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知》韩国泡白菜

3、风云起

　　风缤邸席过一阵冷风，让守门的下人又往身体里蜷缩了下，从别人看来，好似一只小小的虾米。
　　天上星稀，月白风清。
　　打更的金柝声音响起，已直四更天。璀钰早早就候在了府外的青石巷内。一黑影携破风声来到了璀钰面前，他溶于夜色，无边无际：“把那个文州水看好了，烬爷眼皮子底下别有动作”璀钰垂眼低看“若有异动，即刻绞杀。”
　　“他是烬爷身边的，找死别拉上我。”微小却让人噤若寒蝉的凄凉，那双眼睛平视璀钰，戏谑冰冷。
　　“乌簌，莫忘记，莫忘记。”一根纤细透着青筋的玉手隔空点了点乌簌的嘴，璀钰暗指的什么，他再知道不过了。
　　当年他在酒肉臭的大道上和路边的冻死骨相依为眠，想着这些在权贵眼中的肉块可以给自己带来几分冬夜的温暖。他依稀看见那混沌盛开的玉兰，知晓这是天底下最纯洁的东西。璀钰从马车上走下，给了他一个桂花糕：“吃吧，吃完和我走。”
　　他日后成了风烬手中的利刃，但在某场春雨，长笛自窗外向南北吹去的朝日。乌簌会折下一瓣玉兰，送往璀钰的桌前。
　　璀钰于他，是救命之恩，不得不报。
　　乌簌沉默了片刻，又和他来时一样，在彻底消失之前，璀钰听见由内力传输的一丝音量：“知晓了。”她轻笑一声，转身回到风缤邸。
　　璀钰留意了眼北苑的烛火，怎么点起来了。她悄声的在门边问了句：“烬爷？怎么未曾歇息。”
　　“你进来。”风烬的声音乘着夜色，在昏暗的烛火中若隐若现。他倚着床栏，白色的中衣宽大，一部分垂在床上，风烬眉眼是懒散的困倦，璀钰行了半礼。
　　“乌簌不是你能指派的。”风烬语气逐渐威严，璀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冰凉的地面磕的她膝盖骨疼痛异常。
　　“奴婢知罪。”璀钰咬牙道，身体的呼吸因为急促而上下起伏，风烬居然第一时间就把自己的小心思给完完全全掌握在手里。
　　“他的事情你再多管，就回南疆去。”少年站了起来，那奇长的影子遮盖了璀钰的身形，完全覆在了她的后背，冷汗丝丝冒汗：“得令。”
　　他烦躁的挥挥手让人走，璀钰起来时踉跄几步，璀钰这副脆弱的样子让风烬直接没了脾气，她毕竟是自己当做长姐的璀钰。
　　风烬堪堪扶住她的身子，璀钰站直了背脊，又是行一浅礼。
　　他叹息一声，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子欲言又止：“快天亮了，回苑歇息吧。”哽了半晌，只干巴巴的化做一句客套。
　　天明日照，茶香自北苑溢向风缤邸的各个角落，天气还是有些春寒，风烬身披一件大氅，看着忙碌的下人。
　　风烬转头看向眼下乌青的文州水，叽里咕噜兴致勃勃拉着人聊天：“你瞧，那个云像不像只大公鸡？”一根手指直指天。
　　“看，那个花开的真好看，红的堪比猴屁股了 。”风烬莫又是想起什么了，问文州水：“今日午时风满楼，你可有准备？”
　　文州水昨夜睡的不好，一起榻就头痛不已，听风烬说了满箩筐的废话，看着风烬那张大脸就烦躁，还是耐着性子回了句：“烬爷不必忧心，一切有下人准备。”
　　风烬觉着这人语气古怪，皱着眉头再问：“真准备好了？”
　　文州水把下嘴唇咬的流血，丝丝疼痛钻心一样的瘙痒，还是没抚平那焦躁的火气：“嗯。”他瞪着一双眼睛，风烬莫名其妙：“你瞪我做甚？”
　　他沉默不语，再说一句话他都忍不住把桌上那壶滚茶给倒进那张破嘴里。只是默不作声的在茶桌上给风烬倒了杯茶水，递上风烬的手里。
　　“说的我都渴了。”风烬赞赏的目光让文州水满头黑线，怎么不渴死你。文州水强压下这个想法，才把脱口而出的话给咽下肚子。
