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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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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夜深,闲敲棋子落灯花。
“你的棋艺不错。”再遇故人时,我正在庭院内与远道而来的西泽尔赏月下棋。
“再愚笨的人,一旦给足了时间学习,即便在完全不懂的领域也能小有所成。”我吃掉了他的棋子,并给出中肯的评价。
“你说得对。”西泽尔微微一笑,“看来这局棋就下到这儿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邀请了其他客人?”
他意有所指,我朝他眼神的方向看去,浓浓夜色,蛙声在空旷四野中清晰明朗。雷恩正在我栖身的茅屋内烧火烹茶,庭院里只剩我与西泽尔手谈,本该幽深清净的一方天地,却充斥着掩盖不了的浓烈杀意。
“我找你很久了。”终于,有人幽幽开口,从夜色深处走出。
有约不来过夜半。距离上次见她已有数十载光阴,我不曾怀疑过她是否就此消失,毕竟她当初足够幸运存活下来,而且我坚信,只要我还活着,她就一定会来找我,哪怕天涯海角。
斗篷将她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张脸在阴影下显得诡魅又夺魄。
“你的目的?”
我习惯开门见山。西泽尔说过,喜欢拐弯抹角是人类的通病,而面对同类最好适可而止,因为那会引起他们的不悦。
对于我的直接,她表现得更坦然:“杀你。”
我丝毫不感到意外,只是告诉她事实:“可你杀不了我。”
“你是怪物!”她盯着我,恨恨地,如同面对深仇大敌。
她说得没错,我是嗜血的怪物。费奥娜如此,我如此,她亦如此。望着她愤愤不平的模样,我忽然笑了——她是恨她的君王抛弃了她,还是愤怒我拆散了他们的爱情?
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到当初,一切皆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我应了当年的承诺,许她永恒的生命和不老的美貌,让她避开生老病死的悲惨结局,何况这笔交易,自始自终都是那位年轻的君王一意孤行,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她,没有半分拒绝的权利。
我放下手中的棋子,起身朝她走去。“那么,你想怎么做呢?杀了我,然后自杀?还是想再去皇宫陪伴你的那位君王?”她被问得一怔,呆立在原地不动,于是我再向前踏近一步,冷笑,“你以为他真的在乎你?一个小小嫔妃的死活,比不得长生不老的益处和无尽的荣华富贵——从他答应用你做实验品的那一刻,你在他眼里和死人也没什么两样。”
杀人诛心。她想对我步步紧逼,那我亦能撕开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伤疤。
这世上,哪有真正的爱情可言?
我未曾体验过,自然不肯相信。人类区区百年光阴,一旦许以长生的美梦,怕是曾经的海誓山盟都会烟消云散。归根结底,她不过是一枚弃子罢了。
她被我说得哑口无言,本就凭着复仇的信念支撑至今,此刻却被我三言两语挑拨得无所适从,满腔仇恨像重拳打在棉花上,无法可解。
“你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出于好奇,也为了缓和气氛。
她紧闭着嘴唇,不肯说话。
“这位陌生而美丽的小姐,您应该知道,野兽的血液只能暂时压住我们对鲜血的渴望,就像喝水一样,管不了饱——别告诉我您一直靠吃玫瑰花过活。”面对难得一见的东方美人,雷恩总是抱着极大的耐心与兴趣,吸血鬼听力本就十分敏锐,我相信他已将我们刚才的对话一字不漏听完,但他仍选择绅士地献上殷勤,递给她一杯泡好的热茶,“小姐,玫瑰花茶或许能稍微缓解您焦虑的情绪。”
“别打岔,让她说完。”我制止道,心中实在好奇她消失的这段经历。
按照西泽尔的理论,我也不是一名好老师,虽然是临时起意创造了她,可她毕竟还是我名义上的同伴,于情于理,她找上门来,我自然要承担起这份责任。
既然涉世未深,又怎知世情冷暖与悲欢离合?
被豢养于深闺的女子,一门心思只顾着看窗外粉蝶扑杏。欢声笑语中,尚来不及感慨韶华易逝,便被选入宫中成为了帝王最宠爱的妃子。
六宫粉黛再美,皆比不过自在娇莺的香言软语与娇艳容颜,见惯旧时人的阿谀奉承,难免为新折下的娇花感到新鲜,勿论她身后强盛的家族,仍可为年轻的君王宣誓效忠。
可怜天妒红颜,荣宠一时的她生了一场怪病,就此昏迷沉睡。待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手上已沾满血迹,惊诧间见到日思夜想的君王,本想扑入他怀中寻求慰藉,却换来利箭穿心的结局。她整个人如坠冰窟,绝望袭来,便彻底失去意识,等到再度清醒,才发现已身在皇城之外,在浩瀚天地之间,竟无一处可藏身,最可悲的还是沦为了不老不死、只能靠吸食人血为生的怪物。
我面无表情地听完她的控诉,听她的语气和描述,似乎没有我的痕迹。“那你是如何得知我的存在?”
