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一更 ...

  •   一更初临,华灯满上。
      我猝然惊醒,四周虫鸣甚喧。
      睁眼处俱是一片漆黑,可我已无暇害怕,第一念头却是自己竟然未死!劫后余生的我,顿时涌出巨大喜悦,忙不迭想起身找寻双亲,然而一声沉闷撞击,生生将我拉回现实。
      我愕然片刻,脑海浮现一个不好的念头,于是我哆嗦着摸索,冰冷坚硬的触觉令我的心跌入谷底。强烈的恐惧淹没了我全身,我绝望想道,是了,必定因为误会,爹娘以为我已身死,才被封棺入葬。
      举目之处尽是一片漆黑,随着时间流逝,我不由回想自己的前半生,我还年轻,想到曾经的锦衣玉食以及未来的天伦之乐,只因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故便被横亘中断……难道一切就要到此为止了么?
      我不甘心!
      强大的求生意志迫使我重新振作,这一刻,我摒弃所有尊严和矜持,在狭小的空间里用尽气力挣扎,不知疲倦地敲打推蹬,全然不管手掌和指甲被划破、撞断,大喊大叫着盼望有人能听见,直至声嘶力竭,沙哑如杜鹃啼血。
      然而旷野静寂,始终无人应答。
      双耳已被我的吼叫震得嗡嗡作响,我暴躁至极,狂怒之下撑臂奋力一推,只听“嘶啦”一声,棺材板竟被我凿出一道裂痕。
      我几欲喜极而泣,当即趁势而上,浑身颤抖着继续刨挖。腥湿的泥土劈头盖脸落下,但我已被兴奋冲昏头脑,无暇顾及。
      厚重的土层未能冲散我求生的决心,等到我终于破除阻挠,从深坑爬出来的时候,那张惨白的脸又出现了。
      是她!
      我大惊,一切不幸根源皆源于此,未等我反应,她一爪向我抓来,强大的威压令我心颤,竟硬生生逼迫至无法动弹,眼看好不容易获得的一丝生机即将被掐断,惊惧交加之下,一片绝望蔓延胸腔,纵有万分不情愿,也只能闭目等死。
      然而迟迟等不到结果,我睁眼,发现她不知何时收了势,兀自坐在一旁的土堆,正面色不佳地打量我。
      “你……不杀我?”我不确定地发问,没留意到声音里带着颤。
      没等到回答,却先看到一颗人头落地滚到脚下。我被吓得连连尖叫后退,大概是刺耳的声音惹恼了她,她动作迅猛到来不及捕捉,便感觉到头发被施力扯住,几乎是被强硬地拖拽按到地面,迫使我睁开眼睛。
      死人僵硬森青的面容映入眼帘,颇有几分熟悉,勉强能与那日在府中驱邪的道士的样貌重叠。大概是降妖失败而被记恨报复了,他浑浊凸出的眼球犹带愤恨与不甘,我似乎读懂了隐含其中的情绪,或许兔死狐悲,我怔怔看呆了,想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心有戚戚焉。
      见我不再挣扎,她满意地松开手后退一步,于是我得以近距离看清楚她的真容——她很美,也很冷。一双眼珠明亮得如同翡翠,折射出我惊慌失措的神情。她越是不带感情,便越彰显我的彷徨与无助。
      “你我已是同类,我不杀你。”她言辞简练,声线清冷,似有不可违抗的魔力,即便我不知所云,心中唯有服从。
