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归来》熠昀

7、鸢尾——遗忘 那发无

　　那发无法停留的爱，就让她慢慢飞走吧，有时候，遗忘是更好的选择。

　　街角的咖啡厅，陆一尧和南未晞面对面坐着，靠近玻璃落地窗的位置。
　　南未晞点了一杯摩卡，加奶加糖的那种，玫瑰形状的拉花点缀在上方。她用勺子一点点搅动，拉花的形状被完全破坏。
　　陆一尧什么都没点，就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南未晞。
　　从重逢到今天，这是陆一尧第一次能好好地看看这个他曾经拥有过的小姑娘。
　　机场意外的重逢让陆一尧始料未及，他只匆匆的瞧过一眼，留下一句“你认错人了”就转身离开。
　　酒吧相遇时，昏暗的灯光下，他看不清南未晞的脸，只记得她抓住他的衣袖，有滴眼泪顺势落在他的手上，大概是哭了。
　　医院的病房里，南未晞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没有一丁儿点血色，他没敢看第二眼，害怕会心疼，会冲动，会心软。
　　而现在，就这样面对面的坐在咖啡厅里，时隔五年来，这样和谐的场面是第一次。
　　马上就要彻底说再见了，陆一尧终于敢光明正大的瞧一瞧南未晞了。
　　五年了，小姑娘好像一点儿都没变，温柔而坚韧，固执又勇敢，突然有点舍不得，这么好的南南，真希望以后有幸留在他身边的那位先生，能比自己更爱她，把她照顾的好好的。
　　陆某在此先谢过了。
　　南未晞突然轻笑，抬起头看向陆一尧，眼里满含着笑意，“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陆一尧不躲，早早收起了眼里的不舍，就算心里波涛汹涌，面上也无波无澜，淡声道:“不是找我有事，等你开口说话。”
　　“哦，只是这样啊。”南未晞难掩失望，继续低头搅咖啡，真不知道还在期待什么。
　　“等你开口说话”，就只是在等她开口说话吗？果然，陆一尧决绝起来，没有人比得上。
　　可是，又怎么舍得呢？早早地说完，早早的散场，可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安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能让不想见的人每天遇到，想见的人却怎么也见不到。
　　“你很着急吗？”南未晞低着头说。
　　“还行，但没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陆一尧的语气平静的可怕，让南未晞心头一紧。
　　“陆一尧，分手后的这五年里，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念你，想象中的重逢不该是这样的。”她用尽全力克制住语气里的颤抖。
　　陆一尧看到又泪珠落到咖啡杯里，又哭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爱哭了呢？好像是从上大学，谈异地恋开始，总也见不到，只能把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一根电话线上，嘴上说着没受什么委屈，却染上了爱哭的毛病。
　　见陆一尧不回话，南未晞自顾自的说下去，“在一起的时候，开心都是真的，所以，没讨厌过你。”
　　明明委屈得眼泪都止不住了，却还要说很开心，还要解释说“没讨厌过你”这样的话。
　　坦白说，异地恋的五年，没制造过什么惊喜，更没说过几句甜言蜜语，最后也是莫名其妙的就提了分手，何德何能啊，就能引得这么好的姑娘一直惦记着啊。
　　“嗯。”做警察的最擅长伪装了，可偏偏，碰上南未晞，陆一尧极其害怕出错，怕说错话不敢多说。
　　“其实，五年了，我也没想怎么着，就是，有点遗憾，有点不甘心，陆一尧，到现在你都不愿意告诉我当初分手的原因吗？”
　　陆一尧不答，右手搭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
　　“还是不想说吗？那算了吧。”南未晞站起身，看着陆一尧，眼眶湿漉漉的，澄澈有明亮，像盛满了星星，就算是哭了，依就很好看。
　　曾经最难熬的那些日子，陆一尧总是梦到这双眼睛。
　　“陆一尧，再见了。”南未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些，好让离别显得没那么伤感。
　　南未晞离开咖啡厅，没看陆一尧最后的表情。
　　不明不白的失联五年，现在，也算是好好说过再见了。
　　那么，从明天开始，学着怎么忘记你。

