束。

      她救了自己,但生活似乎并没想放过她。

      十六岁那年,高考当天,她晕倒了在了考场前,确诊了癌症。

      中晚期。

      恐惧来源于未知,当病痛所有的症状纷沓而至的时候,死亡对何徕之而言,也就算不上什么了。

      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世俗价值里所牵挂的一切,她来这世上一遭似乎就是为了如今空荡荡的离开。

      她见过临近死亡的人,在ICU里。

      他们最后的时光,实在算不上体面。

      重度昏迷中的人没有意识,呼吸依靠气道插管,身体中的各项平衡依靠各种名字冗长拗口的点滴药。

      何徕之能感觉到死亡在一步步靠近自己,所以她选在在身体彻底罢工,陷入重度昏迷前,漂亮的离开。

      很不幸,她遇到了徐萧。

      徐萧说,被欺负不是她的错;说,能不能好好活到最后。

      何徕之看着他,良久,才轻笑了声。

      她拍了拍徐萧的肩,声音不大却理所当然:“傻子,我能不知道被欺负不是我的错吗?徐萧,你怕是伤痛文艺片导演吧?”

      “被欺负不是我的错,他成了植物人是他自己的报应,”徐萧望着何徕之,她真的吃不下面包了,干脆用手捏着,“脑子里长了这么个东西也不是我的错。”

      “长了这么个东西,是我的命,得认。”

      何徕之吁了口气,扶着一边的路灯,蹒跚地站了起来。

      站起来后,有缓了几口气,才自顾自往前走着。

      徐萧跟在她身后。

      何徕之说的没错,没有人能救她。

      因为她从来都不是需要被拯救的一方。

      和他不同,何徕之的生命脆弱如薄冰,但灵魂坚韧滚烫;

      徐萧生命和她相比,强健的不像样子,灵魂却不及她万分之一坚韧。

      —

      何徕之说对了一半,他确实是文艺片导演。

      甚至从前小有成绩,拍摄的文艺片入围过柏林电影单元。

      有才华的人都有傲骨,但拍电影钱更重要。

      文艺片属于叫好不叫座,为了投资,他不得不对根本不懂电影的人点头哈腰,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也不过换来对方轻飘飘的一句:“徐导啊,这件事咱们下次再聊啊。”

      好不容易拿到了投资,条件是用对方指定的女主角。

      带资进组的人总是有底气的,在这位女主角不知道第多少次有意无意地把手伸向他的腿的时候,他爆发了。

      代价是满天倒打一耙的通稿和全行业的封杀。

      有钱有权的人掌握着大多数话语权,真相是什么,即便后来世人知道了,也不重要了。

      理想被从灵魂中剔除,他又该怎么活着?

      浑浑噩噩过了一年,他决定去死。

      何徕之却在见一面的时候,告诉他,他只是心情不好。

      他不知道何徕之说的对不对,但在这一次安眠药自杀失败后,他忽然害怕何徕之会不告而别——毕竟,她已经认定他不会陪她死了。

      但他忘了,何徕之,并不是多么需要人陪的人。

      何徕之没有不告而别,她的身体确实和她讲的那样,越来越差。

      徐萧也知道了她为什么会一夜又一夜的听隔壁情侣的协奏曲——她睡不着,疼得。

      她说,这种疼是五脏六腑被搅乱的,然后透过骨头缝传出来的疼。

      但她依然满口跑火车——

      “徐萧,隔壁情侣昨天下午回来就吵架了,吵着吵着就没声了,然后又奏乐了。”

      “你和你前女友也这样吗?”

      徐萧本来没打算理她,最后还是没忍住解释:“我没前女友。”

      何徕之肉眼可见的震惊了下,然后继续口无遮拦:“可你长的像一次谈还几个的样子。”

      徐萧干脆破罐子破摔:“长的好看也弥补不了技术不行带来的体验感差。”

      何徕之被他用自己的话怼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一个都不谈,可不是技术不行嘛!”

      徐萧服了,把温好的袋装牛奶从热水里拿出来,把表面的水擦干后剪开一道小口,递给何徕之:“大小姐,我错了,您喝口牛奶,闭嘴吧。”

      何徕之吃人家的嘴也不软:“死傲娇鬼。”

      徐萧斜睨着她:“臭流氓鬼。”

      “死傲娇鬼!”何徕之粲然。

      徐萧没有辞掉餐馆里的工作,何徕之每天多了一袋牛奶作为饭后甜点。

      “徐萧,”何徕之望着他,眼眸平静,“如果早认识你一点就好了。”

      “然后早点把我气死,继承我的房租。”徐萧淡淡说。

      “不是,早点认识你的话,还能给你弹琴。”

      徐萧看向她,何徕之举起自己的手,在手背上摁了一下,一摁一个坑,良久回复不了原状。

      “我的手现在肿得好厉害。”

      她没有再说,徐萧也没有再问。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

      蓝皮屋仅有一扇小窗户外,象征这北城中心的城市之塔高耸而又遥远。

      何徕之先移开视线,透过窗户看向那座城市之塔。

      徐萧便明白了。

      “那座塔很高。”
      ——跳下来必死无疑,但也会很不漂亮。

      何徕之听懂了他话里意思,淡淡笑了下:“那不挺好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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