　　自皇宫到风缤邸门外的一辆御车缓缓刹停，下来一位绿袄云锦手持浮尘一脸阴柔的宦官。他身后的小太监双手托着圣旨，此人就趾高气昂的下了马车。
　　风缤邸的守门是个长了眼睛的，见此情景着急忙慌的把璀钰给请了过来。
　　璀钰只见小太监手里的圣旨，唇角一弯，快步疾走宛若一条游离的小蛇般灵活：“奴婢见过公公，公公吉祥。”
　　桂长枝知道能排出来接待自己的不是普通下人，也客客气气的回礼：“姑娘客气，皇上有旨咱们这些奴才才来叨扰风公子清净。”
　　“公公哪里话，那奴婢去请烬爷出来，稍等片刻。”璀钰低眉颔首，一副温婉的外表谁人不心动怜惜。
　　没等璀钰把北苑的殿门敲开，就见风烬在殿外抄个衣兜，头发不束的和文州水闲扯。可能只是他单方面闲扯。
　　璀钰一下子有些恼火，声音嗔怪：“烬爷！这都几时几刻了？还不洗漱去，来送圣旨的公公在门外等着呢。”风烬听了无所谓的摇摇头：“那就让他等着。”
　　璀钰不听他胡言乱语，各个瞪了眼在旁边无事可干的小侍女们，不善的教训几句：“你们的那双眼都是摆设么？主子不洗漱就不会劝劝？你们进来到底是为了干什么，要是什么也不会做就滚出风缤邸！”
　　侍女们最大的也就和风烬同岁，大多都是十二三岁，被璀钰这个大了五六岁的大人一吼就想掉金豆子。
　　风烬一个闪身挡在侍女们面前，把身子一歪，手指指点点的和璀钰说道起来：“璀钰你凶她们实在是委屈这群姑娘了，你也不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吗。”
　　璀钰愣住。
　　赶忙把眼中慌乱给抹除，声音微抖的反驳道：“我才不似她们这般不开窍。”
　　璀钰是风海打仗时从死尸堆里找出来的婴孩，那时她脸上全是血迹斑驳，杀戮还在那双纯净的大眼里上演。
　　第一次进风王府她就是沉默寡言，小小的身躯时不时青一块紫一块，讥讽嘲笑早是家常便饭。
　　她照顾风烬是这个样子，风烬长大她还是这个样子，如今看着比自己小一圈的外人还是这个样子。但她那单薄的肩膀也能稳稳托住自己的命。
　　一句话让璀钰的心绪拉远，独白放空。
　　风烬虽然是个直肠子，也是知晓戳到璀钰内心那块软肉了。话锋一转，展露微笑。
　　“我第一次见璀钰时，就分外想念。”璀钰一惊，诧异的望向风烬：“这……是何意？”
　　“意思大概是，璀钰姐姐注定是我的亲人，千席第一眼就知道了。”风烬弯下腰，眼角翘起，那股檀香扑面而来。
　　文州水在台阶上看着，暗自眉头舒展，瞧着和温柔如风的风烬笑不可言，此刻没了痞子气概，倒是分外可爱。
　　“贫嘴。”璀钰脸蛋子红了大半，风烬身后的小侍女们纷纷起哄。
　　“璀姐姐，您可是烬爷的亲人呀！”一个圆脸杏眼侍女笑着腔调大着胆子打趣。璀钰一下子恼了，指着这一堆花季少女道：“您就惯着她们吧，以后到了外面没点眼力见被欺负了我看你们找谁哭！”
　　璀钰气呼呼的一双美目微怒，小巧的鼻头因气性上来有些粉红，看着笑嘻嘻躲在风烬后边的人抖了抖身子。
　　“她们即是璀钰你从乞丐窝里救出来的姑娘，就是我风烬罩着的了，大不了以后爷养着呗。”风烬把胸脯挺的老高，整个人雄赳赳气昂昂的斗公鸡模样，让人招笑。
　　“烬爷！你别胡闹了行吗，皇命还在府外等，快去穿身衣服把头发扎扎好。”璀钰说不过他，只得把人往殿内赶，那群受惊的小侍女们也和风烬一齐进了殿内服侍他更衣。
　　先前还热闹的北苑外院一下子没了声响，留下文州水和璀钰视线相撞。对视了良久，两人都无奈的笑出声。
　　“把爷的头发扯到了！轻些轻些！”内殿里有传来阵风烬咋咋呼呼的喊声，侍女们惊呼出声：“烬爷可有事？快让奴婢们瞧瞧扯坏没有……”