“等适应这具身体后,我找到了当时的禁卫首领。”她满脸冰气,不悦地回答。
我点点头,看来她还不算笨。想也知道那名禁卫首领的下场,我避开不谈,拉着她的手道:“这些年,你一定过得很不容易。”
“我可不是来找你叙旧的!”她嫌恶地抽离了手,眼神凶狠,看样子是恨透了我,然而西泽尔和雷恩在场,她再怎么想找我报仇,也忌惮着没有出手。
“唉,你错怪我了。”
我叹了口气,虽然显得有些假惺惺,但我觉得有必要告诉她当初的真相。我打量着她,姣好的面容,泼辣的性格,还算识时务的机智,姑且算是通过了我的考验,那么是时候还原事情的始末了。
“想知道实情的话,就跟我来吧。”
我朝她眨了眨眼,西泽尔和雷恩抱臂立在一旁,皆露出看好戏的微笑。
皇宫辉煌且庄严,与印象中的样子重叠。
通宵达旦,宫灯映照着每一张疲惫又兢兢业业的脸。我和她趴在屋顶,注视着来去匆匆的宫人。“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不解呢喃着,下一刻又笃定道,“宫中一定有大事要发生。”
她翻身朝夜色中某个方向奔去,我紧随其后,脑中逐渐清晰明了。这方向,是皇帝的寝宫。花开花落昔年同,惟恨花前携手处,往事成空。我忘不了,她自然也忘不了,等过了今夜,一切终归要有个了断。
不多时,她停下脚步,落在不远处的屋顶。门口有重兵把守,屋外跪着文武百官,我算了下时间,皇帝能活到现今实属高寿,看这阵仗,今夜或许就是他的大限。可惜,物是人非,如今她鬼魅近妖,自然不能再以人类的身份堂而皇之从正门进入。见她神色犹豫,我想到了从前的自己,即便不再是人,仍保留作为人的情感。
我们始终耐心等候着,直到来探视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这才悄然从翻进屋内,将周围宫人尽数打昏,只等对薄公堂的那一刻。
几十年的光阴,在他曾英姿勃发的俊脸上蚀刻了厚重风霜。昔日不可一世的帝王,如今成为了鸡皮鹤发的病叟,离得近些,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腐败酸臭气息。察觉到病榻前有生人,他睁开眼,眼珠浑浊,我知道他已看不清楚任何人,但君王的威仪仍在,他是不甘于屈从命运的人,哪怕是现在,依然野心勃勃。
“你们是谁?”他厉声呵斥,可惜力不从心,发出来的声音虚弱且空洞。
她还来不及端详他的变化,我先一步打了声招呼:“兜兜转转找我这么多年,如今我来了,你怎么认不出?”一声轻笑,足以令他提神醒脑。
“是你!”他急促短呼,挣扎着要爬起,我好心上前将他扶起,“是我,别来无恙。”我没再往下说,因为一把银制匕首正横亘在我脖颈间。
“看来你没有一刻不想着杀我。”我叹气,换作以前,他或许真的能斩杀我,只是现在风烛残年,仅存的这口气不足为惧。
他情绪激动,手不停打颤,甚至割破了我的皮肤:“朕要你……现在立刻救朕!”
银器造成的伤口于吸血鬼而言并不好受,我强忍着痛,像哄孩子般轻声蛊惑道:“好好好,不过在这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见一下某位故人?”
他一愣,才留意到角落里还站立了一人。她甫一开口,曼语轻声如珠玉落盘,可他已辨认不出是谁,“是珍粼?芳偲?还是缈月?”我微微错愕,想想也对,后宫佳丽三千,若要一一记住名字,亦是难事。
想来这些都不是她的名字,看到她脸上流露出失望和痛心的表情后,我假意好心提醒他道:“你想要长生,我可以答应你。但在那之前,可还记得那位被你抛弃的贵妃?”
经我提点,他似乎忆起什么,皱巴巴的面皮止不住颤动,用手指着她:“你,你——”我微笑示意她坐过来,与她心心念念的帝王叙旧。可她刚靠近,就被他奋力推开,“妖孽!你别过来!”
