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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旧影沉疴 沈贺清沉溺 ...

  •   汽车在静谧的街巷里缓缓行驶,轮胎碾过青石板路,只留下极轻的声响。

      沈贺清侧头望着窗外倒退的灰瓦院墙,玻璃上映出他紧绷的侧脸。方明翰三个字像一枚钉进骨血的锈钉,稍一触碰,就扯出沉埋多年的钝痛,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第一次见方明翰,是民国二十九年的重庆政府表彰会。那年他才十五岁,穿一身熨帖的藏青学生装,跟在父母身后站在观礼席,脊背挺得笔直。

      台上的沈贺轩一身空军戎装,胸前别着锃亮的云麾勋章,是整场典礼最耀眼的青年英雄。

      沈贺清仰头凝望着台上的兄长,眼底盛满少年人最纯粹滚烫的仰慕与骄傲,一举一动,都藏不住满心雀跃的微光。

      方明翰就坐在主席台侧席,彼时他已是军部机要处的实权官员,西装革履,眉眼温和,一派儒雅做派。

      典礼过半,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落在沈家二公子身上,盯着那副清俊干净的眉眼看了许久,手无意识的轻拍着桌面,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那时沈贺清还只是个半大少年,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了豺狼盯上的猎物。散场时父亲领着他上前见礼,他还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轻声唤了句“方长官”。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两年后,父母亲赴津城出席抗日商会同盟成立仪式,父亲理所当然被公推为会长,返程途中突遭伏击,夫妻二人当场身亡。

      噩耗传来时,沈贺清刚赴美求学不足两年。回国处理完父母丧事,兄长沈贺轩劝他继续留洋完成学业,说学有所成方能救国救民,父母的仇交给他来报。

      又过一年,沈贺轩驾机深入日占区执行绝密任务的噩耗传回重庆,官方只轻描淡写一句“机毁人亡,尸骨无存”,连份完整的战报都含糊其辞,语焉不详。

      沈贺清当即中断学业归国,孤身闯进军部讨要说法,接待他的,偏偏又是方明翰。

      起初对方摆出十足的体恤姿态,亲自斟茶,温声宽慰,满口“贺轩是党国栋梁,我们定会厚待沈家”的场面话。

      可等侍从退下、办公室只剩他们二人,方明翰的语气瞬间变了味——先是话里话外暗示沈贺轩的任务“疑点颇多”,又似笑非笑地提起,军部近日收到数封密报,称沈贺轩战前曾与日方有过密电往来。

      沈贺清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要争辩,却被方明翰伸手按住了肩膀。对方的指尖擦过他的肩颈,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冒犯,说出的话字字淬毒:“贺清,你哥哥是英雄还是叛徒,全看上面怎么定性。你年纪小,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只要你肯听我的,我保沈家满门清誉,保你哥哥永远是受人敬仰的空军英雄。”

      话说到这份上,再迟钝的人也懂了其中龌龊。沈贺清只觉得浑身发冷,望着眼前道貌岸然的军部高官,才恍然明白——表彰会上那道目光从来不是欣赏,是猎手盯上猎物的打量。
      当那双现在想起来都让他恶心的手从肩头滑到腰上,掀开了他白衬衣,像条蛇一样在他的身上滑动,他哆嗦了一下,红着眼眶猛地将人推开。

      哪怕方明翰拿兄长的名誉、父母的身后名反复敲打威胁,他也没松过半分口。

      方明翰也不恼,像是早料到他的反应。没过几日便换了说辞,说为国效力的路不止一条,既然他不愿留在军部,便派他潜入日本特高科从事情报工作,既不算辱没沈家清名,也算亲手为兄长报仇。

      那时沈贺清刚满十八岁,一边是兄长随时可能被污为叛徒的风险,一边是家国大义的堂皇名头,被方明翰拿捏得死死的,终究是点了头。

      等秦海川得知沈贺轩殉国的消息时,沈贺清已经应下了方明翰的安排。看着秦海川为哥哥颓唐消沉的模样,他默默咽下了所有内情,半字未提方明翰的要挟与算计。

      后来他才看清,哪里是什么情报报国。方明翰送他进到日本人内部,不过是把他当成一颗安插在日方的棋子——一边借着他传回的消息向上邀功,一边借着他的身份打通日方走私渠道,大发国难财。

      日本战败投降,方明翰又是一纸调令将他安插回津城海关,明面上是嘉奖晋升,实则是要借海关副局长的职权,为他私运物资、倒卖战备的生意大开绿灯。

      “在想什么?脸色这么差。” 周灿的声音骤然拉回了他的思绪,沈贺清才惊觉车已停在住处楼下,自己一直紧张的攥着拳,指节都泛了青。

      他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没什么,想起些以前的事。”

      周灿没再追问,只望着他苍白的侧脸,声音沉稳又温柔:“我知道。”

      “你那时候年纪那么小,被迫孤身一人扎进日方最阴诡的特高科。”周灿的声音放得很低,字字句句都熨帖人心,“不用想都能猜到,那段日子你过得有多难。日日跟这些人周旋,不敢错说一句话,不敢错行一步路。还要藏好自己的身份,又要应对方明翰。”

      “你那几年,过得一定很累,很苦!”

      周灿轻声的叹息,沈贺清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积压多年的委屈与孤勇险些在这一刻溃堤。

      这么久,所有人只看见他身居海关高位、处事冷静利落,没人看见少年时的他,在日本人的阵营里周旋,日日提心吊胆,梦里都是自己被发现身份被追杀的场景。有时梦里也会出现方明翰那只肮脏的手和要凑上来的脸,吓得他在梦里浑身痉挛!

      此刻周灿寥寥数语,便精准戳中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对外言说的苦楚。

      周灿微微俯身,目光灼灼,眼底是全然的笃定与护持,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并肩同行的坚定:“但那些煎熬的日子,都过去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有我了。”

      沈贺清沉溺在这一刻的温柔里,可心里明明清楚周灿的话是假的。

      “周灿,”沈贺清轻声说:“谢谢你这个时候愿意来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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