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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麦秆菊——回忆 于我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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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我而言,有关于你的所有记忆都将永恒,铭刻于心。
九月,是开学季。
这一年,南未晞高三。
她是学习委员,收齐了所有作业要送到办公室交给任课老师,在教师办公室门口,他和陆一尧有了第一次见面。
少年穿着校服,衬衫领口的扣子是松的,不规矩的敞着,锁骨若隐若现,个子得有一米八五以上,校裤穿在他身上短了一截露着白净的脚踝,手插在兜里,抵着墙,抬头看天。眼里透露着茫然,一脸的不耐烦,浑身上下写着六个字。
我高贵,你不配。
奈何颜值吸睛,南未晞偷偷瞄了好几眼,然后偷看就被抓包了。
陆一尧一副考究的表情看着她,她也不躲,对着人家温柔的笑,假装自己就是单纯路过,迅速的走进办公室。
南家家训,以礼待人,笑总归是没错的。
少年明显一怔,小姑娘的眼眸清澈如水,一尘不染。笑盈盈的模样,霎是好看。
南未晞把作业放到办公桌上,看到桌上的学生档案袋。里面的资料露出一半,少年好看的半寸照片映入眼帘,还有他的名字,叫陆一尧。
陆一尧是南未晞所在班级的转学生,刚好,她原来的同桌是艺术生,去美术培训班了。
陆一尧成为了她的新同桌。
新同桌的脾气实在是差,来了一个星期,把全班得罪了个遍。谁说话都不理,高傲得要命,班上的人不愿意搭理他,去不妨碍外边的小女生被美色所蛊惑。
南未晞和他做了一个星期的同桌了,一次话都没讲过,她就看着陆一尧上课发呆,下课睡觉,离开座位,要么是去厕所,要么是把大堆粉色的情书,纸条,零食什么的往垃圾桶里扔。
“喂,下次帮我看着点。”
陆一尧对南未晞说的第一句话,让她帮忙看着那些送东西的小女生。没等她回答好还是不好,某人又趴在桌上睡着了,完全不是找人帮忙的态度。
高三(7)班转来个大帅哥,就是脾气不太好。
一开始,学校里的人对陆一尧的印象是这样的。
后来,变成了这样。
陆一尧是个野孩子,他爸爸是个抛妻弃子的毒贩,他妈妈被他爸爸的仇家绑架撕票了,怪不得脾气差,上梁不正下梁歪。
传的多了,怎么说的都有,人尽皆知。
在话题中心的陆大爷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该发呆发呆,该睡睡。连丢情书的时间都省了。
南未晞不谙世事,学校里大部分八卦她都一概不知,关于陆一尧的,她却也听到些。
真的会有人抛妻弃子吗?
陆一尧长这么好看,他妈妈一定是个大美人,他爸爸怎么忍心啊?
男人不都是把心爱的女人捧在手心里的吗?
南未晞家庭太幸福,她眼里全都是美好,对于爱情所有的理解都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就算爱而不得也是爱的,除非迫不得已,没有人会抛弃爱的人。
陆一尧的父亲,也是有原因的吧。
“哼,就他那样的,真不知道是神气个什么,真是有什么样的爹,生什么样的儿子。”
“他刚来的时候,我还主动找他搭话,他还不理,拽得像我欠他二五八万似的。”
“还那么多人瞎了眼喜欢他,怎么想的啊。”
“瞧瞧,瞧瞧,大爷就是大爷,我们说我们的,跟他是一点关系没有。”
……
一群七班的人在教室里热火朝天的讨论,一个个比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厉害点。主角就坐在他们边上,也丝毫不影响发挥。
身边人看似在睡觉,其实一字不落,全都听进了耳朵里,眉心越拧越紧,手握成拳状,关节泛白。
南未晞早早的就猜到了,陆一尧表面上的云淡风轻都是装的。
“自习是用来讨论学习的,不是用来讨论八卦的。”
南未晞清亮的声音响起,声音很大,足够让讨论的人噤声,教室里瞬间安静得出奇。所有人面面相觑,仅仅几秒钟,教室又乱做一团话声夹杂着笑声,此起彼伏。
陆一尧在听到南未晞说话声时睁开了眼,望着那个维护自己的小姑娘的背影出神。
南未晞的脸红成猪肝色,烧的火辣辣的。
她的声音足够大,却还是温温柔柔的,起不到任何威慑作用。
南未晞觉得手腕一紧,被拽着坐回了座位上,只看见陆一尧拽完她就站起身,一脚踹在课桌上,用冷厉的眼神扫了一圈班上的人。
那眼神真看得人心慌,教室又瞬间安静,温度骤然下降。
陆一尧把踢歪的课桌挪正,又是“嘭”的一声巨响。
坐下后,他没再睡觉,随手扯了本课本乱翻,每一页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五秒,就翻下一页,五分钟不到,把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个遍,半个字都没看进去。
课本上更是一点使用痕迹都没有,南未晞猜她脾气不好的同桌估计还是个学渣,高三了课本白花花,还不知道着急的那种。
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在抽屉里找了张便利贴,低头写了两个字,小手一动,往旁一推。
一张小熊便利贴好人出现在眼前,“谢谢”二字和写字人一样温柔好看。
谢谢?她才是维护他的人,怎么还先道谢了?