她一愣,木立着没回过神。
我附在她耳边,悄声道:“这就是你几十年来牵挂的结果,怎样,满意吗?”她一言不发,眼眶却先红了。
我暗暗吃惊,她竟为了一个人类落泪!等她知道全部真相,恐怕会更受打击。我端详着缩在床角朝空中挥舞着匕首的君王,他口中念念有词:“你为什么还没有死?为什么还活着——”他终于记起了当初那名被一箭穿心的无辜嫔妃,或是在懊悔当时接受变身的人不是自己。结果向来如此讽刺,阴差阳错,从不遂人愿。
我知道,这些年他始终没放弃派人寻我。自那日救下她,我便开始了漫长的旅行,四处游走,赴异国拜访同伴。沿途风景不错,只可惜不管到了哪里,首要任务仍是要填饱肚子。再后来,从西泽尔那里辗转得知还有族人寻找我的消息,我微微吃惊,想来她已适应了新的生活,可仍怀揣着要找我报仇的念头。
这次回故乡,西泽尔和雷恩执意要陪同,毕竟他们极其担心同族相残的往事重现。我对此不置可否,自诩有信心说服她,说到底,是我创造了她,如果她真要动手,有西泽尔他们在,绝不会放任不管。
正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请雷恩帮忙打听了皇宫的近况后,我掐准时间邀请她来见证真实的人心。记忆回到数十年前的那个冬夜,西泽尔和雷恩不止一次提过独自狩猎的危险性,既然费奥娜不在了,那我当然可以再创造一名新同伴。然而千算万算,没想到我在骊都的行踪暴露了,索性散播长生的消息,引诱上位者自投罗网。
只要是人,都抵挡不了长生的诱惑,果然,皇帝盯上了我,于是我便顺水推舟进入皇宫实施计划。反哺成功的几率本就很低,我几乎不抱希望,可她运气实在太好,一次便成功了。既然她已成为新的族人,我当即改变主意——倘若她能在人类的围剿下活下去,我便接纳她为同伴。
什么君王心头至宝,自始至终,都是谎言。这场骗局由我和这位君主联手策划,导演了一出在她看来是“悲剧”的戏码,充其量,她不过是一个被人类和吸血鬼同时算计的可怜人罢了。
回忆结束,抬眼又看见枯朽苍老的君王努力扑向我,声嘶力竭:“你能成功将她变得不老不死,那你就有办法让朕也活下去!朕命令你,快把朕变年轻!”我静静看了他一眼,笑了:“刀架在我脖子上,我确实没办法不遵命了。”随即用牙齿咬破指尖,挤了一滴血喂与他。他双唇紧贴在伤口处,如蛆附骨,死死吮吸不放,而我并不点破,任由他动作。
吸食了我的血液后,他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眼神也恢复以往的凌厉。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她忽然喃喃道,上前拥住了他,仍像以前一样的柔情蜜意,只是这次,温度不再,不管她如何心潮澎湃,待他如初心,可这一身艳丽白骨,是拥不暖的冰冷。
他惊骇莫名,想推开她,可惜他已是风烛残年、行将就木之躯,自然推不开力大无穷的吸血鬼,更何况现在时间也该到了。
不出意外,我看到他眉头紧皱,痛苦万分地捂住胸腔。
“怎么回事?”她睁大眼睛,不解问我。“难道是你刚才……”
我冷冷点头,果然她也注意到了,方才是回光返照的假象。我许以他长生的美梦,但这滴血并非任何人都能接受,对于不适合的人而言,它更像是剧毒,而现在,毒发梦碎。我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枉你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现在我把‘永生’给你了,可惜你没有接受它的资格。抱歉,这就是命运。”
他颓然趴在地上,不甘心到极点,怨毒地瞪向我,犹想着捡回掉落在旁的银质匕首和我同归于尽。这等鱼死网破、破釜沉舟的徒劳挣扎,我全然不放在眼里,嗤笑着将它一脚踢飞,嘲讽地看他带了强烈的遗憾浑身颤抖,就此气绝。
鸡鸣声响起,我回头看向沉默的她:“故事很长,这些仅仅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至于另外的内容——不知你是否愿意赏光陪我吃个宵夜,再听我细细道来?”
车马灯繁的街道,夜市永远热闹非凡。
大街小巷,飘散着鱼腥味、汗臭味、劣质脂粉味……难闻而又充满生活气息。我拉着她找了一家面摊坐下,店小二殷勤地边擦桌子边询问,我盯着他脖子下跳动着的血管,不露声色地低头装作喝了口茶水,开口要了两碗阳春素面,她眉头一皱,作势要起身。
我按住她的手,阻止她离开,“你不好奇为什么宫中乃至街头小巷都贴满了符咒?”
她不搭腔,亦不再动作,于是验证了我的猜测——这些年她果然回过骊都。我继续道:“是我告诉了他假的情报,他天真地以为这些黄纸、黑狗血写的鬼画符能降妖驱魔,但是他知晓银器是我们的弱点,这一点确实出乎我的意料,鉴于他已经死了,一切无从考究……那些符咒,就是他许诺给你的爱情。”
“不,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她已然从惊愕中醒神,冷静地更正。
竟是我误会了?
“我只求栖身之所,他所求皮相欢愉。”她露出怅然若失的表情,犹在逞强。结合之前种种因果,我相信即便她在过去动过真情,现在也所剩无几了。
人死身灭,事了无痕,眼下事情到此可以告一段落。“那你打算怎么做?还要杀我吗?”我问道。
她若有所思盯着不远处忙碌的店小二,转头朝我眨眼:“你不是说要请我吃宵夜吗?”
我笑了笑,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西泽尔在巷尾一闪而过的身影。今夜格外漫长,却难得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