　　“没被你们扯坏，先被看烂了！”风烬也对这群小姑娘没法，左右不过几根头发，随她们去了。
　　又是吵闹的喧嚣不绝于耳，璀钰对着里面笑骂一声：“还玩起来了，快些的！”
　　风烬推门而来，一只手摸着后颈，见着文州水正看他就潇洒的一笑。只顾着傻呵呵的问人家：“怎么样？”
　　他带着璎冠，金簪上是阴刻的长云纹路，被正头太阳一照，灿烂千光。他面容本就深邃，鼻梁高挺，脸颊处暗影给风烬增添立体的锋利。黑红色丝绸带随意系在衫衣的外侧，侍女还上前整了下，把那件没正形的白色中衣给遮了遮。
　　文州水看他把衣服穿好了，想他还是有些人模狗样的姿色
　　风烬站在了早已等候多时的桂长枝面前，眼珠向下看着下面的大太监。这不就是那个刁难他的太监吗。如今他没有先前的刺头气质，恭恭敬敬的道：“风小公子安好。”
　　“公公可是来宣读圣诏？”风烬玩味的盯住大太监的双眸：“是的，那请风公子听旨。”大太监卷开明黄色绸缎，尖声利嗓传进各个脑子深处。
　　“诏曰，南疆太守次子风烬，深得朕心。初入斌京恐其陌生受其险，御赐三护卫；赐朕亲笔牌匾；并赏无需跪拜之礼之权，除天地父母，无跪其他，钦此。”
　　风烬半跪听完了圣旨：“谨遵圣意，谢过安帝。”
　　璀钰扶起了风烬：“风小公子不必多劳，咱家把您这牌匾安排人给安上。”桂长枝浮尘一扫，姿态放的很低。
　　“那就多谢公公了。”风烬说完吩咐璀钰在此盯着，此时也应该动身前往见他那个破发小了。
　　“都小心着点，摔着磕着要了你们的命！”桂长枝吩咐一并前来的小太监爬上大梯安上实木牌匾。
　　这牌匾用的数一数二的紫檀木，璀钰站在它旁边还可以闻到淡淡的檀香，比风烬身上的要淡些。漆黑的表面上是斌京最好的工匠刻下的风缤邸字样，当风烬把这个名字定下来时，璀钰便照着风烬的安排，报上皇帝。
　　鎏金的“风缤邸”贵气的很，安好了牌匾，动静有些大，路边的百姓纷纷嚷嚷。都说不知道是哪家的新贵，而又偷偷猜忌是谁得了皇恩。桂长枝见安好了，便打算离开，璀钰却大步上前：“公公贵姓大名？”大太监打量两眼这个小姑娘。
　　突然一笑，谄媚的回答道：“贵字撇去，咱家桂长枝。”
　　璀钰从手后拿出一个布袋，内里一动叮叮当当响，老练的桂长枝一听就知道是什么，顿时喜笑颜开。
　　“桂公公今日辛苦，这点给公公去茶馆喝泡好茶。”璀钰双眼带笑，把沉甸甸的袋子放在桂长枝早已等待不及的手里。
　　“多谢姑娘，敢问姑娘芳名？咱家好着帮衬一二，日后多相来往。”桂长枝得了甜头，更是不得了：“璀钰，公公不必记得我此孝敬，是烬爷的吩咐罢了。”
　　桂长枝一下子就知道这钱收的不对，但如今自己还能退回去不成？那自然是不能的，他尬笑两声：“风小公子有何事啊。”
　　璀钰拿着帕子掩面，又是一笑：“我们哪有什么事，只是想问问鉴王殿下在何处居住罢了。”璀钰语气轻松，桂长枝却还是没放下戒心：“太守爷昨日传来家书，让烬爷学些正统。而和三位重臣交往…怕是不太合适。”
　　璀钰的裙摆被吹起，预示这场打探情报的对话，该结束了。
　　“太守爷和鉴王说过了，公公尽管放心，且若烬爷日后入了朝廷，也好比是个半吊子给陛下添乱不是？”话末，璀钰继续含蓄的笑着，眼底的笑意却未达眼底，似是在等待桂长枝，又或是隐秘的威胁。
　　桂长枝内心发毛，心说这一屋子没一个好东西，今日他不说怕是走不出去：“鉴王殿下在长安街的北面，最大的那一座，便是鉴王府。”风缤邸在长安街南面，倒是机缘巧合。
　　璀钰开怀了：“多谢桂公公，下次来再请公公喝茶听戏。”
　　“不必不必，今日咱家就先走了。”
　　“公公慢走。”桂长枝飞一般的离开了风缤邸，仿若多待一秒就会被璀钰明朗的笑容给割了喉咙。
　　璀钰见人离开，脸色陡然冷陌。
