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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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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就睁开了眼,深蓝色的光钻过窗帘的缝隙将房间如同画布上的颜料般抹匀,挂在墙上的吉他轮廓隐隐约约,但揉了揉眼睛后却连一弦的冷白都能看清,下方被紧贴的素描纸的线条上原有的黑就要被掩盖,明明特地描黑了许多。坐起身动了动有些沉重的双臂,同时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后叹了口气,移开在腰下堆积的被子,双腿裸露了出来,胡乱捶打了两下后睡意又不知从来,无奈只能眯了会,待再次睁开眼时,房间变得敞亮,和方才的朦胧不同,给人带来种莫名的动力。转动下肢,双手撑在床沿上,脚荡在半空中寻找着拖鞋,穿上后站起身子,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那是看腻了的大海和海平线上正缓缓升起的太阳,天上没有云朵,远处也没有吹来的风,只有独属于海边的闷热以及空气中夹杂着的腥与咸。早餐店已完成了作业,升腾的雾气招揽着同样早起的人们,不知是还没睡醒的缘故,脑袋有些发昏,往常轰隆一股脑只想往上窜的白色家伙在今天似有些耸着身子,弯弯扭扭的。围聚在店前的几个老头一脸凝重,各自都程度不同地驼着背,人手一个蒲扇,也不扇风,就随着某人的跺脚而急促地摇晃两下。老板娘掀开蒸笼,刹那间大量的白雾从中喷涌而出,她手套着塑料袋,快速拿出两个包子放进笼边的餐盘,做完这些后她甩了甩手,一脸遗憾地同老人们交谈。一条土黄色的野狗慢悠悠地从另一条街上走来,在摊前驻足观望,吐着粉红色的舌头哈着气。无果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但没走两步就趴在了地上,在那家失去了丈夫的门前。
男人是在昨天出海被淹死的,尸体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大海的力量在这里每个人都知晓,所以找人去捞也只是走个流程,实际上在大家心里早就默认只能建造一个无一白骨的只存名头墓碑,毕竟海面下波涛汹涌,毕竟很多年来,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如果扔抱有期待的话,这唯一的希望便是来自夺走其亲人生命的大自然,指不定在哪天,在几公里,几十公里外的海岸边上冲出一具无名尸体,尽管已经腐烂,辨认不出。
村里人的嘴巴碎,基本上你和任意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妈聊天,只要抛出一个小小的,或是村子里早已人尽皆知的琐事,她立马就会涨红了脸,并且带着瞧不起你似的眼神,接着把手一挥,告诉你这算什么后,你就可以从她口中知晓这地方的大大小小的事情。
他们的声音很大,传到隔条能供两辆大车并排行驶的路对面,谈话的内容都能听的清清楚楚,甚至耳朵都有点发疼。何况是就住在隔壁的寡妇和她那昨天半夜从外地赶来的儿子。夫妇的房间与我处在同一水平线,今天没有开窗透风,三层的阳台上属于丈夫的衣服依旧晾在杆子上,一动不动。
拿着网的男人叼着根香烟向早餐店靠来,将网扛在肩上后伸手从裤袋里掏出烟盒,娴熟地分发给每一个男人,接着用打火机点燃,尼古丁的刺激使他闭上了眼,再次睁开后他吐出一口白雾,用夹着香烟的手阻断了或正在进行的对话。
“唉,要我说啊,这事得全怪她的老婆,在外边搞男人,现在不好了,喝了酒一下就不想活了。谁知道自己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是不是自己的?”