      未等我答话,她又扔了一样物事到我面前。物体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说也奇怪,明明是黑夜,落入我视野仍如白昼,待我看清,腹内顿时翻江倒海。醒过神来,身旁已多了一滩腥臭难闻的呕吐物。我吐得昏天黑地,直到瘫软在地如一只被掏空内脏的海参,苟延残喘。
      她冷眼旁观,语带戏谑:“你这般无用,将来怕是不用我出手便活不下去。”
      我强忍住继续呕吐的欲望,眼冒金星低头,看到娇嫩的手掌早已被石子划破,鬓发簪花散乱一地,连绣花襦裙也沾满污泥,然而抵不过刚才看到的腐烂尸身带来的冲击。黏腻浓稠的尸液夹带晦暗不明的绿,正散发着阵阵恶臭,隐约可见露出的森森白骨。
      “你的双亲因你医治无效迁怒于他,下令让他为你陪葬。”她适时提醒,我便想起昏厥前曾喝过她的血,又是一阵恶心,只是这次我已吐无可吐。
      “跟我走,或者死。”她言简意赅。
      我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可这女子来历诡秘,我如何敢信?任凭她巧舌如簧,我缄默不愿冒险,见我无动于衷,她不再坚持,展颜一笑。
      “记住,我叫费奥娜。”
      那名女子如是道,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目光陡然一暗,只见宽大的黑袍迎风舞动,一如张开翅膀的乌鸦,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奇怪的名字。我似懂非懂,可惜无力再追问。摆脱了费奥娜,我一下子失去了对峙的力量,瘫软在地。初春的风无端刺骨,似剪刀的利刃划过,令双颊疼痛不堪,我闭眼盘算着,那道士尸身既已腐败,想必距离我下葬已有不短时日,若再不抓紧时间回去澄清,怕是要彻底沦为失去身份的孤魂野鬼。
      当下不再犹豫,起身就朝山下奔去。一路跌跌撞撞,自幼娇生惯养的我自然辨不清东西南北,更不知道身处何处,只能认准一个方向摸黑探索。
      绣鞋不知何时弄丢了,我赤脚踩在地面硌得脚掌生疼,脸颊亦被路边的树枝蹭过划伤,然而都抵不过心中渐渐涌起的焦虑。
      我并不知它因何而起,只觉得时间紧迫——可时间怎会紧迫?
      我陷入没来由的迷惘,直到前方冒出些许光亮,内心才得到些许宽慰——误打误撞,我竟寻对了回镇上的路。我从未像现在这般迫切地怀念璀璨通明的灯火,怀念人声鼎沸的热闹,哪怕是我曾经鄙夷过的贩夫走卒、乞丐流莺……我一面放任自己胡思乱想,一面扶着墙角稍作歇息。
      一只手忽然搭上了我的肩膀,我回头,是一个男人,周身酒气,摇摇晃晃并不比我站得更稳,可他看我的眼神赤裸轻薄,分明不怀好意。
      可笑。我顶着满脸污泥,衣衫破烂不堪,如此这般狼狈,对方竟也能见色起义?
      而我自诩孤傲清高,又岂能受到这等羞辱,当下便忿忿甩脸想要离开,岂料那登徒子不依不饶缠上来,企图用强。
      他见我不作反抗,以为我服软屈从了,便主动搂上我的腰,下一刻却诧异道:“怎么这么冰?”