　　陆一尧在南未晞走后十分钟才起身离开，回警局的路上，想起见面的最后，南未晞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他分手的原因。
　　陆一尧刚到禁毒大队的那段时间，局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陆一尧有个放在心尖儿上的女朋友啊，每每提及，眼神柔的能滴出水来，脸上少见的有笑容。
　　彼时，他见证了老队长程锋和林玥的爱情，期待着和南未晞彼此相守的日子早点来临。
　　然而，老天爷最擅长的就是不遂人愿了，比相守来的更早的是程锋牺牲的消息。
　　程锋离世，林玥因受刺激流产，精神失常，陆一尧几乎要疯了。
　　他坐在医院病房外的长椅上，林玥的哭喊声穿过病房门，清清楚楚的灌进他耳朵里，眼前，重复播放着父母躺在血泊里的场景。
　　母亲因父亲去世，林玥因程锋精神失常，下一个，会不会是南未晞呢？
　　痛苦的离开或者无望的活着，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忍心让南未晞承受。
　　南未晞于陆一尧而言，是光，是救赎，是希望，是全部。他可以受伤，可以以身报国，就算是尸骨无存，他都可以接受，但南未晞不可以，哪怕是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她会受伤，他都不想让她冒险。
　　新任务的下达，终是让他下定了决心。
　　自陆一尧毕业去了西北边境地区的禁毒支队，南未晞和陆一尧打电话就成了奢望，零星几条短信报着平安，南未晞每天都在期待着熟悉到倒着都能背的电话号码的来电。
　　终于是等到了，她满心欢喜的喊出:“陆一尧”三个字，对方很久都没有回音。
　　“你已经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怎么不说话，是出任务了吗？很累吧。”
　　“南未晞，”陆一尧打断她，“分手吧。”
　　还不等南未晞反应过来，电话那头就只剩下电话挂断后的忙音。
　　再拨回去时，就变成了，“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从此，再无音讯。
　　那通电话之后，陆一尧在宿舍大哭过一场。
　　什么男儿流血不流泪，全都他妈是屁话。
　　认识陆一尧的大多数人都觉得他太严肃了，就没见他笑过。
　　而顾屿总是打趣着说:“咱们陆哥啊，没有心。”
　　玩笑话，又何尝不是真话。
　　程锋，林玥，南未晞，他所有的光源都没有了，可不是没有心了。
　　顾屿一辈子都记得，那天下午，他同样接到上级的通知，来找陆一尧对接工作。
　　推开宿舍门那一刻，他听见陆一尧隐忍不住的哭声。
　　陆一尧躺在床上，咬着右臂抑制哭声，胸口处叩着南未晞的照片。
　　我希望你享受世间所有的美好，所以，我亲手将你推出我的世界，熄灭我世界里仅存的光。
　　从此，我独守黑暗，你的世界皆是光明。

　　晚上，陆一尧回到警队宿舍，走廊里里的一群人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推推搡搡的，就是谁也没敢上前。
　　话到嘴边，看见陆一尧黑的彻底的脸，又咽回肚子里。
　　陆一尧没管他们，换了身衣服去了训练场。
　　围着训练场的跑道跑了不知道多少圈，直到筋疲力竭，才停下来。
　　接过顾屿递过来的毛巾，擦过汗后挂在脖子上，拧开矿泉水的瓶盖猛灌，喝掉整整一瓶，空瓶子被拧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发泄干净了？”顾屿抱臂站在路灯下，空气中的粉尘在灯光的照射下颗颗分明。
　　陆一尧坐在长椅上，手臂搭在椅背上，仰头叹气，自嘲似的笑着，“哪那么容易啊。”
　　“忘又忘不掉，还呈什么强。”
　　“我爱她，当然忘不掉她，但是，不能因为爱人家就害了人家不是，你知道的，我没法给她任何承诺。”
　　顾屿收起戏谑的表情，不说话，是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陆一尧的艰辛。
　　一天很短，短的来不及拥抱清晨就已经手握黄昏。
　　一年很短，短的来不及品尝初春的殷红窦绿就得打点冬日的银装素裹。
　　一生很短，短的来不及爱上一个人彼此相守就得诉说分别时违心的花语。
　　林清玄说过，情就是一个大盆，再善游的鱼也不能游出盆中，人总是能相忘于江湖，情是比江湖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