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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犬马 ...

  •   一身影久坐桌前,夜晚寂静之声,无人问津。那明亮的烛火中,有二人一站一立的身姿。喝满墨汁的毛笔搁在宣纸上,提起笔又不知作何想法。
      安帝给风烬赐了间不小的宅院,规模堪比亲王府。分中,东,南,西,北五苑。
      北苑正朝阳,布置精美华贵,风烬就住在此处。南苑通晓风,空作客舍供人留宿。东西二苑用于佣人侍从酣睡,中苑被打造成个大花园。最中间风烬让人挖出了个池塘,旁设一凉亭,夏日冰瓜甜水,冬日围炉煮茶。
      皇帝下了口谕,说让风烬自行想好府邸牌匾,他亲自题字。
      风烬在书房从早到晚画了一只又一只的大王八,硬是没想出来牌匾一个字。觉得无聊就把王八揉成团往站在一旁的文州水身上砸。文州水实在是被烦的受不了,眉头皱的和小山川似的,在面对风烬再次砸过来的纸团子时伸手接住,往风烬头上就是暴扣。
      “???”风烬捂着头,呆呆的看着面前的文州水,眼里有不可置信的惊讶和清晰的愚蠢。
      “烬爷莫怪,小人有离魂症,时常有陌生暴怒的一面。”文州水脸不红心不跳的扯着离天大谱。
      风烬嘴角抽抽:“我是有些不正行,但你拿我当白痴哄就过分了。”
      “……”文州水被一语道破,但也没有一丝囧色,平淡如水的面孔让风烬觉得自己判断错了,他是真的有病。
      “别闹了,你帮我给这大宅子想个名讳吧。”风烬轻轻拨开桌子上堆积成山的废纸,他剑眉舒展几番,是想安静的姿态。
      他把狼毫搁在砚台上,大手托着下巴,一动不动的看文州水玩手指节。他习惯性的掰手指节,在安静的北苑内殿里有一响清脆。
      把手放下,两人都没有只言片语,只听得萧瑟未褪的干净,还有枯枝败叶在哭喊。婆娑起舞的水中月影,潺潺流水犹如一匹银丝布绸,绕了这座大园一周。
      风烬的发丝不知被从哪来的浊风吹起,飘影挡住一些他看人的神色:“你可曾知道,在南疆,我是天也羡煞的儿郎。”
      他不算白的手臂盖在那双透着无奈的眼眸上:“如今倒是被个名字给画地为牢了。”风烬自嘲的笑笑,深夜寂静,只有蜡烛滋滋燃烧的声响过于聒噪。
      “会喝酒吗。”他从桌下某个小抽盒中拿出一瓶果酒,风烬不喝甜酒果酒,这个应该是从南疆出发时璀钰随手塞的。平日他是看也不看一眼,如今也有闲情雅致小酌两杯。
      微黄色的酒液顺着杯壁灌入,文州水拿起其中一个稍少的被子放在嘴边:“青梅酒?”往往青梅熟时,记忆里的院中都有酸甜果息。
      “太酸了。”风烬喝了口就没再动杯,酸涩的口感让他感觉和如今的自己一样,整个人骨子都快被酸透了。
      “不酸。”文州水把自个杯里的青梅酒倒了点进另一个茶杯,递给风烬。示意他尝尝这个。风烬缓缓接过,那口青梅酒混着津液,在腔里含着。
      其实,也没那么酸。
      “青梅本酸,酸中找甜才是品尝梅酒的好式子。”文州水又从瓶内倒了一杯,风烬眼帘内出现的是一只白手握着瓷杯。
      “碰吗。”他浸着笑意,邀请风烬碰杯。
      “叮咚”瓷杯的轻碰发出一声并不突兀的清响,文州水仰头一饮而尽,连带着风烬也猛喝了一大口。
      风烬眸子亮的骇人,和蟒蛇似的,琥珀的眼珠已经没了先前的落败,文州水说的没错。既然到了这个酸染缸,找出甜头才是正道。
      “烬爷看此宅名风缤邸如何。”文州水莫名看事物有些重影,但没去管,想起风烬原先的问题,沉思即刻道出一个名讳。
      “好名讳。”风烬在黄纸上铮铮写下风缤邸三个大字,笔锋锋利劲瘦有行。
      风在斌中繁盛众多,府邸在千年屹立不倒。
      明日正午,膳食过后。
      风烬坐在中苑亭中摇椅上晃来晃去,几个豆蔻差不多的姑娘一手捻着葡萄,另手插块甜瓜,口口都往风烬大嘴里送。
      管家宁德走着紧步,袖子甩在胸前,给风烬行了个单膝礼:“烬爷,安帝特地给您从元县弄来解趣的戏班子搁门口呢,要不要让他们进来。”