      是的,我冷。
      我痛苦地弯下腰,寒冷促使我迫切地抓住他的衣襟,犹如溺水的人拼命也要抓住救命稻草那般。我的这番举动,落在他眼里成了投怀送抱,他亦喜出望外欣然接受,可惜他的怀抱给予不了我任何温暖,反倒是胸腔传来的心脏跳动声更能引起我的兴趣。
      他原就是沉湎于风月之人,软玉温香在怀自然倍加怜惜,手上更是止不住煽风点火,口中呢喃称赞:“好一副冰肌玉骨——”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可他不知我亦暗自惊异,躯体如万年寒冰,任凭他如何动作也难以捂热。
      但我已说不出话,只一昧抱紧,缩成一团不断往他怀中钻去,试图借他的体温抵挡这场无妄之灾。寒意渐渐消退,我松了一口气,以为快要熬过去时,身体蓦地像着了火,温度腾地燃起,慌乱中我看见自己手臂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迅速干涸、龟裂,如同一朵即将枯萎凋零的花。
      他终于察觉出不对,低头看到我状若妖魔的模样,心脏跳动得更快、更响了。“你……你……”然而终究说不下去,声音渐渐微弱,空气如同凝固般,沉重得令人窒息。
      半晌,我放开了他,只见他张大着嘴,眼球已然失去光泽,年轻的生命被永久定格在保持着惊恐模样的那一瞬,只有我嘴角残留的血迹能证明他曾经鲜活过。此刻他的身体余温尚未褪去,我知道,他迟早会变得像我一样冰冷僵硬。周围突然嘈杂起来,听到远处脚步声逼近,我这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要逃离。
      我穿过大街小巷,鬼使神差地走到家门前。檐间还悬挂着白布和灯笼,饱蘸浓墨书写的“奠”字如牢笼般将我短暂的生平定格于此处,心头没来由感受到一阵千钧重压。
      我皱着眉,正犹豫是否进去,却被出府巡视的家丁碰见。他们见我如同见了鬼般,抖如筛糠,发疯似的逃回府里唤人,不多时,爹娘便激动地在下人的搀扶下,颤巍巍来到门口。
      直至被迎回到大堂,二老既惊又喜,但见到我狼狈不堪的模样,而堂前又人多口杂,一时不敢多问,只下令让全府上下不得对外声张,方让丫鬟将我带下去梳洗安寝。
      头七已过,任谁突然见到一个“死人”死而复生,都难以接受。面对众人的目瞪口呆,我费尽一番唇舌,勉强编织出一个拙劣谎言,声称下葬当晚遇上盗墓贼开棺,侥幸逃过一劫,又碰巧遇上好心的农户从贼人手中解救,历经一番折腾,才终于被平安护送回家。
      双亲年岁已高,饶是我的说辞漏洞百出,但为了掩人耳目,又或者出于其他考量,终究点头应允我回府正名。他们当即下令撤掉灵堂,又书信一封送往与我有婚约的知州一家,商议将婚事择日提前。
      对这一切,我皆看在眼底默不作声。
      折腾半宿,终于躺回温软的床上。我虽受了连番惊吓,精神却好得很,一时无法入眠。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我心底的焦躁越发汹涌,仿佛身后隐藏着洪水猛兽,要将我吞噬殆尽。究竟是什么在仓皇催促着我?
      头顶如同悬了一块巨石,坠坠而迫,随时掉落。辗转反侧半晌,直至听见雕花木窗外鸡鸣声起,一缕晨曦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纸照射进屋,我无端恐惧,躲进锦被里不肯出来。
      是了,我见不得阳光。
      原本再寻常不过的光,此时竟成了催命的符咒。我看不得,更碰不得,手才伸出去那么一寸,便起了触目惊心的灼痕,痛彻心扉。我惊恐大叫,再不敢试探。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阖府上下全都知道我不能见光,只因丫鬟撞见了这等骇人场景,当下禀告双亲。
