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yingf

11、第 11 章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在沙发上醒过来，揉了揉发疼的眼睛后起身走到窗前，灰蓝色的天空，不见踪影的太阳，一行麻雀滑行于浓密无序的低空，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落脚，黑乎乎的树林张牙舞爪，明晃晃的车灯与世隔绝。拉下保险钮，移开玻璃，一阵冷风扑面而来，令我不禁后退了半步。我看着自己的脚，撇了撇嘴，向前走半步，抬起头目视远方的天际线，两只手一只搭在玻璃上，一只扶着墙壁。鼻子不断抽动，因吸入太多凉气导致鼻腔微痛，不得已缓慢呼出热气来平衡天平。
　　门口传来门锁齿轮的转动，我用手指不停敲打，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我会做饭，但仅限于几个拿手菜，我不愿意学，所以早就吃腻了。在刚搬来这个小区的时候，我还指明要在这个厨房大显身手，但做了几次后实在是吃不下去，但阳吃的很开心，于是就跟他说，如果要吃我烧的菜的话和我说就好。结果就是他进了厨房，我放心不下站在外边看，看他提不起锅，切不好蔬菜，不敢对鱼虾之类的活物下手。我告诉他鱼要沿着肚子切开，他说肠子什么的不会爆出来吗？我说不会，你拿好就不会。这时他突然察觉到似的问我：“是不是要用手……”他比划了下挖的动作。我点点头：“就是这么残忍。”最后还是我将做好的红烧鱼端到餐桌上，当然我一口也没吃。他说既然这样，干脆到外边吃好了。我说钱不是风刮来的后失了声，因为我没有工作，也找不到工作，现在两人的生活基础全靠他一人来维持，如果我答应他，那么之后的日子只会让我生不如死。可现在的生活不也同样如此吗？怎么可以因为他爱你所以他所付出的一切对你来说都是心安理得的呢？
　　“吃外面的饭啊……”
　　我惊恐地闭上眼，任由战栗席卷全身，如同漫上海岸线的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牙齿在打颤，我能清楚听到清脆的碰撞，咬紧深吸一口气。睁眼看见树林间的骚动，树叶哗啦啦作响，一撮撮黑点从中飞出。
　　嘎--嘎--
　　整整齐齐，寻找乐园的大雁；四处飞散，抛弃营地的麻雀。电线杆上空荡荡，方才欢乐蹦跳，啼声婉转的它们，转眼间就消失的一干二净。
　　转过身，将双手背在腰后，仰了仰头，散开遮住视线的长发。柔软的黄色灯光占据视野，叹了口气，向后倾倒，见到了隐约的明月，洁白纯净的线条。咬住下嘴唇，撕开凸起的死皮，有些口渴，有些干燥，有些愤怒。
　　“我回来了……你在干什么？”
　　直起身子，右手大拇指指甲陷入左手手心，“没有啊，话说等你等了好久，快要饿死了。”我向他微笑。那块被放在舌苔下死皮，连同分泌过多的口水一起，被我吞下。
　　他右脚踏上木板，左脚踩进铺上的画有羊村面貌的泡沫板，几步路后又进入木头的领域。他说为什么不全部铺上，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在吃饭的地方就该舒服些吧。打开门第一眼见到的便是餐厅，和客厅之间用两旁的书柜、储物柜，再加留空的一扇平移门隔开，所以，无论如何，想要让疲惫一天的身体在到家瞬间就能稍微放松的话，一个温馨可爱的装饰不是再合适不过了吗？
　　留恋似地回头望，发现黑夜已完全降临，而在这死寂中方才能感受到人类的文明的宏伟。在恐惧未知的时代，人们发明出了火，驱逐了野兽，淡化了对规则的敬畏。但我们却永远不会得到满足，贪欲化作了动力，力量成了无知并且无畏的源头。
　　“啊，让我看看今天的晚饭是什么。”
　　快步走到沙发边上然后坐下，将面前桌上堆满的零食与矿泉水瓶全部抱在怀里，然后一股脑地仍在身后，空出一张餐桌后，我拍拍手掌发出清脆的声响，接着伸出右手去接他笑着递过来的塑料袋。
　　看着一盒盒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的饭菜，撕下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袋后放在嘴里后，我有些难为情地说：“明天开始，就由我来做饭吧？”
　　“良心终于发现了？”
　　他在我身边坐下，短暂地接过吻后，我嘟囔着说：“也算是有那么一点点啦……”
　　阳拆开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倒是无所谓，不过有一种说法好像是不吃家里做的饭好像会营养不良来着。”
　　“那都是骗人的啦，就是让你早点回家吃饭。”我也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一阵咀嚼过后我赶忙从后方拿起一瓶水，拧开瓶盖咕噜咕噜地大口灌。
　　“呜哇，好险好险，差点噎死。”
　　“多大的人了，吃饭还会噎着。”
　　“不管多大的人，总有失误的时候吧？”
　　“不要再找道理啦。”
　　……
　　吃过晚饭，收拾好了桌面，将盒子装进塑料袋打包好后扔进了垃圾桶。我再次打开窗，清冽的晚风无色无味，没有预想中的那带着一丝丝令人作呕的腥味。也没有那炫目到令人沉醉的明月，如同干地上漫开的水面，其本质空空如也。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那是一个奇迹。目极之处那颗依然十分遥远的星辰，爆发出了远超四周一切的光芒，在混沌虚无的宇宙中，在我的眼中，不停地闪烁。无数的尘埃，无数的碎片，受冲击力的影响维持初始速度向四方驰行，直至被引力所获。几万年，几百万年前的终焉跨越时间的刻度，穿过重重的阻碍，最终映入了我的眼眸。横跨在夜幕的繁星啊，请恒久且不倦地闪烁下去吧，如同在彼端凭空而起的旋律那般，带给人以慰藉，以祝愿。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闻到了海水的咸，热浪翻滚码头的腥气。看到长长的坡道两旁的垂柳以及各独一棵的枣树与桑树。慵懒的躯体，熟透掉落的果实，在啃食桑叶的白嫩的蠕动着的幼蚕，海岸线上隐约可见弯弯扭扭的船只，席地坐在地上的大人，因卖力叫卖而变得夸张的脸，还有站在海岸上的白色身影。我们走吧。她如是说。
　　“等你上完了学，我们再到这里见面吧？因为这片景色实在是太过美丽，盘旋的海鸥，露出海面的礁石，拍打它的潮水，还有这恶心的味道和那梦幻般的晚霞，这些，都让我们在五年后的今天，一齐回忆，感慨吧？”
　　啊，远方的那颗璀璨的明星啊，何时你才能与他人交汇呢？在一片寂寥的荒野，连时间都败落，失去了存在，你又怎能长此不疲地燃烧，向世间展示自己的光与热呢？
　　“有啊有啊，伊琛！请相信我！你难过的时候我会骂你，你开心的时候我还是会骂你，可当你绝望的时候，我会将周围的一切荆棘斩断，陪你直到犹如天上的星星那般持续近乎永恒的耀眼。所以，伊琛，我们走吧！”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避开亲属，远离沉重的地狱后我站在她面前。她很安静，但外边很吵，她喜欢热闹，但外边却不是红火的景象，她很美丽，但这妆很丑，她不喜欢躺着，但现在却不愿站起，她……爱听我唱歌，所以，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
　　“琛，那不是死亡，是我将时间也一同抛弃了。”
　　……
　　我长舒一口气后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说：
　　“嗯，我决定了，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