      “正好没其他可看,进来吧。”风烬手一挥,宁德得了令,领着浩浩荡荡一群人走进中苑。
      从一堆貌美戏子和敲锣打鼓的老头中走出来个戴着顶瓜皮绿布小帽,衣红绸褂子的胖叔。
      他的穿着颇有红配绿的不般配,但笑容可掬,圆脸上肉都堆在嘴角处,眼睛还眯成一条缝,笑起来有几分像活生生的弥勒佛。
      他对着风烬作揖,满口元县的腔调阴阳顿挫有种朴实无华的喜感:“见过烬爷,爷想听的要听的咱们都会唱,敢说您不知道其他,没我们不会唱的曲!就等一声,咱们敲锣打鼓就开唱了。”
      元县以戏剧名扬四海,这支叫元满意的戏班子人多势大,是当地最出名的戏班。其中有个年轻貌美的男旦,正是唱那虞姬的名家。风烬不是纨绔,但纨绔该有的爱好无一不落,听戏逗鸟玩蛐蛐,赛马听书逛青楼。
      此刻一顶一的戏班子在他面前,岂有不听之理?风烬转头看见那乖乖坐在板凳上的小人笑了笑:“你过来。”
      文州水很烦他,宁愿去做个粗使下人也不想当什么贴身小厮。避免风烬发疯他还是一步当三步的走过去。
      “觉得戏子的装扮好看么?”风烬又握着那柄绿松小刀,听着台上的尖声细嗓。
      “一般。”文州水站的挺立,眼神安分的盯着自己鞋尖,这大的宅院吵闹不停,他顺着敞开的铜门,略过上面凹凸的门钉,转眼看向门外行色匆匆的行人。
      风烬指腹压着嘴角:“我搁这看不清,你穿一套给我看看。”
      文州水摇摇头:“我去让戏子下来给烬爷瞧清楚。”
      他把下摆理了理,拍拍上面的灰尘:“不成,他们一般。”风烬恶劣的看了眼文州水,吹着嘴中的口哨,滴溜溜的往戏台子上那男旦的方位撒了一大把金元宝:“唱的烂眼,收拾东西走。”
      那画着油彩的脸停滞几分,长眼挑了风烬下。其余人都羞愤的垂头,想着速速离开,他动动脑袋,凤冠上的朱翠一颤一颤。声音不似那般尖细阴柔,反倒是富有磁性:“风烬,世子爷亲口给你唱的曲,你说烂眼?”
      风烬早就预料到他这么讲,当即抬头眯眯眼,嘲讽极了道:“癞蛤蟆张嘴,好大的口气!你还是如此不学无术,这戏也唱的令人发指。”
      这人也不恼,径直坐在风烬方才的座椅上,捻了颗葡萄塞进嘴中。不满的摇头:“这葡萄太涩,你居然还吃的下去,还是和以前一样糙。”打量了风烬几眼:“这张小口一张,抹了蜜的香肠都比你这张嘴顶用。”
      “留点口德吧程祈,阴德都损完了下地狱可是要受抽经扒皮之苦的。”风烬淡定和程祈一来一回杀的有剑有影,最后还是程祈翻个白眼打断了这场久违的闹剧。
      “来斌京做甚?”程祈的爸和风烬的爹是一个军队出来的大将,同一个灶台吃饭同一个囊袋喝酒,杀过敌人交手过命。
      程祈和风烬都差不多年岁,两人一齐长大,天下安定后程祈父亲的封地在北域,风海则在南部。两边虽是见面不太方便,但关系一直不曾淡过。
      奈何这程祈是个浪荡子,不愿待在北域继承他老爹的位子,跑到元县学唱戏,差点没把人给气死。
      “烬爷想听戏,闻声而来。”程祈脸上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神情,他四处环顾了这风缤邸,展颜一笑:“安老子赐的地方倒是顶好的。”风烬微微恼,动了几分怒气:“你有没有点脑子?这里是南疆还是北域?再胡说八道给你嘴划烂。”
      程祈故作惊讶的捂住嘴,还是没当回事:“好害怕啊。”风烬看他无可救药,一把给人拉起来拖向门边。
      文州水这才发现他二人身量差不多,约莫是在北域南疆长大的缘故,都才十四五岁便以身高八尺左右。他有听闻过程祈,坊间传此人英俊潇洒,举世无双,和风烬作南北双壁。可现实却是一对冤家。
      “文州水,送客。”风烬叉着腰站在门口,程祈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文州水只觉得风烬欺负人家。伸手把程祈扶好:“程世子,您慢走。”程祈早就注意到这个小小人了,现在有了搭话的机会自然不肯放弃:“多谢美人。”眼神分外纠缠,让风烬烦躁的很。
      “程祈!滚出去。”
      程祈打着把折扇,哈哈大笑离去,站在不远处转过头,嘴唇上下合闭,用唇语说:“明日午时三刻,风满楼相见。”
