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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更 ...

  •   二更骤寒,雪急声簌簌。
      战乱年代,正是我们获取营养的最佳时期。
      无人在意路边死去的尸体是否被吸血鬼索了命。死去的人很多,所有懂医术的人全都被征至沙场,仵作更是稀缺,而我们在脖颈处造成的伤口与冷兵器几无二致,根本看不出来是猎杀。
      每每有对峙厮杀的场景,费奥娜总会带着我潜伏在附近等待日落,而当夜幕即将降临时,也就是人类清点伤亡和打扫战场的时刻,疲惫和困顿席卷而来,趁他们毫无防备之际,我们总能一击得手。
      我看中一名年轻力壮的士兵,肌肉匀称体型偏硕,他的血液一定香醇可口。他的位置正好和人群隔得较远,待天色稍微暗些,我便有些蠢蠢欲动,想上前将他扑倒。
      费奥娜按住我,摇头不同意,于是我继续耐着性子等候。眼见他离人群越来越远,终于获得费奥娜首肯,我几乎飞也似的朝他奔去。巨大的力道将他撞翻在地,后脑勺磕在地上,他连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生生晕了过去。
      关于进食的方式,费奥娜向来不喜直接上嘴。不止如此,她也明令禁止我咬人——除了上次那份让我真正认同自己身份的“见面礼”。
      “她不是一个好老师。”多年以后,有人这样对我说。
      “但她是一个好伙伴。”我寸步不让地反驳。毕竟一路走来,日日夜夜陪在我身旁的只有费奥娜。于她,我是一个懵懂的学徒,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她一一向我说明。于我,她是良师益友,最起码在创造我之后,她没有抛下我不顾。
      “干得漂亮。”费奥娜探身上前,给予我一个肯定的眼神。她扬起手,一把匕首飞快划过,那人的脖颈处便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同时她手中多出两只琉璃杯盏,用它们去盛接汩汩流出的鲜血。
      “我们必须隐藏行踪。留下牙印,只会惹人起疑。”她永远是对的,语气自信又骄傲。
      两只杯子很快就盛满了,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半透明的琥珀色杯身里,血液还冒着热气。我们相互对视一眼,端起一饮而尽。就这样,这个可怜的人在我们一杯接一杯的索取下,身体不断发出垂死挣扎的抖动,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血。
      黑红相间的战场与残阳如血的天际逐渐融合成一线,而乌云很擅长营造出一种凄迷诡谲的氛围,数不尽的军旅诗篇往往也在这种情境下诞生。我一面回想以前看过的书卷,一面回味着刚才鲜血的滋味,费奥娜却夺走了我手中的杯子,提醒道:“该回去了。”
      我顿时清醒,收敛心思紧随她的步伐,悄无声息地躲回我们的栖身之所。
      天空忽然飘起鹅毛大雪,就像酝酿多时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汹涌磅礴。
      在人类社会,亵渎死者遗体是重罪,而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雪天反而利于掩盖来不及被清理和掩埋的尸体。
      很快,天气演变成为寒冬的一场骤雪,尸体很快就被覆盖。我忍不住回望一眼,就在那一瞬间,天地万物都陷落入银装素裹的包围,纯白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每一名初生孩童,都会对世界感到好奇,即使我变身成为妖异的存在,也逃不开这个定理。
      相比自身的变化,我更好奇费奥娜的来历,甚至好奇她是如何懂得我们的语言。
      费奥娜似乎未预料到我会问起她的过往,她看着我,久久才回答:“我的父亲是一名商人,曾到东方做生意,我跟着当地人学过一部分语言。”关于自己的家庭,显然费奥娜不愿过多提及,话题到此也就戛然而止。
      于是我换个问题:“我算是一个合格的同伴么?”未曾想瞧见她苍白的脸庞闪过奚落的笑:“如果此刻放任你离开我,只怕你活不到我创造出下一个伙伴的时候。”
      我沉默,即便知道是实话,仍有几分生气——我之于她,竟并非独一无二的存在,只要我死去,她随时可以找新的同伴。
      仿佛看穿我心中所想,费奥娜了然地挑眉:“生生死死很正常,你不能一直依靠我的庇护,你得学会成长。不过在漫长的时光里,除非我们当中有一个先死掉,否则只能彼此合作,毕竟族群不允许同时拥有多名同伴。”末了,她笑了笑,“这样的解释你满意吗?”
