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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看到了在空中展翅翱翔的海鸥,画着无规则的白线。清脆悠扬的啼叫在小镇间回荡,和着微弱的海浪与低沉汽笛的呜咽。柳树的枝条垂在池边,浸湿的叶片周围长满杂草,偶有见着青蛙鼓动着腮帮子,在密林中穿梭,最终扑通一声落入水中,张开强而有力的后肢,在繁星点点的水面自由且畅快地行进。长长坡道两旁待开的桂花在七月初就能隐隐闻到香气,到了夏末初秋,就会有满园沁香的气势,弄得每一个走过的人都掩鼻呛声。实在是由于香味过于浓烈,秋至散落的景象过于美丽,就连几位脾气火爆,背部带有伤疤的男人也从未提起要将这几株不知多久前种下的桂花树砍到。但是那棵桑树却不见了,原先的土地现在光秃秃一片,可怜了几家领到科学小道具的孩子,当黑溜溜的小点破开卵出生,慢慢成为软软的幼虫努力爬行时,喜欢的孩子却没有一点儿的办法,只能眼睁睁目睹幼虫死去,最终腐烂。所以砍倒它的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的呢?明明终日将他吐出的废料加以净化,将自身的存在降到最低限度汲取养分,生产出供他生存的养分,却因某些个人的原因难逃一死。
      “桑子真的很好吃啊……”
      我长叹一口气,万千感慨汇出这样一句话来,也不知是好是坏,但有什么关系呢?时间总是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也许,我是说也许,是走的真的有些慢,两人之间每走过一步便会拉开以厘米为单位的长度,再加上放缓脚步回忆,变成了在旁人看来都不会将两人联系起来的距离。所以,当我的脑袋撞在她手掌上时,樱风是真的生气了。
      “什么桑子很好吃啊?现在是什么状况你没搞清楚吗?”
      我连忙抱歉,弯下腰,双手各贴在大腿前,“我刚刚在想别的事情,没有看到......”
      “我可没怪你这个......等下!”突然她话锋一转,语气从不满变为了期待,“你意思是,有桑树吗?”
      “以前是有来着,但被人砍倒了。”我直起腰,指了指身后高地上的那块荒地。
      “为什么啊,那棵树的存在碍到谁了吗?”
      我没吱声,犹豫再三后,将方才所想尽数告知。再一次看到了她的眼睛,确信那就是我从来没见过,也根本幻想不出来的含有万物精华的眼睛,纵使再怎么临摹,费尽心思去勾勒也丝毫触摸不到一分一毫的门槛,那是外界书籍全然没有,独一无二的她的眼睛。陶醉在起伏的山峦,行星表面的无垠,更似宇宙的浩瀚无际。犹如漂浮般,灵魂遨游在大千世界,舒畅的感官下我竟没有阻碍,一字一句,富有逻辑地将词句组合,再经由口道出。
      “这样不是太自私了吗?凭什么要把树砍倒,丢在哪一块无人知晓的角落,或切割,或烧毁。只顾自己的意志,不考虑后果,不关心他人的想法,就算他有隐瞒,不,不可能有难言之隐。你说对不对?”
      樱风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嘴角扬起弧度,本以为她会借机打趣,但她却仿佛不在意般说着另外的事情:“可你刚刚说了桑子很好吃,对吧?”
      我愣了一下,说道:“对啊……怎么了?”
      “人都是自私的。这是事实。”
      她笑了笑,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挂到耳后,因风还未停止,所以她的手一直抵住发丝,看上去也像是在轻触耳朵。视线被吸引,樱风的耳垂有些厚,血液沉淀在其中,看上去红彤彤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
      “我很自私,因为你明显不愿意与我同行,是我强行将你拉过来,是为了满足我的愿望,我的需求。砍倒树的人很自私,就像是你说的那样,为了某些我们无从知晓的意图,将唯一的一棵,有他人心系的桑树砍倒,带走。所以,伊琛,你觉得你自私在哪?”
