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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心尖软处 重庆这做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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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灿回到保密局办公室,刚脱下沾着尘土的衬衫换上干净制服,赵峰就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卷审讯笔录。
“周副局,那长衫的审完了,没动刑,自己全招了。”
赵峰把笔录往桌上一放,拉过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憋屈,“人名叫张栓,就是个拉黄包车的,地道的津城本地人,跟陈广新算不上熟,就是个被推出来跑腿的外围暗钉。”
他拿起笔录翻了两页,把审讯出来的底细一五一十道来:“这人家里穷,底下还有一弟一妹在念书,父亲早年码头杠包是伤了腿,现在全家全靠他拉车活着。三个月个月南城帮派收街面孝敬,说这片拉车的每月都得交钱,他不服,当场跟人动了手,打伤了帮派两个弟兄。那头目也是个狠角色,没跟他硬来,反倒当着他的面给自己腿上捅了一刀,说规矩不能破,弟兄们要吃饭,他要是不交份子,以后整条街的黄包车都没法管。”
赵峰说到这儿也顿了顿,啧了一声:“这事闹完,张栓在南城彻底拉不了车了,正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个裹得严严实实、说话捏着嗓子的人找上他,说替人办事,每次取封信、传个话,活轻松拿得也多。他后来才知道是给日本人做事,心里不愿意,可家里几张张嘴等着吃饭呢,没办法。”
“那人什么样子他一次都没看到过吗?”周灿问。
“据他交代,从来没见过那人的正脸,” 说完,赵峰往椅背上一靠,忍不住骂了句粗话:“说真的周副局,我听着都堵得慌。日本人给的是真多啊,咱们弟兄们天天出生入死,风吹日晒的盯梢抓人,命都别在裤腰带上,挣得还没人家一个跑腿的多。”
周灿抬眼看了眼赵峰“别瞎抱怨了,再抱怨让保密局里有心的人听了去,这点钱都没了。”
赵峰马上收了刚才的散漫,“这个张栓,怎么处置?”
见惯了官场的尔虞我诈,却也清楚津城底层百姓的日子有多难。张栓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不过是被生活逼到了死角,踩了歪路。真按通敌罪办了,枪毙不至于,关个几年,他家那几口人,活得更难。乱世里,大多人不过是求一口饱饭,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选择。
“不用重办。”周灿收回思绪,抬眼看向赵峰,“关个三五天,惩戒一下,让他记住教训,就放了吧。”
赵峰一愣:“就这么放了?”
“他就是个跑腿的,既不知道核心情报,也没沾过血,关久了没用,也别移交到警察局走程序了,就你这儿给他送个人情,就算了”周灿语气平静道。
赵峰没多问,点头应下:“行,听您的。那这人就先押着,等您吩咐再放。”
赵峰走后,办公室重归安静。周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彭三的联络号码,简单交代了几句——让彭三等张栓放出来后,收了他,给份安稳活计;又嘱咐彭三,若是陈广新活其他特别的人人联系他,立刻报信,顺着线往上摸。
挂了电话,周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他一直是个做事果决的人,不管是前世做特种兵还是今生潜伏在保密局里,见惯了生死,对敌人他的心一贯是冷硬的,虽然这次他可以拿自己是为了继续查陈广新和那人的下落才这样做得来解释,但是这确实不是他一贯的做事风格。
早上出门前他还打定主意,要晾沈贺清几天,逼他主动来找自己说清楚。可这会儿听完张栓的事,心里那点气不知不觉又散了大半。
他似乎忽然就懂了沈贺清那点没说出口的心思。陈广新于他,大抵就像张栓于现在的他——不是原谅,不是同谋,只是见过对方也曾有血有肉地站在阳光下,便不忍心看他落进保密局刑讯室,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这份心软,是沈贺清的软肋,也正是他心里又喜欢又抵制沈贺清的地方。
周灿从来知道,自己最缺的恰是这份心软。对敌人的退让就是对自己同胞的残忍,身边的人一直是这样说得,只是当自己真得面对一个个有血有肉有灵魂的有问题的普通人时,那种冷血只成了残酷!