      我点点头,又从她的话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迟疑问道:“为什么我们还会死亡?”我犹记得当时她在山洞找到我时,也说过类似的话,记得与“阳光”有关——毕竟我曾被光灼伤过,那感觉早已镌刻入心,毕生难忘。
      “我们一族的弱点是阳光与银器,只要你不去触碰,我保证你可以活得很久、很久,久到你游历和看遍整个世界,哪怕厌倦到极点,你的躯壳也不会衰老和腐朽。”
      听费奥娜的描述,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可长生之于我,诱惑力实在太大了。自变身后,我仍不能很好地适应生活习性上的转变,但我知道,只要活下去,总能找到与之相衬的方式。
      饱餐一顿后,在城外山洞的棺材里相拥而眠已成为一种习惯。由于听觉和视觉变得极度灵敏,所以我的睡眠很浅,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我安静聆听雪花落地的声音,原本是极其轻微的,传进耳朵里被成倍放大,像极了初时被我咬下的那个几乎毫无交集的“未婚夫”皮肤破裂的声音。

      日复一日,我们不停地转换猎食阵地,经历过朝代更替,渡过食物短缺难捱的困顿,也体验过被人类发现时追捕的仓促奔逃与四处躲避的紧张刺激。
      正当我开始享受这种“乐趣”时,费奥娜却离奇消失了。
      费奥娜消失得太突然,没有预兆,更没有留言。
      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形,依稀又似曾相识。这些年她总是如此,偶尔会消失几日,从不解释,而在她杳无音信的这段时日,我孤寂地守在原处,等她回来。
      然而这次,费奥娜却再也没有回来。
      习惯过度依赖于她的我,如同失去父母的雏鸟,嗷嗷待哺翘首以盼。况且我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喝到新鲜的血液,再等下去,身体便会再度变得虚弱。我低头看了一眼泛青的手臂,青筋纵横交错且突兀,之前种种难忍的痛楚回忆又纷呈涌现,令我异常难熬。
      不能再等了。
      终于,在日落西山的那一刻,对费奥娜的思念、困惑与怀疑全被抛诸脑后,饥饿和我同行,倾巢而出。
      这是我第二次游走于花街。
      至于为什么选在这个地方,说来讽刺,第一次也是在这样莺歌燕舞的环境下,偏巧吸食的第一个人又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正是这次经历,仓皇又无奈地改变了我今后的命运走向。
      流莺百啭最高枝,于花深处迷路忘归,占尽欢娱。天上人间莫过如此。
      灯火交错,一片喧嚣热闹之中,我却是万年不化的冰,日出而息,日落而作,游走于街头巷尾,虎视眈眈寻找下一个猎物。人群中不乏热情似火的鲜衣少年与娇妍美人,他们每一个落在我眼底都活色生香,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一名被身边仆从鞍前马后服侍的华服少年,在远处朝我暧昧不明地眨眼,瞥见他衣袖摆动,似是要走过来。我呼吸一滞,心里想的全是费奥娜不在身边,倘若在这里动手,怕是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孤身狩猎果然有种种顾虑,就在我游移不定的时候,少年突然被挤过来的另一名美艳女子缠住,她容貌出众,柳梢绿眉自是风情万种,衣着大胆举止轻佻,三两下便将少年迷得神魂颠倒。仅在他恍惚的刹那,我迅速抽身远去,待少年拥住美人再望向原先的位置,早已不见我的踪迹。
