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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更 ...

  •   三更敲响,漏断人初静。
      黑暗中,我的听觉格外敏锐。双耳微动,便听见老鼠出洞的吱吱叫声,伊稀还能听见远处银针落地的细微声响,更夫打更的敲击遥遥传来,于是我蓦然睁开双眼,目光凌厉又凶狠,却尽数被隔绝在漆黑的头套之外。我试着活动手腕,发现自己正被沉重的锁链层层叠叠缠绕,牢牢禁锢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耳畔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后有人在低声交谈。我开始闭目假寐,很快,脚步声至,紧接着有铁门打开的声音。头套突然被摘下,突如其来的光亮使我下意识偏头,幸好只是烛光,我狂乱的心这才稍微安定下来。
      事已至此,我索性歪了头打量四周——原来是一间密室。铁链固然困不住我,可惜我并不打算让对方知道,宛如猫对待老鼠一样周旋,想弄明白他们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衣物下的皮肤开始皱缩,血管干涸的感觉令我不适,我叹气,连续好几日没有进食,等离开后一定要找到新鲜血源。突然一道鞭子落在我身上,发出“啪”的一声,我虽不觉得疼痛,多少被激起怒意,目光循着方向望去,不过是一介手握马鞭的中年莽夫。
      那人正恶狠狠瞪着我,一副誓要将我生吞活剥的架势。我淡淡想着,这样的人周身血液带着沸腾的口感,出去后不妨拿他来充饥。我暗暗有了打算,再等片刻,届时幕后者再未出现,便从此处杀出一条血路。
      一鞭又至,我闷哼一声,那人却如同来了兴致,接二连三,长鞭发出的破空声“咻咻”重叠,我身上登时皮开肉绽。伤口自会愈合,只不过衣物不如□□这般坚韧,轮番摧残之下早已破烂不堪,我心中一惊,生怕这些稍纵即逝的血痕被人瞧见留下把柄,可他竟视若无睹,鞭鞭豁尽全力。伤口处热辣辣的痛感在蔓延,刺激着我,也愈发令我困惑。尚未进食的我有些疲惫,才阖上双眼,忽然感应到一阵灼热的目光。
      如狼的眼睛,正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是在试探吗?
      屋外出现一声鸡鸣,昭示天将大亮,我开始沉不住气,正欲爆发之际,行刑人被一声喝令制止,于是他愤懑不甘地收回马鞭,毕恭毕敬朝那人行礼退下。
      我抬起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瞳。是他,刚才在暗处观察我的人。如今他的眼神里,有着和我一样冰冷的温度,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烽火不断、狼烟四起的战场。
      从身边人对他的态度,不难猜出他的身份——年轻的君王固然威仪震慑八方,或许会成为一位雄韬伟略的霸主,江山也会在他的治理下繁荣富强,版图范围扩张得更广更阔,却是建立在鲜血淋漓与皑皑白骨之上。
      然而天子也有无法可管的时候,毕竟我们这些异类没有国度边界的概念,只有同伴和食物的区分。我的淡漠,和他的冷漠,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这怪物。”他凝视着我快速愈合光滑如初的伤口,良久,缓缓开口道。我的衣服早已被皮鞭震碎成条,纵使伤痕痊愈,但血迹仍存,常人见了必然惊讶。我有些好笑,原以为他的第一句话会有什么不同,看来也不过如此,紧接着从他坚毅的薄唇却吐出另外一句令我吃惊的话:“我要你帮我救一个人。”

      半月前,我来到骊都。
      不管我如何谨小慎微,终归还是露了马脚——人们逐渐发现有人不明不白地失了踪。人类的思维有时候固执得可怕,当那些血液全无的尸体被找到时,他们迅速怀疑城中有邪物作祟,一时间,挨家挨户门口贴满了黄纸与符咒,官府更是加大了夜间的巡逻力度。我担心藏身之处被曝光,因而夜间行动时不得不更加小心。
      又是一个难眠之夜。今夜宵禁仍未解除,月亮悄身躲进乌云里,听着屋外来回往返的脚步声,已经连续好几晚没有进食的我心浮气躁至极。思前想后,我决定动身前往另一座城镇,听说那里有着最繁华的地段,还有我向往的生命源泉。
      正当我盘算何时启程时,迎面走来一名官兵。他厉声审问我的来历,听得出来,他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本质还是色厉内荏的年轻人。我配合地流露出柔弱的表象,见到是孤身在外的女子,他紧张的情绪当下缓和不少。他离我近了些,我立即感受到他旺盛的生命力,如果能喝上一口新鲜的血液……我不由心猿意马起来,忍不住靠近他。