      我沉默了,是的,她说的没错,人都是自私的。但……
      “是这样说没错,但是我……”
      “不,伊琛。”她摇摇头,“你很自私,甚至过犹不及任。”
      风越来越大了,头发牢牢抓住头皮,额头处传来微微的撕裂感。衣服的下摆被吹起,左手赶忙攥紧,细小的灰尘被卷起,飞进了我的眼睛,下意识地闭上,右手手臂挡在眼前,不断挤压,湿润了眼球后才慢慢睁开,再眨眨眼,贴近手臂搓了搓后,异物才感觉消失不见。看到了樱风,只见她以和方才无二般的动作维持在原地,只是那眼神,令我琢磨不透,令我害怕。像是洞察所有了所有细节,加以组合后胜券在握的侦探,也像是览尽世间苍凉,深邃如无边际海底的“无”,但激起本能的,是困住猎物,咬死猎物后,进而哀叹起生存法则的猎人的平静。
      “算啦,怎样都好。”
      风渐渐停了下来。放下手臂想说些什么时,樱风已经转过身,朝着码头前进了。我回头望向桑树墓地,思考过后发现脑子一片混乱,于是便不再去想。看看樱风,发现她就快要下了坡,那走路的姿态仿佛一人独行般坚定果断,犹豫再三,咬了咬下嘴唇后,跟了上去。
      闻到了薰衣草和淡淡玫瑰花的香气。樱风每走一步路,味道都会随之一阵一阵地被我接收,和母亲给我的感觉类似。但樱风与她不同的是,后者闻久后只会越发地感到生理上的抗拒,大量的气味持续不断轮番轰炸神经,纵使再香的气体到了这时也会变得恶臭无比,但前者不同,如在白天悬挂空中的银线般若有若无,就像是生长在野外的花朵,只有凑近了闻,香气才扑面而来。
      “伊琛。”
      我嗯了一声,回答了一句我在。她站在围栏边,望着波澜不惊的海面,手背在身后,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个渔夫,就是死在这片海域吧?”
      “唉?”
      “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大海,但果然和幻想有差距,虽然与我想象中一样,美的一塌糊涂。本以为站在海岸上,就连灵魂的污秽都能够被洗涤,重新变得无暇。”
      樱风的手抓住石柱的一角,转了个身,泄气似地依靠在柱子上。她望向身后蓝色的海叹了口气,又转过头来端详了我一阵,露出勉强的笑容说:“早上我不是听到了嘛,还有伊琛,你也在,我知道的。”
      我不敢回应她的眼神,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没有必要。我撩起面庞的发丝,揉起一撮在手指间旋转,合乎其理地将视线固定在视野边缘。樱风的话我听不明白,但不明白的事情还是别去深究了罢,这样的做法对谁都好。
      “听说......是喝了酒跳进海里的......”
      “是啊,就这么糊糊涂涂地往下跳了。”
      从早晨所得到的消息来看,大抵是船上的水手在一起喝酒,喝到半醉半醒的时候开始抱怨、诉说着生活中的不顺,例如家里的孩子不愿读书,整天在外鬼混,还欠了一屁股债,幸苦了大半辈子准备享受晚年的生活如泡沫般破碎。这时候有人提起他(因为不知道去世的人的名字,暂且用“他”代替)的儿子。他原本消沉的脸上突然冒出了红光,先是对方才的人满脸遗憾地说:“祝节哀,生活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办法,儿子嘛,总归是亲生的骨肉,家里还要靠他传宗接代,苦一点就苦一点,反正这么多年都苦下来了。我们这些地方做父母的,等老了实在是赚不动了才能叫做真正意义上的安心!”随即话锋一转,脸上瞬间挂满了笑容“但我儿子倒是挺省心,考上了研究生!用他们的话来说叫什么“上岸”!嗨,这不和我们一样嘛?!虽然我过得不咋地,年近三十才娶了老婆,现在五十多岁了,还是过得不咋地,但我儿子过得好啊,听他说最后的目标是博士,哎呀这些我们都听不懂的,但我知道他以后的工作就是我们常说的,坐在办公室里,吹吹空调,这钱就到手了,关键是还不低!不枉费我这么辛苦赚钱,要靠他养老咯。”
      “为什么他要跳呢?”
      我叹了口气,“怎么不相信自己的家人,反而去相信外人呢?”
      “因为大家都在说的话,就算是假的,也变成真的了,而且,谁又能肯定他自己没有怀疑呢?”
      樱风将两手的食指交叉,组成一个“X”抵在嘴前后,继续说道:
      “他儿子可是过得很好,他不属于这里。”
      听完她的话,我遽然站直了身。
      眼前空旷的大海,波光粼粼的水面映射着蓝天白云。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美丽,犹如婴儿床般的安逸,空灵婉转的啼叫与拍打礁石碰撞产生的声乐就像摇篮曲般。脑海中浮现出上升的气泡,混沌扭曲的世界,还有微弱至极的大声的呼喊。血的味道,海的味道,无力的四肢,浮起的四肢,下沉的躯体,挣扎的躯体,还有那一望无际的黑。
      到了与这世界诀别的时候,是谁在呼唤我的名字呢?母亲是爱我的,虽然爱的方式和常规,自然的方式不同。打上药膏的手指,乌青的手臂,留有衣架细长痕迹的后背。但这些不都是我自找的吗?事后她不都有和我好好道歉吗?所以母亲,她,是无比的爱我
      意识逐渐模糊,身体不受控制,海水挤压肺部,口鼻不再吐出空气。已经没有余力再去思考了,于是渐渐合上了眼睛,融入梦境之中。
      睁开眼看到的是母亲那张悲痛欲绝的脸,看到我醒来后,又变得狰狞。她打了我一个巴掌,不知说了些什么。我躺在她的怀里,靠在她的臂弯上哭了起来。
      要是我没醒来就好了。
      “伊琛……”
      “伊琛…”
      “伊琛!”