陆一尧眉毛微挑,侧头看边上的人,用笔戳了戳她。
南未晞转过头,无辜的眨着眼,他悬在半空的手一顿,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好半晌才敲敲桌子上的便利贴,问她是什么意思。
南未晞懂了,拿过便利贴又低头写字。
等便利贴再次回到陆一尧手中,多了一句“你刚刚替我解了围”。
南未晞只记得自己红着脸尴尬的站着的时候,是陆一尧让全班噤了声,拽着她坐下来,却忘了当初站起来是为了维护某人来着。
陆一尧觉得实在是好笑,手压着嘴角,遮住笑。
南未晞第一次维护陆一尧,以失败告终。
第二次,她成功了。
陆一尧从厕所出来,被堵在门口,领头的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校霸,脾气不好,还是个学渣,乍一听和陆一尧还有点像。
区别就在于校霸没有他帅,没有他高,还没有他……文明。
“哟,这不是陆一尧吗?有爹妈生没爹妈养的野……帅哥!”校霸话音一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声。
陆帅哥把手上的水擦干净,纸巾往洗手台旁边的垃圾桶里轻轻一扔,看到纸巾无误落进垃圾桶以后,才慢条斯理的把手揣回包里,懒洋洋的开口:“有事?”又冷又狂,丝毫不慌。
校霸的眼睛微眯,也没料到陆一尧的反应。
这小子,有点拽啊。
又想到自己身边这么多人,还怕陆一尧一个不成?“小爷我看你不爽,想揍你。”
校霸比陆一尧矮点儿,贴近陆一尧,仰着头对他放狠话,底气十足。
陆一尧低头笑出声,往后退了几步,再抬头时已经是另一副表情,“是吗?”挑衅意味不要太明显。就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收了腿倚在墙边,手依旧随意的揣着,校霸正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陆一尧也没着急走,等校霸缓过神来,才慢悠悠的蹲在他面前,薄唇轻启:“揍我,你还不配。”
是了是了,爷高贵,你不配。
校霸站起身,猛的揪住陆一尧的衣领,“跟老子玩阴的,你够可以的。”
陆一尧伸出手在身侧活动了一下,刚准备出手,就被一股力量猛的往后一推,踉跄了几步,站定就看到面前挡了个小姑娘,张着手臂完完全全把他护在身后,像老母鸡护崽一样。
“不要欺负我同学!”
字字句句敲在陆一尧的心房,这是她第二次维护他了。
南未晞从办公室出来,看到一群人把陆一尧和校霸围在中间,校霸恶狠狠的揪着陆一尧的衣领,下意识就觉得陆一尧肯定是受欺负了,他得帮他。
南家家训,若真心待人,别人也会真心待你。
她现在帮了陆一尧,以后,陆一尧也会帮她的。
教导主任把陆一尧和校霸拎到教务处,狠狠教训了一顿,查完监控,更是以打架斗殴为由,给两人都记了大过。
陆一尧回到班上,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南未晞第一时间就问他,“你没事吧?!”