　　她身着长裙，已经吹出了波澜起伏，眼内没了笑意，耳上晶石坠子折射冷光，璀钰站在门内，重重把风缤邸的内石门关上。
　　邸内风景，被隔绝在外。
　　风烬领着文州水出了府。门外等候良久的马车映入眼帘，文州水把帘子掀开，风烬顺势坐了进去。
　　马车在人挤人的长安街缓慢行驶向了风满楼。
　　风满楼是斌京一大膳食酒楼，菜色偏重口，价格也还行，平民百姓闲暇时来吃一顿也未尝不可，故生意旺的很。
　　风烬一进风满楼就被一个人给唤住：“烬爷，世子在这边等您。”风烬仔细一打量，还是熟人，程祈身边的伴读，之前两人在一起玩时这伴读就跟着程祈了，三人算玩到大。
　　“哟，怎么还没和程祈分开，他多大了还要伴读。”风烬打着玩笑声一屁股坐在程祈身边。
　　“？”程祈不知道他和风烬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坐一张椅子的程度。
　　“你坐这干什么？”程祈悄咪咪把屁股往他的小伴读那里挪了点。
　　“我不能和你坐一张椅子啊？你第一次尿床的裤子还是我帮忙藏的！”风烬满脸鄙夷，程祈脸涨的通红羞愧难当，他狠狠扑过去把风烬按倒在地：“风烬你他妈有病是不是？”
　　风烬憋着笑，文州水面无表情的把两人分开，给地上的风烬拉起来：“要上菜了，烬爷再闹小心菜打翻在身上。”
　　程祈狠狠瞪了一眼风烬，心里恨透了这个恶煞。他的伴读在旁边笑的肩膀耸动，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帕子细细给程祈擦脸上的灰，程祈乖巧的一动不动，风烬偷翻了个白眼。程祈立马给发现了：“风千席你再摆脸色就滚出去！”
　　风烬只好和文州水一样面无表情，玩闹一阵，小二不久上了菜两人就安分下来。
　　风烬吃了口松鼠桂鱼，头也不抬的对着程祈伴读的方向道：“玉槐，你作何留在这还尿床的程小儿身边？我听闻你考取举人功名，真是我们仨中最聪慧的。”
　　还未等风烬说完，本来无事的程祈又想再次爆发：“风烬！”幸好兮玉槐及时给他按住，对着风烬说：“烬爷别在说世子了，我留在佘霄身边是怕他受了委屈，佘霄又一定要来斌京，我才留着的。”
　　“程佘霄你过来。”
　　风烬拉着程祈就往外处走，留文州水和兮玉槐在席间。
　　“干嘛啊。”程祈离开兮玉槐一下子恢复了懒散的样子，又是那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贱样。
　　“你到底来斌京干什么。”风烬急切的问程祈，他真不知道这个金贵世子爷来斌京做甚，他爹比风烬自己的爹还要厉害，安帝若是下个旨让程祈入京做人质，程祈他爸程岑一定闹的天下不安。
　　程祈靠着木栏杆，勾唇浅笑：“当然是来玩啊。
　　“玩？这是你能玩的吗。”风烬火气又上来了，程祈却还是泰然自若。
　　“就你这驴脑子，怕是进了政敌云海就得脖子一抹，本世子不来，你等死？”程祈摇着折扇，指尖扇转的飞快，那扇出来的风给风烬额前的小辫吹的动了动。
　　“程祈你别让我骂你。”程祈一看风烬真火了，低头道：“我爸听你受险，怕你出事就让我也入斌。”
　　风烬皱眉：“九重叔此为何意。”
　　“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不是亲子胜过亲子的小子，我爹说，既然这安帝要你入斌，那就把天子的睫毛给拔去三根玩玩。”程祈和风烬一样疯，都是恶劣到骨子的人。
　　风烬笑了，发自心底的爽朗。
　　他和程祈对视一眼，程祈转身往回走。
　　“我俩的烂摊子，有人兜底。”

作者有话说

　　谢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