      程祈还是如此谨慎。
      风烬微点头示意知晓,无声的发出一个标准“滚吧”口型,程祈一脸温和,在风烬转身时那画着牡丹国色的金扇飞了过去。
      晌午,北苑外屋。
      “这是御赐的疆厨,听闻您吃不惯这斌京的菜色,万岁爷特地吩咐从南疆寻一顶一厨子给您送来呢。”跟着风烬一齐来斌京的侍女唯一人,是个温柔娟秀的淑女。此人自小便在太守府中服侍风烬。她年长风烬五六岁,和风卓同岁,把风烬当做自己的弟弟来悉心照顾。是他为数不多能信任的近亲,如今她正把一道道菜肴摆上白玉桌。
      风烬看着瓷盘中放满辣子的各类膳食,不由得满脸黑线:“我是爱吃辣,不是吃辣椒。”
      侍女笑的肩头抖动:“烬爷先凑合着吃些,别饿着肚子,奴婢待会就和那些厨子好好说道说道。”
      风烬抄起筷子,勉强从厚厚的辣椒中夹起一块鸡肉,盯了半晌:“这是辣子鸡吗?怎么不用辣椒把鸡给淹死!”
      文州水站在他身侧,觉得风烬说话幼稚的很:“你给我把能吃的挑出来。”风烬肆无忌惮的使唤文州水,他也没什么怨言,细细的挑了起来。
      手握竹筷,那清冷的侧脸被风烬一览无余,碗中堆了满满没有辣椒的菜,风烬扒过碗,安安静静的低头吃饭。侍女眉眼弯弯:“烬爷这么乖的吃饭,奴婢还只在您小时候见过。”
      “璀钰,你也吃。”风烬拉开一张椅子,璀钰摇摇头:“奴婢吃过了,烬爷好好吃饭,说话当心呛着。”
      风烬把碗内的饭菜吃的干干净净,接过漱口水时撇了眼旁眼神淡漠的文州水:“你挑菜的技术还不错,星点辣椒也没见到。”
      “烬爷过奖。”
      “且出去消消食。”风烬把绿松小刀塞进怀中,拉着文州水就跑。身后璀钰急忙喊:“烬爷哪去?慢些慢些!”
      “不必担心,出去玩会。”朗声随意的甩下一句就快速离开了风缤邸。璀钰看着人离去的背影无奈笑笑,室内玉珠连串,初春的风霜一阵吹拂。
      叮当叮当唱起舒缓的轻乐,诸多繁花在中苑已隐隐有争艳的架势。
      风缤邸所在的街市是斌京乃至全大安最繁华的地带,此时正人海如潮,比之前的人还要多上不少,此时正茶余饭后,定是有什么事在这寸土寸金的长安街上发生了。
      风烬本不是个爱看热闹的主,但此刻也是无事可做,去看看也无妨。他的身高在这人群中尤为瞩目,看着小小的文州水莫名笑了出来:“来,拉着烬爷的手。”
      一只骨骼明显,皮肤麦色的大手伸到文州水面前。文州水十分不情愿,把小嘴抿了抿:“怎么?三十两到时候走丢了怎么办。”风烬干脆强硬的抓住了那手腕,搁着布料的手臂还是有些单薄。
      文州水见此也就任他去,反正握个手腕无所谓。风烬步子大,走几步文州水就有些吃力,毕竟这个差距实在有些大。一个不注意额头磕在风烬后背,文州水还没反应过来,鼻腔里就满是藏香的淡檀味。
      神秘,悠扬,在高原之上,臂缚停着一只雄鹰,可杀人无形的不是掀起的劲风,是毒蛇盯住的冷目。
      文州水和这双眼睛完美的对上,琥珀色的瞳孔明亮深成,风烬耳上带着一黄金耳坠,冰凉刺骨的金光在阳光下也没暖过几分。
      “你傻不傻。”风烬觉得这人特别呆,见他跟不上自己的步履:“走前面。”
      文州水压下惊涛骇浪,绕过风烬走在前面。
      来到最拥挤的地方时,风烬给人揪到自己这边:“小心被挤成肉饼。”随即长臂一展护住了这个小哑巴。
      终于是看到头了,这里最多的便是身着青衿,头戴士人布的学子。士人布是大安民间习俗,参加科举的学子家中会给绣一块士人布,以保佑提名高中。
      风烬扫了眼那布告,原是此次殿试在几日前结束,由皇帝亲自定下的状元榜眼探花等一众考取功名的学士名单贴在了这栏上。
      有些笑若春风,摆手向着周围恭贺的人一一应下;有些则是脸色苍白,崩溃大哭,想来是花光家中所有积蓄来参加科举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状元名杨亓,士竹人。榜眼愚绪,士竹人。探花江夏,斌京人。这江夏可谓仙人之姿,美若天仙,江家世代从文,是个显赫昌盛的大世家。
      文州水也瞧了个大概:“爷,看完该走了。”
      “嗯。”两个人从西处离开,西头街市多是糕点铺子和食肆。