      于是他们对外宣称上次是误诊,而我得了一场重病需要好好休养,不方便见外客——为防止我出门惹出其他祸端,更加派了人手在房门前看守。实际上大可不必如此,因为整座府邸的戒备于我而言,形如虚设。我白日躺着无所事事,夜晚却出奇的清醒,但凡府上有一丁点儿风吹草动,都能轻易知晓。也不知那女子对我施了何种妖法,这具身体似乎潜藏无穷无尽的力量,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跃上屋顶,再顺着天窗爬出来。有时我会坐在檐上赏月,也会趁巡夜的家丁打盹之际悄然溜出府门,在街上转悠够了才赶在天亮之前回到房内。即便家丁日夜看守,也绝对料不到我不走寻常路——甚至只要我乐意,稍微动一下手指头,随时能将他们的脖子拧断。
      我自然不会这样做。
      为了这个家的安宁,我心甘情愿过上这种如过街老鼠般躲藏的生活,然而老天不愿眷顾,连最后这点平静的日子都要收走。
      尽管耻于暴露人前,家人仍为我准备了饭菜,面对那些平日里香气诱人的食物,我完全没有任何胃口。不光如此,我还发现虽然粒米未进,但我的胃不会感到饥饿,只是渴得厉害,昼夜不停地喝水。为了防止被人看出端倪,我每日悄悄将饭菜倒入后院花圃,装作用过膳的模样。
      饶是如此,五日后,还是出了问题。
      我的皮肤开始变得粗糙,需要借助脂粉去遮盖那些暴露出来的青筋,还要压制体内莫名冲撞的躁动——它如同蛆虫沿着血管壁寸寸蠕动,令我奇痒难耐,愤怒抓上去仍得不到解脱,伤口转瞬即逝,徒留一爪暗红。
      可我毕竟不能不进食。这天我端坐于梳妆台前,默默打理长发,由于连日来得不到补充,发丝已经渐渐干枯。我不由怀念上次无辜惨死于我手上的那个男人,怀念喝过的血液的味道,怀念那一次饱餐后的满足感,于是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再望向镜子,镜中人的唇边不知何时多出两枚利齿。
      我骇然欲叫,却及时收住声音。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于是,府上开始莫名其妙出现家禽、家畜死亡的情况,埋在花园里的尸体被翻土的辛勤园丁发现,检查发现无一例外失去全身血液,却无人知晓是何原因。而我躲在房间,惊讶发现自己体内的躁动仍无法得到平复,甚至,我的容颜加速衰败和枯萎……难道真的只能喝人血吗?我哀哀握拳,任凭指甲刺破掌心,尔后伤口转瞬即逝。
      又过两日,煎熬难耐,府里终于出了人命。

      因为这场“怪病”,原先与知州二公子定下的婚约便不再作数,而退婚一事也导致父亲不再待见我,更不允许其他人见我。只有母亲,总是瞒了他隔三岔五来探望我。每次见面她都只会叹气,可最近她却时不时落泪,直觉告诉我,这与府中发生的“怪事”脱不了干系。
      “母亲,他们打算如何处置我?”
      是夜,母亲孤身一人前来,我再迟钝,也早该料到母亲近日的反常。
      “他们……”母亲长长哀叹,到底还是吐露出实情,脸上又新添两道泪痕,“怀疑你是妖怪,正想法子驱邪……”
      “原来是要杀了我。”我也跟着叹气。
      本应感到心惊胆战,可我心中却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是失落更多一些。
      父亲没有立刻动手,应是怕打草惊蛇,其实只要坦言取我性命,我亦不会反抗——这条命本就是父母给的,收回去也理所应当。
      可母亲不同意,到底舐犊情深,她于心不忍,想悄悄将我放出去。“我十月艰辛怀胎,又含辛茹苦哺育你成人,哪怕你真变成了怪物,仍旧是我女儿!”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伸出手腕递到我面前,“孩子,你咬吧。”
      母亲的眼神里全是期盼,我迎上她的目光,嘴唇蠕动了一下。我本该流泪,可不知为何,所有的情绪憋在心中堵得难受,五味杂陈,唯独哭不出来。
      其实我前两天才喝过血,那是一位忠心耿耿的老仆人,平素待我极好,只怪我无法遏制那份冲动,终究失去理智,下手不知轻重。此刻母亲的举动,又令我忆起那时饥饿的感觉。我抬眼凝望她,一副泪眼婆娑欲言又止的模样,这是我头一回见她如此动摇,而她并不知道,其实我能听见她的心跳声,与平时大为不同。
      母亲身上往外散发着异常的馨香,跳动的脉搏生机充沛,我突然间没了喝血的念头,扭头不肯,可母亲仍主动凑到跟前,轻柔劝道:“喝吧。”
      架不住她殷殷期盼的眼神,我心一横,终于低头露出利齿将它咬破。