隔了好几秒都没有得到回答,南未晞悻悻的闭嘴,低头写作业,然后小熊便利贴出现在了作业本上,还是她之前递过去的那张。
“谢谢。”
“你刚刚替我解了围。”
“谢谢。”
“你刚刚护了我。”
南未晞看完就对着陆一尧笑。
她笑不露齿,眉眼弯弯,温柔可人。
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一如办公室门口初见那般,干净澄澈。
打架斗殴事件后,关于陆一尧的传言又多了一条。
陆一尧身上留着他爹的血,以后像他爹一样,是个抛弃妻子的混蛋,还是个暴脾气凑起人来绝不会手下留情,校霸都不是他的对手。
南未晞实在是想不通,就算陆一尧的爸爸有错,为什么要怪在陆一尧头上?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还是个受害者,难道不应该被心疼,被关心,被保护吗?
他总是把事情想的很简单,做错事的人理应受到惩罚,但知错就改的人要给第二次机会。相反,没做错的人,不能让他承受非议。
偶尔南未晞会写些小故事,传递的也都是世间的温柔部分。
单纯无害,难得可贵。
此刻的陆一尧正趴在桌上假寐,脖颈上贴了两个创可贴,盖住那天被校霸揪住衣领挠出的血痕,周围还有没遮住的红印。
南未晞在座位上写作业。
走廊上来来往往过路的学生,总是在七班教室门口停留,对着四组第四排的座位指指点点。
南未晞分神看身边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睡得香,忍不住吐槽,他是不是又在装睡?
“看什么?”陆一尧猛的睁开眼,清冷的声音带了点戏虐,嘴角不自觉的挑着。
已经是第二次偷看被抓包了,好尴尬啊,上次是怎么做的来着?哦!想起来了,对他笑,对对对,就是这样的。
笑总归是没错的。
然后,陆一尧就看见小姑娘又对着她笑,柔柔的说:“没什么。”
陆一尧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手肘搭在桌子上,杵着脑袋看她。
这还是南未晞第一次看见陆一尧笑,眼里有光,很好看,一不小心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眼前人笑出了声,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不太妥当的事。
收回视线,迅速低头,装作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耳尖红的像滴血。
怪怪可爱的。
陆一尧不逗她了,线头像走廊又落回南未晞身上,最后转头看向窗外。
“南未晞。”
“传闻都说,我的父亲是个毒贩,我身体里留着他的血,以后说不定会像他一样。脾气还特别差,揍起人来不手软,别人都躲着我,你为什么护我?”
南未晞紧绷的身躯渐放松,看向身边人,陆一尧不知什么时候也看向了她,视线相撞,他感受到他的茫然。
不单单是因为不知晓在众人诋毁他的时候,南未晞维护他的原因,更因为实在是不知道要如何向面前这个单纯的小姑娘解释这些传言的源头。
“你父亲的过错并不能成为你的过错,再说你父亲未必是个坏人。”
“如果是呢?”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当事人说话才可信。”
“我说什么你都信?”陆一尧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南未晞的桌子上。做的随性,说的随便,一副不关心答案的样子。
“信。”南未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陆一尧先是整个人僵住,随即笑的开怀。
对嘛,这才是十七、八岁少年该有的样子,爱笑,爱闹,才不是,整天半个脸像个老头子一样。
南教授教导南未晞最多的话就是,“不要看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要看心,眼睛从来装不下欺骗,能反映一个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南未晞看到,陆一尧问出这个问题时,眼里全是渴望。
渴望被相信。
所以,她应该信他。
一个信字,南未晞成为了陆一尧的光。
陆一尧的父亲是一名缉毒警察,守护世界的大英雄;母亲是一名医生,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
小的时候,陆一尧对父母的唯一记忆就是,他们都是大忙人。妈妈不能每天陪他,爸爸从没带他去过游乐园,听过最多的话就是:“尧尧是小男子汉,要独立,要坚强。”然后,他们就离开了,永远的离开了。留下八岁的陆一尧一个人。
陆天临生前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用自己和妻子的性命,端掉了一个警方盯了三年的毒品交易团伙。他卧底半年多,因同伙出卖,在最关键的时刻暴露了身份,在那群亡命之徒手里受尽了折磨,最爱的女人死在面前。