      风烬在一家小糕铺停了脚步,准备捡些小零嘴带回去:“二两玫瑰豆沙绿豆糕和莲蓉蛋黄黄豆糕,杨梅碎冰荔枝碗也来三碗。”看了上面的招牌,点了看起来还不错的甜食。
      “小哑巴,还想吃什么。”
      “酒酿芝麻小圆。”文州水也不和他客气,风烬又加了碗酒酿芝麻小圆,只有热气腾腾的酒酿芝麻小圆要在店内吃。
      风烬拿了个小碗放在文州水面前,一勺舀出两个小汤圆:“先吃一个,另外一个凉了再吃。”等文州水吃了一个,风烬又舀了一个,文州水就去吃那个温热的汤圆。
      文州水胃口小,对于食物的欲望不大。吃了几个就有些腻嘴,摆在桌子上不肯吃了。风烬看了看他,秉持着不浪费食物,风烬拿着勺子给吃完了。
      吃完嘴里全是芝麻的甜腻,风烬不太喜欢这种东西:“腻死了,下次别吃这个。”
      “是。”
      文州水拿起桌子上已经包装好的糕点,刚想走,手中的东西就被轻易的夺走:“就你这小身板,跑两步就喘,我拿。”
      文州水也不和他争,风烬头偏了偏,示意他走前面。两个人迎着傍晚阳光,朝家走去。
      璀钰早在风缤邸内等着二人归来,接过风烬手里的糕点:“烬爷快去北苑,已经备下晚膳了。”风烬把三碗杨梅碎冰荔枝碗拿了出来,豆糕也拿小盘装好:“璀钰,别忙了,坐下吃碗冰吧。”
      南疆人冬天吃冰非常常见,甜水铺糕点摊都会在冬季推出冰饮。风烬和璀钰吃这些没什么,文州水看着一大碗碎冰实在牙疼,他推了推,悄咪咪推在了风烬碗前。
      “怎么不吃。”
      “回烬爷,小人不喜凉。”
      “也对,你是清城人,不吃冰也正常。”
      风烬垂眸送了一勺碎冰到嘴里。文州水却是陡然警惕了十分,他从未告知过风烬自己是哪里人,风烬竟然偷偷查过自己来历。
      “你不必大惊,烬爷对身边人总是要知根知底,更何况你来自黑市,若是不清不楚心怀鬼胎进了风缤邸,第一个杀你的就是我。”
      璀钰的语气和之前无二,婉转动听,轻柔缓缓。但说出的话让气氛一下子跌入冰点,风烬没有开口,自顾自的吃着冰。
      “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我都能知道。你这么防备我毫无意义可言。”风烬余光见身子微微弓着的文州水,宛若一只随时会冲上去把人脸刮花的野猫。
      他深深感受到无力的挫折,文州水眼睑看着石桌,视线一动不动,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璀钰和风烬双重施压下,文州水不可能置身事外,他们说这些无非表达的就是给自己这个新人一点忠告。
      璀钰意思说,看出烬爷对你有兴趣,但若是不忠贞,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就是下场。
      风烬说,让自己最好没什么小动作,不然他知道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文州水内心做着打算,此刻他无处可去,无权无势只能死在外头。还不如暂且依靠风烬向上爬,想到此处,他开了口:“小人定然为烬爷效犬马之劳。”
      璀钰又露出笑容,似是在赞赏文州水的识相:“我叫璀钰,出了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文州水苦笑一下,这下子真的在风烬这颗大树下乘凉避风了,上了这艘贼船哪还能下:“承蒙璀钰姐姐今后照顾。”
      “莫忘记明日风满楼之约,歇息去吧。”
      风烬说完此话朝着北苑内屋去了,璀钰看着熄灭的烛火,暗淡的窗户,也起身离开。只留文州水一人看着那碗杨梅碎冰荔枝碗一点点融化成水,流淌了一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犬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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