      就在我以为能像往常那般顺利,准备咬上他脖子之际,他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手持利刃向我砍来,我本就无所畏惧,更不必躲闪,不料寒光一闪,我的心没来由一颤,恐惧感顿时浮现,下一刻便感到肩膀上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疼痛,我立刻明白那不是普通兵器,而是一把由纯银打造的刀。
      我愤怒回视,刺伤我的官兵哆嗦着松开了它。有“哒哒”的马蹄声逼近,附近竟然聚拢起一支队伍,一张巨网自上而下垂落,将我牢牢罩住。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我本该愤怒奋起将他们全部格杀,然而伤口迟迟不肯愈合,我捂着肩伤,想来个鱼死网破,可一个念头自脑海中划过,我迟疑了一下,后脑勺旋即迎来一阵钝痛,如有重物砸下。我顺势倒地,随后感觉到有人将我四肢束缚,装进了麻袋。实际上我并未失去意识,只是对方有我忌惮的银器,我不愿作徒劳反抗,反而想知道他们要将我带往何处,又打算如何处置我。

      一切仿佛顺理成章地进行,我如愿以偿弄清楚了来龙去脉。现在君王示意手下人将我从牢狱放出,但未曾掉以轻心,我身上枷锁仍在,他甚至还命人将写满了符咒的黄裱纸贴在镣铐处。再次被头套罩上时,我暗自好笑,也不点破,只好奇他费这么大阵仗抓我的理由,于是暂且顺从他的意向,看看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似乎故意绕了圈子,却也难不倒我,轻而易举记下路线,直到停下。
      我听见木门推开的响动,随即头套被取下,隔了半透明的纱帐,远远瞧上一眼,病榻上躺了一个人。美丽,纤细,兀自陷入沉睡。
      苍白的病容无损她的美貌,我豁然明白西子捧心是何等惊心动魄的瑰姿——这在她身上得到了印证。
      从此君王不早朝。
      倾国倾城的绝色,足以令君王魂牵梦萦。
      “朕知道你的秘密,也知道普通方法杀不死你。现在朕要你用长生之术救她,否则你将生不如死。”
      他颐指气使,一如在朝廷上发号施令。目光往下移,只见他的右臂从未离开过贴身的纯银佩剑,手掌始终按在剑柄,只怕我敢拒绝,便会当场尸首两端。烛影摇曳,火舌欢欣雀跃,今夜,人心与妖物无异。
      “贵妃娘娘深得恩宠,如今凤体抱恙久病不愈,姑娘可一定要救她呀。”另有一人开腔,声音与强调俱是捏扭作态,在旁惺惺解释。“如果救回贵妃了,姑娘便是我朝的大功臣——”
      我斜眼看向他,常言道宦官祸乱朝纲,这人一脸谄媚红光,油面被撑得不见一丝皱纹,应是君王跟前红人。贵妃仍卧在床,气息微弱几不可闻,任凭她病倒之前承受诸多恩泽,到头来生死仍掌握在他人手中。
      我低头,嘴角微抿:“我确实能救她,不过那是我的秘密,不许有第三人在场,否则宁为玉碎。”
      闻言,君王龙颜大怒:“你胆敢要挟朕?”
      “我只是告知陛下实情,接下来全凭您定夺。”我立即低眉顺眼,作俯首帖耳状。他没有第一时间下令处死我,就证明他动摇了。我亦不再多言,因为我知道,没有人能逃过长生不老的诱惑。
      很快,他答应了我的要求,甩袖冷哼着离开。我斥退左右,唯独大总管执意不肯离去,我眉头一皱,不温不火道:“总管莫不是将圣上的旨意当作了耳旁风?”他须眉皆白,皮肤如孩童般白嫩,料想平日作威作福养尊处优已久,只叹人心叵测,他心中的那点盘算,尽数落入我眼底。
      这样的人,若让他学去了长生之法……
      我摇头,难以想象。
      纵然我不再是人,朝代存亡和民众死活更与我无关,到底不能牵涉进去。想起西泽尔和雷恩临走前对我说过的那番话,我叹气,只能板着面孔下逐客令。
      大总管面上挂不住,我却佩服他仍能维持表面客气,随便找了几个看似合情合理的理由作揖告退后,我赫然听见他在门外低声嘱咐旁边的小太监好生监视。待他真正离开后,我安静地走向角落四处安置的宫灯,悉数吹灭。
      得意地听到门外人传来低声惊呼,忙乱成一团,我这才不慌不忙走到温香软玉之处,一口咬在她粉嫩的脖颈。自我变身以来,也喝过不少人的血,或许是她的体质特殊,口腔里的血液不再甘冽芳香,充斥了铁锈味,令人不悦。我一面小心翼翼地吸食着血液,一面留意她的状态,直到她明显快支撑不住时,才停下动作。
      受制于不能触碰银器的软肋,我遂将桌上的茶杯打破,取了残片划开手臂,估算着分量接了一碗血,那液体一如当初费奥娜施予我的那般粘稠浓郁,猩红至黑。
      过往如潮水涌来,我压下心中烦闷将她扶起,哪怕她再柔弱,该走的流程一道都不能少。我端了碗凑近她唇边,柔声哄道:“喝下它,你就能解除痛苦。” 她虽然不省人事,终究存了几分求生意念,血浆入喉,下意识做出吞咽的反射动作,洇了进去。