      汩汩鲜血涌进我嘴里,换来母亲一声讶然惊呼,这回她终于亲眼所见,自己的女儿真的彻头彻尾变成吸血的怪物。她的血有一种苦涩感,幸好我并非十分饥饿,仍能小心地控制分寸。我不时观察她的面色,很快看到母亲的面色开始转向颓败,于是立即放下她的手腕,取出手帕为她包扎。
      “母亲,可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扶了她靠在怀里,待她呼吸稍微平稳些,我想起她目光闪烁的犹豫,按捺不住好奇心想探个分明。
      “先前死去的,是知州家的二公子……”
      伴随母亲的一声长叹,我瞬间明白了,到底造化弄人。
      母亲的呼吸声渐渐弱了,我搂着她低声问道:“这样值得吗?”她没再回答我,只握紧我的手,我听到窗外隐隐的鸡鸣声,也回握住她。母亲对我絮絮叨叨诉说着一些小时候的事,有些我早已忘却,她却如数家珍,我一一听来,百感交集的同时惴惴不安,心中哀伤与焦灼互相矛盾,只因天要亮了。
      母亲的气息已变得极其微弱,她嘴唇和指甲的颜色全部转为乌青,我知道这是中毒的征兆。她保全不了我,别无他法只好服毒,想与我同归于尽。可她不知道,我是一具活着的尸,连心跳都没有了,又岂会惧怕毒药?
      于是母亲看着毫发无损的我,又是一声叹息,她用尽最后的气力抚上我的脸庞,指了窗外:“你去吧……”
      我抱紧她,摇头守着万般不舍。
      直到母亲无法再言语,她的身体开始变得和我一样凉。如果我还是从前的自己,或许面对生离死别会嚎啕大哭,然而现在我连落泪都做不到。
      黎明将来到来,我必须离开。我放下母亲的尸身,将她安置在床上,又小心擦拭净嘴角溢出的污血,才毕恭毕敬跪下叩了几个响头,以答谢她的生养之恩。
      临行前,我最后再深深地看了这座房子一眼,默念着,从今往后,就只剩我自己了。
      在公鸡一声高亢的打鸣中,我头也不回转身遁入黑夜。

      我知道,父亲在母亲死后很快便放出风声,知州那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我,于是全城的人都参与进搜寻我踪影的过程——在他眼里,我俨然成为十恶不赦的怪物,更是家族的耻辱。我不愿意起冲突,便躲进城外的山洞,他们也曾来过这里,但今时非同往日,我靠着贴岩走壁的能力摒息潜伏,耐心等候直到所有人无功而返。
      直面冲突并不可取,我学会权衡利弊,想到母亲因我而死,我仍不时懊悔、自责、难过。她用自己的命换我一条生路,我不敢死,更不想死,哪怕过往一切全都与我相悖离去。
      回不去了,我不无悲哀地想道。
      留在山洞躲避风头的时候,我目睹了天际一次次的明暗交迭,终于忍不住想脱离这片黑暗。无人的黎明时分,洞口处一缕光线照进,曾几何时,我也眺望过日出的壮丽,如今我与它仅余分寸之隔。强行按捺住想逃离的冲动,我忐忑地朝它伸出手……
      “滋”的一声,是皮肉灼伤的声音。
      我蓦然吃痛,收回手时见伤口处浮现了泡沫状的物质,流淌着红黄相间的液体,吓得我不敢再奢想,连忙缩回洞穴。受伤的地方依稀可见森森白骨,过了片刻,伤口才恢复如初。
      我触碰阳光的念头自此断绝。
      在这段暗无天日的时光,我不再轻举妄动,脑中只剩“熬下去”的念头。只是长期处于没有血喝的状态,我的身心又回到当初那种焦躁不安的状态,只不过这次的痛苦较上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实在不知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浑浑噩噩中一个念头滑过心底,可理智告诉我现在还不是时候,山洞外面仍很危险,我便咬着牙拼命压抑想冲出去喝血的欲望。
      直到费奥娜再次出现。
      一切来得太突然。
      迷糊间我听见呜咽的声音,像有谁被布料塞住了嘴欲呼而不得,于是我瞬间清醒睁眼,看到不止她一人进了山洞。
      费奥娜将人随手一扔,力度掌控得刚刚好,只听一声闷哼,那人便落到我面前。寒光一闪,有温热的液体溅上我的脸。
      又是血腥味。