      我躲在暗处看见他脸上出现一瞬间的失望,随即又被怀中美人勾住了心魂,先前的失落顿时不复存在,立刻为惊喜所取代。我冷冷凝视他们相拥进了阁楼,在门外挂上闲人勿扰的牌子,不多时便传来男女纠缠不休的动静。饥饿适时地督促我,我眯起眼睛,开始筹划进食的过程乃至善后的步骤,若是此时出手,他们一定毫无防范……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我不悦地回头,原来是一名丰腴的女子从我身旁经过。她的着装暴露而开放,雪白的胸脯晃得我眼睛一亮,我连忙低下头掩饰心中的狂喜,怕自己忍不住饥饿露出锋利的牙齿。
      珠圆玉润的肩头散发着脂粉香气有些刺鼻,但无损她体内潜藏的甘美。我管不住眼神瞟向她脖子下的血管,弹指可破的肌肤下,我听见“噗通噗通”的脉搏跳动声,每一下,都叫我心驰神往。
      “看不出来,你好这一口。”女子察觉到我灼热的视线,一时会错了意,她执了酒杯轻狂地笑出声,随着她激烈的摇晃鲜红的酒液也洒了我半身。脸颊处也溅上几滴液体,芬芳浓郁,我依稀忆起多年前父亲托人从西域捎回的葡萄酒,也是这样的气味。
      说不清究竟是谁先主动,在周围的纸醉金迷声中,云里雾里我跟着她进入一处暖阁。
      身上的寒意仿佛也被暖洋洋的无限春情融化,我们纠缠在一起,仓促间打翻了桌上杯盏,银瓶乍破,酒液四淌。掌心所触之处,遍是柔软丰满。我伏在她脖颈处,低声细语:“抱歉,我饿了。”
      她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彻底瘫软。望着她莲藕般的玉臂无力滑下,我到底有些内疚,轻轻抚上她的脖子,这里曾经一片雪白无瑕,此时布满了乌云般的掐痕。颈骨断裂,连叫声都没有,就直接奔赴黄泉。也好,这样她的痛苦会少一些——比起被费奥娜一刀刺中心脏或是割喉缓慢放血,这样的死法相较更为体面。
      她本不该命绝于此,她还年轻,身强体壮,或许仍可以凭借皮相挣下一笔可观的财富用以颐养天年,但千不该万不该,她遇见了我。
      嫖客无情,尚不至于要了她的命;而我只为满足口腹之欲,却令她再也回不去那冷暖交迭的人间。

      饱食过后,我小心翼翼抱了她的尸身从檐间逃离,直至远离这片烟花之地,停在冰冷刺骨的河畔。寒冬萧瑟,岸边杨柳只留下阴恻恻的枝干,不复往昔细雨晴时枝条随风起舞的招摇。
      残花褪败,流莺散尽。我默默想着,将她放入水底,任由水流将她吞没。
      接连几天我不再现身,每晚只悄悄出来探听风吹草动,确认没有传出女子失踪的消息,人情冷暖一切照旧,这才放心大胆出门觅食。
      花街的确是一座食物丰富的宝藏,许是天气回暖,微风吹得游人微醺,我亦陶然。人群中,似乎有一道目光追随着我,我干脆放下首饰摊子摆放着的珠钗,眼珠一转,转身朝空无人烟的巷子走去。
      七拐八拐,我闪进一条寂静荒废的胡同。凭我的目力,不难看出巷子尽头是一堵厚厚的墙,笃信人类玩不出什么花样,我便转身融入暗处,好整以暇观察后续。果不其然,脚步声随后紧至,我悄无声息地自阴影中走出,贴近那人面颊,轻轻吹了一口气:“是在找我么?”
