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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定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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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浪淘沙,我最爱的一首词。
芳华正茂,又值青春豆蔻,我喜欢独自倚了栏杆看庭院里的一池春水。黄昏时分的池面被零星雨滴搅乱,泛起层层涟漪,草丛里莫名飞进乱石,惊扰了隐没在其中的鸣虫,扑腾起大片光芒,点点萤火亮得诡谲。我禁不住诱惑,正欲向前扑去,倏然眼前一暗,如同入夜。一切变化得太快,我一时忘记喊叫,未等作出反应,手已先一步觉察出异状。
好冷,仿佛触碰到一块来自深渊的寒冰。
我欲缩回手,才发觉手腕已被大力握住,如陷桎梏无法挣脱。慌乱间,一张惨白的脸撞入眼帘。
毫无预兆,下巴猛地被大力钳住,我吃痛倒抽一口冷气,紧接着脖颈处一凉,一声惊呼便生生阻断在喉间,再也出不得声。
耳边传来吮吸液体的声响,我方后知后觉——那人竟然在吸我的血!等我想起要挣扎时,人已头昏眼花,无法抵抗。朦胧间,依稀听到丫鬟的尖叫和家丁的斥骂,只是我已眼冒金星,再难视物,只觉身躯似一片棉絮,轻飘飘坠入化不开的黑暗。
摇铃急促,尖锐刺耳。于混沌中,我仿佛听见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声声似在招魂。
我欲睁眼起身,却绝望地发现自己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格外沉重,犹记得昏迷之前被人吸食鲜血的情形……
是了!我一下惊醒,反应过来时双亲已在眼前关切询问,我尚未回魂,脑内乱作一团浆糊,虚弱应了一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被端上来,只尝了一口我便恶心得直欲呕吐,再喝不下分毫。
这时一名身着黄袍的道人执了铃铛向我走来,桃木剑虚空比划几下,厉声喝道:“顺天依愿,道法自然。见我众魔,不敢为害。风火雷电,藏形隐迹!有本天师在此,尔等妖邪安敢作祟!速将那妖物带上来——”
很快,一团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事物被道童推搡出来,我吓了一跳,勉强凝神望去。那是一名身形高大的女子,金发碧瞳,唇色暗红,面孔苍白如不沾染墨的宣纸——原来妖怪是这般模样么?她低垂着头,身上贴满符纸,身上还被插入数道镶银长钉,温顺得如同待宰猪羊。
我不明所以,那道人又开口道:“此妖法力高强,道行颇深,幸而令尊府上人才济济,预先将其擒住。小姐身中妖毒,普通药方已然无用,须饮下妖血方能化解。”
闻言,我更觉头疼欲裂,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父母见我沉默,以为我抗拒饮用妖血,想法设法劝说,而另一边,天师与他的徒弟已开始取利刃割破她的手腕放血,从她体内流出来的液体粘稠近乎黑色,令道童不住咋舌,随即一滴一滴砸落进接住的瓷碗……
瓷碗很快就盛满了。
天师对着它念念有词,施了一段咒,又燃烧了一张符丢进里面,示意我喝下。
我满心抗拒,靠近便觉得腥浓呛鼻。被这气味一激,我恢复了部分理智,扭头不肯,爹娘急促道:“快些喝吧,喝下去就能好了。”天师见状,也不多说,索性按着我的脑袋往上贴,我本就没有力气,被压迫着喝进不少,那液体如同烈酒,从舌尖一路燃烧至胸腹,热辣辣的感觉令我灼痛难忍,可落在周围人眼里,我的面色却是逐渐恢复红润,沁出的热汗不住往外淌,整个人似在经历一场烈火焚烧。
毫不知情的父母自然对天师千恩万谢,许诺以厚礼报答,在他们商量之际,我已痛苦得说不出话,正当我以为自己要被这股无名火燃烧殆尽时,奇怪的事情再次发生,我开始浑身发冷,宛如冰晶在体内骤然凝结,刺骨寒意寸寸侵入内脏,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我瞥向那名被绑的女子,她嘴角却泛起诡异笑意,令我心怵。
难道我喝下的不是解药,而是催命的毒?
念及至此,我的心倏然一紧,此时方知如鲠在喉是何等滋味,咽喉如被大力扼住,令我喘不上气。最后的意识,是听到父亲愤怒至极的嘶吼,吵着要让那个妖道为我陪葬。
窒息感令我无法视物,我不无遗憾地想着,可惜大好年华才刚开始,便要结束了,一如飘进春水池里的落花,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