      早已尝过人血滋味的我,立刻知晓她的意图。尽管我很需要养分,可我心底仍是怨她,怨她把我变成了吸食人血的怪物,以至于有家不能回!于是执拗躺在原地不肯动弹。
      费奥娜亦不勉强我,只冷冷蹲在一旁等候。见我仍没有动静,她不解,放开那人朝我走来。毫无防备地,我用刚才攒下的几分力气将她扑倒在地,对了她的脸就是一拳。
      虚弱如我,当然知道这一拳对她不算什么,可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怨恨,只想借机发泄。她冷笑着将我扔到一旁,慢条斯理地整理凌乱的衣衫与发型。
      这时,那难耐的感觉又开始发作了。
      疼痛令我不顾形象地在地上蜷曲、翻滚,我甚至能感受到皮肤底下青筋根根暴起,皮肤反复收缩翻卷。
      “别固执了,再不喝血,你的皮肤就会一寸寸干涸,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你会饥渴,痛苦和冰冷侵蚀着你的□□和精神,然而在饱受折磨后,你发现这样也还是死不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觉,想必你已经体验过了。”费奥娜缓缓走到我身边蹲下,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端详,我猜现在自己脸上的皮肤一定青得瘆人。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到阳光下结束生命——你们东方不是讲究‘生死轮回’吗?可究竟有没有轮回,这我就不清楚了。”费奥娜笑得漫不经心,眼神有些游离,仿佛想起什么。
      等我真正明白她口中所说的“死亡”含义时,已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现在的我听懂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如果不想步入零落成泥的后尘,就必须听从她的命令。我还年轻,我还没有体会过人世间更多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我根本不想死!
      于是我屈从了,我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我在求她:“救救我——”
      “喝下去,你就会好了。”费奥娜抚摸着我的头发,低声安抚道,又伸手一带,那人便再次到了我面前。
      尽管他因为恐惧而吓得失禁,身上的尿骚味刺鼻难闻,可在我看来仍觉得他很香。他被费奥娜压制住动弹不得,散发的芳香不停地引领我靠近,直到唇齿贴上他的颈部,舌尖能感受到微咸发涩的汗水,但更诱人的是年轻男子健硕□□深处涌起的活力。
      我不再犹豫,狠狠地咬上去。与上次不同,之前是为了躲避那种寒冷的痛苦,这一次,我摒弃前尘,只为生存。
      饱餐过后的我,仿佛放下了一切,与费奥娜冰释前嫌。
      我静静看着费奥娜俯身检查那个倒霉的可怜虫,不用猜也知道他一定彻底断气了,可为了以防万一,费奥娜仍将匕首刺入他的心脏,顺便对我解释实情。“你之变身不过偶然。我当初不过是想借你一点血应急,谁知你父亲会大动干戈,若非我先前受过重伤,凭你们的本事根本伤不到我。要怪就怪命运使然,那个道士自作聪明取了我的血,这般不知轻重地反哺,理应让你丧命,可偏偏你命大,死而复生了。你变身成功后我本该留在身旁照看,只是你太倔犟,便让你吃些苦头,也好切身体验我们这一族的习性……”她自顾自说了一大通,又啧啧称奇,“原以为你会被烧死,没想到你竟然又靠自己活下来了,也许这就叫做‘命不该绝’吧!”
      费奥娜扶起我让我的头靠在她的膝上,抚摸着我的头发,轻轻道:“我知道你还没有完全接纳发生的一切,以后你会习惯的。”她平静的时候,声音柔和且动听,山洞外迎来日出霞光万丈的恢弘。此时枕在同伴身旁,心中纵有千斤重担,业已安然落下,连日的疲惫与饱食后的惬意袭来,我慢慢阖上双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