      那人吓了一跳,倒退几步眼看要撞上墙壁,我手疾眼快拉住了他,借了昏暗月光瞧个分明。竟是个年轻人,浓眉星目,轮廓英俊出众,只不过面色稍显泛白。他看到我仍拉着他衣襟不放的手,蓦然双颊染上晕红,薄唇紧抿,支支吾吾道:“姑娘,男……男女授……受不亲。”
      我轻笑着松开了他:“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只是想向姑娘打听……家姊的去向。”
      他缓和过来,提及正事,立刻变得严肃且恳切:“我与姊姊自幼分离,辗转多时千方百计才打听到她在这讨生活,原想攒足银两为她赎身一起返乡,未曾想被告知姊姊已不见踪影数日,恰逢有目击的小厮告知,她最近的一名……咳,恩客,是姑娘你……”到底说不下去,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脸色又涨得通红。
      “所以你就跟踪我,想从我这里探查线索是么?”我恍然大悟,替他接话。瞧他的打扮与言行举止,无疑是读书人,一番打量下,他的面貌逐渐与前几日的卖笑女子容颜重叠,我心底没来由一沉,如浸入寒潭。如此说来,是我无意间打破了他们姐弟重逢团圆的机会。
      若我是人,此刻当惊慌愧疚,然而见惯了生离死别,这点小小变故如同石子落入汪洋,如何能激起心中丝毫波澜?他紧张地盯着我,生怕我说出半个不字。我歪着头,起了别的心思,当即敛神故作茫然:“我自那日离开后,就再未见过你姊姊。”
      “哦,是吗……”
      他转瞬失望,垂头丧气耷拉着眼皮,一如被抛弃的家犬。
      “但我可以陪你去找她。”我适时补上一句,不出意外,又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异样神采。“我力量微薄,可在这座城里,想要打听一个人的行踪,还是能帮得上忙的。”我信口开河,而他丝毫不起疑,我知道,这得益于我这身打扮——费奥娜以前很讲究穿戴,近朱者赤,我连带着也被要求在黑色披风下盛装,若忽略这张惨白的脸,任谁都会相信我只是一名不谙世事且贪玩的名门闺秀。
      侥幸逃过一遭的华服少年如是,命丧我手的风尘女子如是,眼前之人亦如是。
      先入为主的判断,加上皮相和言语的蛊惑,他很快便信了我的胡诌,对我毕恭毕敬作了一揖,与我一道走出这花街。
      此时的我并不饥饿,只盯了他思考,想到长夜孤寂,如果多个人陪伴,兴许日子不会太无聊。这样想着,不由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皎洁银盘高高悬起,落下的清辉将两道影子拖得老长,倒是少了几分清冷。
      霎那间,圆月自眼前消失,我暗道不妙,本能地想带他逃离,却被硬生生拦下,只听到他发出一声闷哼,随即软软倒下。幽暗中,一张同样惨白的脸对着我咧了一下嘴,露出锋利的牙齿:“你好。”
      这句问候夹带了口音,因而显得不伦不类。我尚来不及表态,又一阵风从背后袭来,我侧身敏锐避开,顺势亮爪挥去。
      裂帛的声响自沉闷夜色中传出。我阴沉着脸,丢掉手中破碎的布条,警惕地打量眼前的两名陌生男子。
      刚才被我撕坏衣服的男人大方回头,金发碧眼,身形高大,五官轮廓比我见过的任何人还要深邃。他褪下酒红色的披风收拢在手臂弯处,优雅对我鞠了一躬,“抱歉,只是想试探一下你的实力。”见我不语,又自顾自解释道,“我们是你的族人,刚才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
      他的发音比费奥娜更为标准纯熟,想到她,我一时有些怅惘,顿时没了要跟他们辩驳的心思,面上还是冷冷地:“那你们打招呼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先前的男子自称“雷恩”,而袭击我的家伙名为“西泽尔”。没有理会我的嘲讽,西泽尔主动向我伸出了右手,见我一脸茫然,他微微一笑缩了回去,开口道:“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为了看看你,顺便告诫你——请不要随意破坏族规。”
      我仍是不解,无从搭话,从他碧绿的眼睛里亦探不出究竟。
      雷恩抱起昏迷的青年,脚步轻快地从街道上飞掠而过,西泽尔与我则紧随其后,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终于驻足停下。我环视周遭,竟来到了深山荒无人烟处,夜栖的惊鸟从林层飞出,留下一地落羽。
      “我们之间的谈话,不需要在耳目众多的环境下进行。”西泽尔施施然对我道,“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西泽尔,来自遥远的西方,是你的族人,也是‘家’那边的负责人之一。至于雷恩,他是我的搭档,虽然变身时间不长,但处理事务井井有条,有什么问题或者困惑你可以与他联系。”雷恩向我欠了欠身。
      我动了动唇,正准备说点什么,西泽尔伸出食指轻轻覆上,摇了摇头:“我猜你现在一定满腹疑问,别急,亲爱的,我们这次到来除了拜访,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希望你能挺得住打击——”客套不到片刻,西泽尔微笑的假面猝然摘下,露出他残酷的真面目,“费奥娜已经死了。”
      我一惊,下意识急促反驳道:“你撒谎!”