      见她没有异状,我便继续慢慢喂她,不时观察效果。其实我并无把握,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制造同伴,若能成功,我暂时不会有危险——野心勃勃又生性多疑的君王绝不会错过长生的机会,届时他只会将我关押,这样一来,也就给了我和她残喘的空隙,足以获得逃离的时机;如果失败了……我打量周围,皇宫虽然守卫森严,奋力一搏未尝不可,碍于我先前已许久未进食,现在反哺放了血更是虚弱,逃离的过程将变得极为艰难。最棘手的还是我非人的身份已暴露,不能再待在这片疆域,唯有远走高飞。
      喂完了血,我倚靠在床沿,耐心等候。现在的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在房间里渐渐氲散开,勾动我思绪万千,当前门窗紧闭,烛火却如同受了惊吓,急促闪烁后“扑哧”一下灭去,而床上沉睡的人儿眼皮急剧微颤,似有转醒的迹象,于是我飞身跃上屋梁,冷冷凝视她的转变。
      随着那股香气越来越浓郁,我有幸目睹一个病怏怏的美人,是如何从苍白脆弱一步步转为红润丰盈,她的皮肤透着清亮光泽,浑身沐浴在一层看不清的微芒里——仿佛重现了我当初变身的过程。下一秒,她骤然睁开双目,然而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此时的沉鱼落雁之姿,是比珠宝更璀璨夺目的美,我知道,她变身成功了。
      她将暂时忘记自己作为人的身份,忘记自己的嗅觉和味觉,在冰冷的痛苦中,本能地渴求新鲜血液。等她恢复意识之后就会明白,这样活着,本质上和死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我并不打算现在就告知她真相。
      她似乎还未适应身体的变化,从床上爬起时不慎滚落在地,屋外人闻声立刻闯入。对常人而言,黑灯瞎火极为不便,饶是训练有素,他们的行动也凝滞不少。初醒的她,披头散发朝门外走去,或者说,是朝着那些鲜活的食物走去。
      大总管见她醒来,少不得要殷勤谄媚几句,没想到她迎面就是一爪,直击天灵盖,当场令他毙命。在四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我听见她吸食血液发出的“滋滋”响动。
      出乎我的意料,她掌握得很快,甚至不需要我的教导。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发起的进攻,护卫的一记铁锤狠狠砸在她惨白的脸上,留下一道瘀痕,但转瞬间伤口便复原如初。她大怒,反手拉扯,将那人连兵器带同伴一并摔到墙上,她的力道极重,墙壁上留下了斑驳血影和碎裂的痕迹。饱食人血后,她似乎恢复了意识,尖叫着将被吸干的尸体丢弃在地,随即夺门而出。
      此刻皇宫灯火通明,兵甲蓄势待发,起死回生的贵妃着实闹出不小动静,我本应救下她,可出于私心,并未采取任何措施和举动,反而选择作壁上观——我要确认她到底值不值得救。
      屋外扬起了雪花,寒意侵蚀着整座皇城。
      君王果然闻讯赶来,骑着高头大马临阵指挥。在重兵保护下,他遥遥朝我所在的房间看过来,果然,他重视的是从来不是美人,江山与永生才是他的目的。贵妃同样看见了他,不明就里的她如同见到救星,就在她喜悦奔向他之际,一道利箭射穿了她的心脏。
      临倒下前,我相信她一定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眼神。君王看也不看她,马鞭一挥,立即有军队包围了我藏身的宫殿。我森然一笑,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引燃了房屋。火势汹涌,不比人心更无情,木质的建筑很快引发更大的火光,在所有人忙着救火之际,我飞身掠过,将昏迷不醒的贵妃带离现场。
      西泽尔的忠告犹在耳畔,自然不能任由同伴死在我面前,于是我卯足全力,带了她一路逃窜,终于甩掉追赶的人群。她眼皮颤动,想来快要苏醒,那支利箭射中的是心脏的位置,如果是普通人,恐怕早已当场毙命,吸血鬼自然无惧,可她才变身不久,需要时间恢复。
      一夜雪未尽,纵使来年开春再暖,也暖不了这颗寒冷的心吧。她是初雪附丽于骸骨诞生的妖姬,待这双眼睛睁开,藏着的潋滟风光不只会成为夺目的焦点,也会要了人的性命。我由衷赞叹着,但眼下还不是挑明的时候,况且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
      找到一处隐蔽之地将她放下,我决意离开,尽管在我心底仍埋藏了一个秘密,要等到她主动寻到我,再亲口告诉她作为奖励。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在她脸颊落下一个吻,然后带着笑意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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