众人听罢皆摇头感慨,你一句我一句地骂道这世道算怎么回事,男人没日没夜地赚钱养老婆,回到家后发现家里有个男人正在与自己老婆上床,最后还不敢出声,之前还灰溜溜地跑到兄弟家里喝酒流泪……
不知不觉,聚众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自然也就越发嘈杂,响亮。我抬头望向天,一道金黄色的光线恰好越过屋檐,射进了我的眼里。那家屋子的孩子打开门走了出来,带着怒气,疾步走到隔壁。
众人一见来者顿时便不再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向自己走来的已经十几年没见的渔夫的儿子,看到他没说话,只是向老板娘要了两个包子后,才有人开头说,“走了走了,今天还要赚钱呢。”
于是一哄而散,还不断有其他人附和着说“走了走了”。那位儿子收到老板娘递来的塑料袋后似是说了声谢谢,老板娘在微笑送客间注意到了我,随即露出了更加浓烈的笑意。
我有些尴尬,也只好微笑。令人没想到的是,那位儿子顺着老板娘的目光也看向了我,一愣,也对我微笑。手掌五指张开遮挡刺眼的阳光,我看到他那纯净,好比毫无杂质的清泉般的笑容。也许他方才并没有带着怒气吧?不禁这般想。
就在我思考时,并为方才无端的猜测感到悔恨之时,他保持着笑容看向了远处。可是他在看些什么呢?无非是一只花白的小猫,右脚颠簸,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这样想来确实会引起人的注意,心里泛起怜爱也在所难免。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它了,问过母亲后她说不知道,兴许在哪个角落死去了罢。于是又和她吵了一架,事情的详细就不再阐述。关于那只猫,我当然是好好疼爱的,无奈母亲不允许,嫌弃着说太脏,家里太乱,但从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能看出来她在撒谎,理由我也莫名确信。所以它总爱趴在那空无一人的房前,眯着眼睛,看上去像是在睡觉,即便有人走过也不为所动,可每每我一出大门,喵喵声就飘扬而至。我会带给它香肠之类的食物,再配上一小碟的水,作为回报,我自然能随意去梳理它的毛发,摇晃它的尾巴,可它已经走了。
带着疑惑,视线转到下方,顿时恍然大悟。回忆起昨日的场景,一股忧郁涨上心头,看着她如瀑般倾泄的发丝,裸露在外的肌肤温润如玉,使得这份微妙的情感越发惆怅。于是我带着难以化解的思绪,关上了窗户,留存的视野间隙间,看到了她的眼睛,混着金灿灿的光芒。
深吸一口气后坐了下来,面前是空白的素描纸,纸边是彩铅以及各种大小的勾线笔。沉思过后望着杂乱的线条,拿起规格最小的勾线笔,从脸部开始勾画,接着便是头发、耳朵、鼻子,最后再是头发和眼睛。因为这两样的工程极为繁琐,尤其是最为重要的眼睛,生怕它出一点差错,所以我习惯性地将这两样放在最后去描绘。眼睛是一个人的灵魂,展现出人物的喜怒哀乐,诉说着到目前为止的人生经历,是能够吸引他人的地方。
那个女孩的眼睛很好看吧?和自己的完全不一样。
是啊,如同枯黄的叶片与奔腾的水流。前者不用再用笔墨描绘也能体味出所示的深意,但后者其实并无夸大,究其事实,十分贴切得体。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去望远方的青山,白雾笼罩,如一轻纱,掩盖躯体,若隐若现,令人神往。舞池中曼妙的身姿,妩媚的一瞥,可望不可及,可念不可期,可叹不可得。
将素描纸用书本盖上,笔随意丢落一边,双手扶住凳子起身往后退,光幕就在眼前,偏折着色彩的尘埃,氤氲环绕。打开房门,走下楼梯,看见的是未整理的快餐盒,汤汁已凝固,块块白色浮在表面,筷子插在饭里,酒瓶掉在地上。沙发脚下的毛毯不难寻到饭菜的残渣,就怕一夜过去与绒毛互相融合,难以区分。
沙发上的西装外套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凑近闻了闻发现是我不知道的味道,但很是喜欢。于是感到心情舒畅,叠好了外套,将沙发脚下的灰色领带捡起,与之一同摆在显眼的地方,虽然哪里都很显眼,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将它们放在了中央。
叠好餐盒,捡起毛毯上的肉块,一同打包进塑料袋提在手上后走出了大门。早餐店依旧人满为患,看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庆幸的是人们并没有再次聚堆,而是步入正常的生活轨道。经过那扇大铁门下意识往里看的时候,发现庭前的杂草不知何时已被拔尽,但土地依旧一副荒凉,在我看来甚至更加颓败。当新生的种子落下,它将取代过往的一切生机。
就像是现在正站在门前挡住我去路的女孩一样,手持着记忆中的陶瓷杯,笑眯眯地看着我,结果就是如我所预言的一样,她无可避免地将杯子高举过头顶,做出了一个很久之前便令我费解的动作。但关于答案,我却没了兴趣,因为在同一土地上开出的花朵依旧美丽无比。
“之前读到过爷爷寄来的信,说是隔壁有个傻姑娘。”
我试着冷静下来,并对周围的环境经行分析,这条路大概有两米宽,只要我现在立马跑开……因为她……
“还有些木讷讷的,见了生人会害羞,叫住她就一个劲的想往后跑。所以啊,要像这样,往前一站。”
她沿着路的中央,不紧也不慢地走到我面前,将杯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后,说:“我叫樱风。”
“伊琛……”
“我说你啊!”她皱起眉,满脸不悦地对我说,“眼睛到底在看哪里啊,还不赶紧握手。”
“哦!”
即将伸出手时,想起来上边还留有凝固的汤汁,准备说抱歉的时候看见她就快要握成拳状的手掌,于是一切顾虑都烟消云散,不露痕迹用衣角抹了抹手指后再将手伸出,我看着她眉开眼笑的模样,不禁陷入了尴尬之中。
樱风走在我的前面,我则保持着一段距离紧跟在她身后。起初她还不满,数次回头张望,最后终于忍受不住:“我说啊,你能不能......”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插在腰上,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好一会儿后想起什么似的又说道:“算了,没什么。”
见我没说话,啧了一声后便继续往前走。我自然是跟着的,一方面觉得必须这样做,另一方面就是没有拒绝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