警方得知陆天临行动暴露的第一时间对他的家人进行了保护,却还是没来得及,最后只救出了重伤的陆一尧。
八岁的小孩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一个多月才转进普通病房,整整一年都不愿意出门,不愿意开口讲话。
八岁,经历了普通人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到达过世界最黑暗的角落,本该天真烂漫的年纪,却亲眼看着最亲的人死在眼前。
“妈妈在我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是,好好活着,别恨爸爸。”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学会他们口中的独立和坚强。”
“好好活着,不恨爸爸。”
南未晞在学校的天台听完整个故事。
“如果实在难过,就把责任推给风,是风太大,迷了眼。”
“Everything has a crack, and that's where the light comes in.”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陆一尧把自己的伤疤毫无保留的在南未晞面前袒露,只怕会吓到干净的小姑娘。
如果世界必定有正反两面,那就相信美好会比丑恶多一点,光明会比黑暗多一点,好人会比坏人多一点,南未晞始终相信这一点。
所以,她并非认定了世间没有坏,只是她愿意寻找这世间的好。
陆一尧看着南未晞干净的眼眸,缓缓开口:“你就是我的光。”
成为光的特权就是,暴脾气的陆大爷对你百依百顺,任劳任怨,有求必应。
陆一尧对南未晞好得真的有点不像话,怕她累,怕她苦,怕她委屈,怕她难过,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亲手奉上。
好在高三时间紧,任务重,也没谁愿意花时间天天讨论八卦、流言什么的,时间一长,关于陆一尧的流言少了,虽然他还是孤零零一个人的时候多,但这倒也方便他有理由一直赖在南未晞边上。
“陆一尧,你刚转来的时候,态度有现在对我的十分之一的好,就会有更多人相信你了。”
陆一尧把刚接来的热水往桌角放,不以为意。
“有你就够了。”
初见时,陆一尧被南未晞那双比冬天的初雪还要干净的眼镜晃了神,再后来,小姑娘红着脸维护他的模样,还有那张可爱的小熊便利贴都让他心头一暖,还有,她小小的上身子护在他身前,皱着眉凶凶的小表情,他看了一眼,记了好久。
陆一尧的外公外婆因为女儿的死,把陆一尧接到身边,和陆家彻底断了联系,再后来,外公外婆本就年纪大,再加上女儿死讯的打击,相继病逝。
等陆爷爷好不容易有了见陆一尧的机会,已经是他高三前的那个暑假了。
陆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是警察,身子骨也算比较硬朗,但陆一尧见到爷爷的那一刻,着实有些惊了,老人的头发已经花白,腿脚也不太利索,杵着拐杖,和八岁时记忆里的爷爷一点儿也不像。
最后,陆老爷子苦苦哀求,陆一尧才跟随他回安市生活。
陆奶奶因为生病,去世的早,偌大的老宅就只有陆爷爷和管家两个人住。
回到老宅的第一天夜里,陆老爷子就把陆一尧领进书房,把陆父生前的照片、荣誉证书、警官证一一放在陆一尧眼前。
照片里的陆父,是刚上警校的时候,十八九岁,和一群差不多年纪的大男孩站在旗台下,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少年气,仰头看着国旗,笑得洒脱,不羁,眼神却异常的坚定。
“一尧啊,你爸爸是个英雄,做的都是该做的事,他别无选择。”
陆天临的一生都献给了国家,也许,他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但他绝对是一个好警察。
小时候的陆一尧每每看着他去执行任务前的背影,就算不知道爸爸到底是去做些什么事,也会觉得爸爸像去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和爷爷一样感到自豪。
爸爸的死,他怪不了任何人,妈妈的死,也怪不到爸爸身上,所有的痛苦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遇见南未晞是在他回到安市,回到爷爷身边,最茫然无措的时候,温柔的小女孩让他看到了希望,也许世界并没有想象中糟糕。
所有人无端猜忌、诬告他的时候,总有一个人是相信他的。
如果世界注定有正反两面,也要相信好的总比坏的多一点。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像小姑娘说的那样,朝前走,难忘的时候就把责任推给风,是风迷了眼。
世界是有光的,陆一尧的光是南未晞。
一个南未晞足矣驱赶他所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