      “可怜的孩子,这当然不是谎言。我和雷恩专程过来,就是为了处理她捅下的篓子。”西泽尔的态度突然转变为凌厉,“费奥娜藐视族规,一意孤行,蓄意挑起纷争,致使同类相残。数罪并犯,依照条例要受到最严厉的惩处!不过我没想到的是,她竟选择与族人同归于尽……本来作为同伴的你也要连带负起责任,但经过我和雷恩近期的监视调查,发觉你对此事确实一无所知,故特此赦免,不再追究你失察之责。最后,我希望你能够引以为鉴,不要重蹈覆辙。”
      纵然我没能完全信任他,可他浑身散发出的气势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我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除了接受别无他法。我选择了妥协,毕竟我还是很想“活下去”。显然,西泽尔和雷恩对于我的“服从”很是满意,连带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如同刚见面时的温文有礼。
      西泽尔指了指刚才被打昏的青年:“宝贝儿,很抱歉不得不打断你们谈情说爱的游戏,可是你怎么能对食物产生感情呢?这也是族规的大忌。”他双手一摊,做出一个滑稽且无可奈何的表情。我盯着西泽尔的双眼,狭长的眼睛里,看似笑意盈盈,实则充满了警告和危险的意味。
      见我还没下定决心,西泽尔低声一笑:“他早就醒了,只是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不能外泄——你想你应该能听懂我的意思。”
      我朝雷恩的方向瞥了一眼,他怀中的青年身体微微一颤,验证了西泽尔话语的真实性。
      见状,我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们故意将费奥娜的死讯带给我,如今又亲自导演这一出戏,无非是给我一个下马威,震慑我别妄图挑战权威。我明白,今夜无论如何,都要以行动表明自己的立场与态度。
      沉吟片刻,我平静道,“我知道了。”我冲西泽尔点点头,“请给我一点时间,至少道个别。”
      他们耸耸肩,同意了。雷恩将人放在地上,转身和西泽尔一同消失在黑暗中。
      “他们已经走了。”我坐在青年身旁,以我的角度可以看见他微颤的黑色羽睫,像蝴蝶煽动的翅膀,摇摇欲坠。轻轻拍了拍他,却见他支起耳朵等候片刻,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才一骨碌爬起。
      我瞧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伸手替他拨了一下散落的发丝,他登时面红耳赤推开我,又怯怯抬头颤抖道:“你……”
      “我不管你听到什么,我只问一句,你相信我吗?”我抬起他的下巴,让他正视我的脸。
      他神色一凛,脸上表情几度变化,最后低下头不敢看我,嗫嚅着:“我信。”
      呵,人类。
      如果连这点小把戏都看不穿的话,那我算枉活多年了。但我不打算拆穿,反而顺了他的话,幽幽接道:“这本来就是我族的事情,你无意被卷入其中何其无辜,我不会放任他们杀你的。”
      闻言他微微怔住,瞪大眼睛看着我,见我没有躲闪一片坦然,便大着胆子凑近,开始亲吻我的额头,呢喃不止:“我会保护你。”
      这几个字,字字落在我心头,砸下了小小的坑。我笑了笑:“好。”反客为主,唇舌贴向他的脖子,轻轻舔上一口,冰凉的湿意让他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抱歉,你姐姐确实是我害死的。”我附上他耳畔,厮磨着他圆润冰凉的耳垂,含糊不清道。“现在,你的命也是我的了……”