周灿叹了口气,他拿起外套披在肩上,起身来到院里的福特车上,直奔城郊驻军的司令部,他约了秦海川见面。
周灿回来的很晚,车开到海关大楼楼下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沈贺清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晕出来,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周灿坐在车里看了会儿拿身影,才推开车门,大步朝楼里走去。
楼道里的白炽灯蒙着一层薄灰,光线温吞黯淡,周灿踩着木质阶梯往上走,皮鞋叩击台阶的声响在空旷楼道里格外清晰。海关整栋办公楼大半办公室早已熄灯,唯有沈贺清那间窗内淌出暖融融的灯光,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缝。
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板,里面传来一声温和的 “请进”。推开门,沈贺清正伏在宽大办公桌上整理遣返物资台账,笔尖顿在纸面,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周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连忙放下钢笔站起身。
昨日窄巷一事横在两人之间,沈贺清心里始终揣着几分愧疚,这会儿见到周灿,有些局促:“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周灿问。
“昨天巷子里…… 我给你惹了麻烦,我是不是犯了纪律了?”
周灿随手将门轻轻合死,隔绝外头廊间的夜风,走到桌边站定,“别多想,昨天你做得不对,我能理解你,可理解不等于原谅,这个我会跟上面说清楚,听上面的安排吧!”
沈贺清低着头,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周灿却不再提这个话题,他放低声音,说起刚从驻军司令部和秦海川商议的要事:“我刚从秦司令那边过来,有件要紧事必须同你说,之前电讯处截获那封方明翰抵津的密电,不全是伪造。”
听见 “方明翰” 三个字的刹那,沈贺清浑身微微一僵,垂在桌下的手指骤然收紧。
周灿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放缓语速继续拆解局势:“消息只改了抵达时日,其余内容全部属实。方明翰后天抵达津城,恰好同一时段,韦伯也会结束北平军务折返。两人早私下互通筹码,约定密会分赃,佐藤手里扣下的特种钢材、九阜山囤积的金银古玩、军械西药,三方早就划好了瓜分路子。”
沈贺清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眉头拧得很紧:“重庆这做派,真是宁赠友邦,不予家奴。方明翰这群人敛来的东西,桩桩件件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眼下百姓在生死线上熬着,他们倒拿着这些去巴结美国人、日本人,就为换列强对他们政权的撑腰。”
“所以内战迟早要打,重庆的军调从来都是装样子。”周灿语气沉定,字字戳破表象,“他们忙着拉拢国际势力撑住法统,我们绝不能因为眼下的合作期,就对这帮人存半分幻想。”
周灿没多铺垫,只将截获物资转运根据地的整体部署简明扼要讲了一遍,点明三人后续都逃不开怀疑与清查,尤其沈贺清身处海关要职,目标最显眼,等事毕就安排他先行撤离。
“不行。”沈贺清想都没想便否决,下颌线绷得发紧,“我被方明翰拿捏磋磨了这么多年,非得亲眼看着他从位子上栽下来,才能走。”
周灿没再就此事争执。办公室里一时静了下来,窗外暮色沉沉压下来,街巷的灯火隔着磨砂玻璃晕成模糊的暖团。昨日巷口的龃龉、旁人明里暗里的猜忌,都堵在胸口,千头万绪反倒不知从何说起。
周灿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他许久,往日总挂着几分调笑的眉眼褪去了所有轻佻,只剩沉得化不开的温柔与担忧。不等沈贺清反应,他上前一步,伸臂将人牢牢揽进怀里。这一抱力道很重,裹着连日的悬心、并肩的默契,还有压在心底没说出口的疼惜,和从前那些做给外人看的逢场作戏,半点不同。
沈贺清浑身骤然一僵,片刻后才慢慢放松下来,指尖犹豫着轻轻搭上他的后背。窗缝漏进来的晚风卷着秋凉,连日绷着的疲惫、两难的煎熬,竟都在这个沉默的拥抱里,悄悄散了大半。
不过片刻,周灿便松了手,退后半步拉开分寸,神色重归利落冷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