      惊醒过来,见到樱风不停地呼喊我的名字,意识到我方才昏了过去。面前的这张脸和那时的母亲完全不一样,当然不可能一样。但还是第一次在他人脸上看到,这包含着关心,关爱的脸庞。
      “你见不得大海吧?”
      “……没有”
      她举起了手,我立刻闭上了眼。
      “都是我的错。”
      “……你没有做错什么。”
      “......”
      “我休息一下就好了,没有事的。”
      樱风拍了拍我的脑袋,说了句好吧之后就索性与我一起坐在地上。躺在她的怀里这幅模样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于是便推开了她揽着我肩膀的手,虽然舍不得浓厚薰衣草的味道,但只要海风如平常般几乎无时无刻吹来,我便依然能闻及那股淡淡的芳香。
      “你说,我们要不要聊点别的什么?一来就聊刚才那些东西,谁来都受不了吧?”
      我闭着眼虚弱地回答道:“但没有什么好聊的。”
      “嗯......那家早餐店的包子好不好吃?”
      “对我来说还行。”
      “真的吗,那就是好吃咯,伊琛你喜欢吃哪个味道的?”
      “梅干菜的。”
      “我倒是喜欢吃肉包,下次尝尝看。”
      “嗯。”
      “......”
      “伊琛。”
      “嗯。”
      “无聊。”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没有什么好聊的。”
      睁开眼,叹了口气,双手撑起的瞬间,失重感令我重心不稳,差点儿就又摔在地上。弯下腰抓住膝盖缓了缓,待血液供应上来后我对她说:
      “都是老毛病了,过一会就好。”
      樱风凑到我身边,想扶稳我摇晃的身躯,见平安无事后微低下了头,斜视了我一会,又将双手交叉背在腰后,哎了一声后说道:
      “这样子啊。”
      “对不起,让你操心了。”
      用大拇指抵住太阳穴,按顺时针揉搓,尽管每次做完发现除了心理安慰外没有任何用途,但我仍保持着这一习惯。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不知已是第几次睁开眼后寻找着樱风的身影。
      “没有哦,伊琛。这本来就是我的错吧?”
      “话也不能这样说,是我自己要来的。”
      “那你为什么要来呢?”
      “我不知道,也许是太无聊的原因。”
      “不是为了从我口中得知关于我爷爷的事情吗?”
      “也许吧。”
      “这样啊。”樱风露出为难的表情,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那就开始吧。”
      我点点头说:“这样也好。”
      她笑出了声,站起来向大海望去,在海边际,平面尽头处驶来了一艘渔船。樱风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摆出架势朝远处扔了过去,溅起小小的水花。
      “是很自私吧?但我也一样。讲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是在让人猜谜语吗?”
      我没有说话,不自觉地回头看向坡道,却意外见到了早晨那位对我微笑的渔夫的儿子。他站在那棵“死去”的桑树前低头深思,还蹲下来用手指沾点上边的灰尘,再凑到鼻前闻了闻。
      “喂喂,伊琛。”
      樱风手指向远处,“刚刚那儿有鲸鱼。”
      我狐疑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不是,这里怎么会有……”
      “骗你的。”
      “嗯?”
      “没什么。”
      “嗯……”
      “伊琛。”
      “……嗯。”
      “想听吗?”
      “嗯。”
      “我开始咯?”
      “嗯!”
      金光灿灿的水面上移动的白色尾迹正缓缓向我们驶来,樱风朝它招了招手后将双手合成喇叭状抵在嘴边。等了许久没见她发出声音,就在我松懈的时候,樱风猝不及防地大喊了一句脏话。尽管在这片土地上听到的次数再给我十多只手都数不过来,但往往都是在那些大人,那些男孩子口中听到的。女孩子被教育要文雅,安安静静就是最好的,因为在这里没有人会喜欢粗犷的女人,到时候连出嫁,说媒都成了问题。我们当然不满这一点,于是只有在私底下,在关系要好的同伴之间才会说一些不合我们身份的话语。这是我第一次听见,看见,身为女儿身的人,在试图挑战这不成文的规矩。于是我想制止她的行为,但却迟迟没有动身。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和我没有关系吧。站在面前的这个看上去与我年龄相差无几的女孩,只不过是见过几面,又恰好和认识的人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说到底还是不相识,连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样的书,爱好是什么都一概不知。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有什么理由去维护,去保全她自身的利益呢?所以我站在原地,就只是看着她,任由她胡来。
      “去你妈的。”
      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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