      不容他抗拒,我的利齿已经深深扎进血管。“我确实履行了承诺,不让他们动手杀你,所以你的命只能由我收下。我这就送你们姊弟俩团聚。”作为人类时,我就体会过世人的诡计多端与虚情假意,对于他的话只字不信。我活到这把年纪,可不是为了挑战西泽尔口中的族规,且不论真假,这个风险我冒不起。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他感觉到太多疼痛,在我怀里永远睡去。
      然而我低估了人类面临死亡时爆发的潜力,即便我力大无穷,也少不得动真格镇压。我不由加快吸食的速度,他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直到一动不动。从他身上离开时,我看见他雪白的衣襟被流出的血液染红了大片,于夜色中深沉得像被仓促打翻的墨汁,流淌一地狼藉,哪怕大力擦拭,仍难消斑驳残迹。
      “做得很好。现在我宣布,考验到此结束,恭喜你正式加入我们一族。”西泽尔自阴影中走出,鼓掌道。
      雷恩站在他身旁,也对我展露出友好和善的微笑,同时抱起死去青年的尸体:“后续就交由我来处理。”他礼貌地离去了,现在只剩下我和西泽尔。
      我不置可否,接过西泽尔体贴送上来的丝帕,擦拭唇边沾染的血迹,并且毫不客气地提出了要求:“我想知道费奥娜死亡的真相。”
      “没问题。”西泽尔心情很好,简直有求必应。

      西泽尔邀请我去他们的栖身之所做客。
      路上通过简短的交谈,他告诉我,在遥远的异国,那里的人称呼我们这样的存在为“吸血鬼”。吸血鬼一族拥有不老的容颜、强悍的力量以及漫长的寿命,以人类血液为食,偶尔也有族人选择依赖玫瑰花,弱点则是阳光和银制品——这些信息都与费奥娜的教导重叠,我不疑有他。
      时间在吸血鬼面前不堪一击,人类敌不过的百年光阴于我们而言毫无意义。美貌,强大,无所畏惧,我好奇这样强大的物种在这片广阔的疆土上竟然只有区区几名同类。
      “宝贝儿,你实在不应当如此闭目塞听。”西泽尔叹了口气,耐心为我解说,“东方地大物博,你尚未踏遍这片土地的每一寸,又怎知我们一族在彼岸的势力范围扩张到什么程度呢?不过成员稀少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我们不能创造过多同伴,一旦违背族训,就会衍生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
      乍暖还寒犹未定,西泽尔在落脚处燃起了炭火与香炉,甫一踏进屋内,全身上下便被好闻的香气和温暖的气息包围。不得不说,就算是吸血鬼,他也是一只懂得生活的吸血鬼。雷恩为我倒了茶水,滑腻的骨瓷捧在手心,不断贴壁释放着热气。
      “关于费奥娜,你知道她多少信息?”西泽尔率先发问。
      “她提过她父亲曾经是商人,另外她不爱直接吸食人血。”我皱了眉头回忆,突然领悟到西泽尔的用意,吸血鬼只能依靠吸血和反哺创造同伴,那费奥娜的父亲自然不可能是吸血鬼。正当我为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抱歉时,西泽尔打断了我,随后说出答案:“令费奥娜变身的,正是她的继母。”我瞪大眼睛,依稀明白费奥娜从不提及过去的原因。
      “费奥娜和她的继母——确切说是她曾经的‘同伴’,因为自相残杀的缘故,现在已经双双身亡了。”西泽尔坐在铺了柔软坐垫的椅子上,转动指肚上的玉扳指,若有所思道,“费奥娜的父亲无意间发现妻子的秘密,便想去告发,理所当然被灭口了;费奥娜则成为她继母选中的同伴,在被强制变身之后,她内心深处始终抗拒加入吸血一族,而她又不能摆脱这种局面,让她终日面对仇家简直生不如死——你知道的,哪怕成为了吸血鬼,我们仍能保留作为人类时的记忆。所以费奥娜选择逃往东方,等待实力壮大再伺机复仇,可独自捕猎往往意味着伴有极高的暴露风险,她若一意孤行,迟早会栽大跟头。不过她还不算无药可救,竟选中了你成为新同伴。就在前段时间,费奥娜探听到了她继母的行踪,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连我们也觉得匪夷所思。”
      “费奥娜的继母狡猾多疑,而费奥娜年轻力壮,双方可以说是势均力敌。不过费奥娜的决心更令人吃惊,她竟选择和所谓的‘仇人’在阳光下重来。”雷恩在旁补充道,同时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屠戮同族本就是重罪,即便她活着,也逃脱不了制裁——相较之下,死亡反倒是一种解脱。”
      我沉默不语。通过西泽尔之口,我才得知前同伴的遭遇,简直极具讽刺意味。费奥娜打从一开始就不认可吸血鬼的身份,她甚至连人都不愿意咬,或许她作为人类的心智与理性还未完全泯灭,难怪她终日沉默寡言。再联想我变身之后她的反常消失,竟严丝合缝逐一对应,这样一想,费奥娜的死亡虽在意料之外,却又合乎情理。只不过西泽尔有一点没猜对,费奥娜并非主动选择了我,而是因那个冒牌江湖术士的误打误撞,才导致了我的变身。
      “不要妄想复活已经死去的同伴。”最后,西泽尔又恢复成严厉的姿态,郑重其事道,“我们没有灵魂,更没有你们所谓的‘轮回’和‘转世’。”
      “是是是,那都是封建迷信。”我回敬道。
      被我回呛,西泽尔不怒反笑,他吩咐雷恩准备了房间,“难得来东方一趟,我们还要再逗留一段时日,正好你现在没了同伴——我们不介意多一位客人。”
      接连三个月,我几乎是被西泽尔强行扣下。食物从来不缺乏,每隔两日,雷恩会准时送上新鲜的血液给我。西泽尔并不像我白天躲在棺材板下休息那样狼狈,他更喜欢躺在床上。房间被厚重的窗帘布遮掩得密不透光,入夜后,他便如同出洞猎食的蝙蝠,穿梭于人群之中。
      我虽然不相信他的说辞,但犯不着多嘴干涉他的行踪,西泽尔老奸巨猾,想必有他的用意。
      当不再为猎食而奔波忙碌时,时间一下子变得闲暇且富足。
      “你现在是一个人了。”雷恩担忧地看着我,经过这几天的磨合,我们三只吸血鬼的相处模式倒是意外的融洽。
      “不,是一只鬼——吸血鬼。”我更正他。
      “好,随你。”雷恩并不计较这个,“独自捕食的危险性更高,费奥娜已经不在了,如果你要创造新的同伴,也是合乎情理的行为,我们不会反对。”他是在提醒我不要硬撑。
      正巧西泽尔从外面回来,他披风上沾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身上带着的浓厚寒意激得我鼻尖微痒。他径直向我走来,迎面给予一个拥抱:“宝贝儿,是时候要道别了。”
      我疑惑地看向他,西泽尔“噗哧”一声笑了:“别这样,你流露出这种表情,会让我以为你是一只每天等着主人回家却突然被抛弃的宠物。你们不是有句古语叫‘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现在就是分别的时候。”
      雷恩满怀歉意地解释:“除了为费奥娜同族相残的事件善后,我们也拜访过其他同族,希望杜绝此类事情再度发生。”西泽尔则略带鼻音抱怨道:“雷恩你太多嘴了。”
      雷恩不看他,反而认真对我道:“希望你能记住刚才我说过的话,期待下次还能再见到你。”我慎重点头,接受了他的好意:“我会小心的,等你们再来拜访时,我会好好地尽地主之谊。”
      “那么,再见了。”西泽尔向来雷厉风行,带了雷恩转身离去,走了两步,他冲我回头眨眼一笑,“那宅子就送你了,当作饯别礼物。”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直至背影消失,此时天空飘着小雨,雨丝落进我眼里,引起轻微的涩意。突然间我有些迷惘,没了家,没了亲人,甚至没了费奥娜,哪怕知晓远方的彼岸有所谓的同伴,我仍是孤身一己,在这天地间了无牵挂。变身之后,悲欢离合全都化作孤寂,与我形影相伴。
      雨势渐大,我望着抱头躲避的行人,心想,原来“分别”于我们亦是一种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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