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四年秋》飞鸟投林鱼戏水

36、第36章 窄巷对峙 明明挨得很

　　窄巷里青石板湿滑，长衫人脚步极快，专挑杂物堆、摊贩缝钻，身后赵峰带着队员紧追不舍，靴底踩过碎瓦片，脆响接连不断。

　　眼看就要被追上，巷口斜刺里忽然冲出个身形高挑的男人，手腕一掀，直接将路边摊贩的竹编货筐掀翻在地。筐里的萝卜、山芋滚了满地，正堵在巷路中央，追在最前的两名队员收脚不及，踩在圆滚滚的山芋上踉跄着摔作一团。

　　“陈广新！” 赵峰目眦欲裂，一眼就认出了帽檐下那张脸 —— 就是这人设下西郊埋伏，亲手送了李建的命。

　　陈广新却不恋战，只冲长衫人低喝一声 “走”，自己转身便往巷尾撤。可他忘了福聚楼周边早被周灿布了双层埋伏，刚拐过第二个弯，墙后忽然伸出两根绊马索，长衫人跑得太急，整个人腾空摔出去，结结实实砸在青砖墙上，闷哼一声便被扑上来的便衣按死在地，后颈顶着冰凉的枪口，再也动弹不得。

　　陈广新见状脚步一顿，知道接应失败，当即调转方向，往侧边更偏僻的死巷钻。刚冲到巷口，一道身影赫然拦在面前。

　　周灿脱了外头的风衣，只穿件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堵在巷口正中，眼神冷得像冰：“陈先生，等你很久了。”

　　他本就带着沈贺清在外围守着，想看看过来拿情报的会不会是陈广新，没想到真堵到了这条大鱼。话音未落，周灿已经欺身上前，拳头带着劲风直劈面门。陈广新急忙抬臂格挡，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处。

　　陈广新身手本就不差，这时旁边又有沈贺清拦着去路，不免心急。辗转腾挪间更是慢了半拍，不过十来个回合便落了下风。周灿一记膝顶狠狠撞在他小腹，又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拧，只听 “咔” 的一声轻响，陈广新痛得闷哼，半条胳膊脱了力，眼看就要被按倒在地。

　　就在这时，沈贺清快步从巷口冲了进来，像是要过来帮忙擒拿。他脚下踩着刚才散落的竹筐条，身形 “不稳” 地一晃，结结实实撞在周灿的肘弯上。

　　周灿力道一偏，扣着陈广新手腕的手松了半寸。就这半寸空隙，陈广新猛地挣开束缚，往后急退两步，欲翻过旁边一人高的砖墙。

　　“陈广新你跑不了！” 赵峰刚好追过来，红着眼抬枪就瞄准了陈广新的脑袋。他恨透了这个人，什么活捉、什么钉子名单，此刻全被他抛在了脑后，满脑子都是李建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不想沈贺清撞向周灿后身形站不稳，一个后仰正贴在了陈广新身前，刚好挡住了赵峰瞄向陈广新的枪口。赵峰瞳孔骤缩，猛地偏开枪口，子弹擦着沈贺清的肩侧打的砖墙上，溅起一阵灰石。

　　陈广新扒到墙头上，低头看了眼刚刚站直了身体的沈贺清，眼神复杂 —— 刚才巷子里那一撞，他看得清清楚楚，沈贺清故意给了他脱身的机会。
　　两人隔着数步远对视了一秒，沈贺清垂着眼没说话，陈广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翻身从墙上跳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弄深处。

　　巷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赵峰攥着枪，指节捏得发白，转头看向沈贺清，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操！” 赵峰气得骂出声，他也不顾周灿就在旁边，冷笑一声，话里带刺：“沈副局长好身手啊。我们弟兄们蹲了半天守这条线，您这一挡一撞，人直接就飞了。合着我们保密局在前面卖命，您是专程来给日特当护身符的？”

　　他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钉在沈贺清脸上，语气越发刻薄：“我就说怎么每次抓都抓不住，原来根子在这儿。沈副局长这海关副座当得真是屈才，该去给日本人当联络官才对。我记得不错，沈贺清你可是在日本的特高科里呆了两年的人”

　　“赵处长慎言。” 沈贺清脸色微白，语气却依旧平稳，“我确是没站稳，再说，巷子外头就是主街，人流密集，你贸然开枪，万一误伤平民怎么办？” “误伤？” 赵峰冷笑一声，声音里全是讥诮，“我看你是故意的！当初李建死在西郊埋伏里，就是陈广新走漏的消息！你今天故意放跑他，对得起死在他手里的弟兄吗？还是说，你和他本就是一伙的？”

　　“赵峰！” 周灿沉声喝止，上前一步将沈贺清护在身侧，脸色冷得吓人，“人是我追丢的，有气冲我来。贺清是碰巧路过，不懂行动队的规矩，你说话注意分寸。”

　　“碰巧？” 赵峰梗着脖子，显然不服气，“周副局，刚才那一下谁都看着呢 ——”

　　“够了。” 周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先撤回去，再派人顺着墙头方向搜。有时间在这儿逞口舌之快，不如多去查几条线索。”

　　“我不去，我得先问清楚这事”赵峰这会儿情绪激动，上前一步就要揪沈贺清的衣领。手腕刚抬起来，就被另一只手牢牢攥住了。周灿站到沈贺清身前，将人完完整整护在身后，语气沉了下来：“赵峰，你给我冷静点。”

　　“周灿！” 赵峰挣了一下没挣开，火气更盛，“他都把人放跑了！你还护着他？就因为你那点心思，连通敌的人都能包庇？”

　　“贺清是海关的人，轮不到你给扣通敌的帽子。” 周灿松开他的手腕，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方才巷口连着大街，行人来往不断，你一枪出去，打死了老百姓，这个责任谁担？你担得起吗？”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给了赵峰台阶：“陈广新跑不了，我早让人在外围布了眼线，他往哪儿跑、跟谁接头，都有人盯着。今天放他走，是为了钓他背后更大的鱼，真当场打死了，日方那批潜伏的钉子谁来挖？李建的仇，难道你只想报在他一个人身上？”

　　赵峰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周灿看了半晌，又狠狠瞪了一眼他身后的沈贺清，终究是把火气压了下去。他知道周灿说得有道理，可心里那股憋屈劲散不去，只能啐了一口，冲身后的队员吼道：“把人押回去！收队！”

　　几名队员押着被捆得严实的长衫人，快步往巷外走。赵峰走在最后，路过沈贺清身边时，重重冷哼了一声，带着眼神里的毫不掩饰的杀意，扬长而去。

　　等人都走光了，巷子里只剩他们两个。周灿转过身，看着沈贺清微微发白的侧脸，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刚才被子弹擦过的肩侧：“没伤到吧？” 沈贺清摇了摇头，指尖还微微发紧。刚才赵峰开枪的瞬间，他其实也怕。

　　比起害怕，他心里还有一层隐忧，他不想陈广新被保密局的人抓住，不为什么，他就是不想。他想，如果仅仅是周灿，没有赵峰，他也许不会出手阻止的，但是，真得只有周灿，他会怎么做谁知道呢。他是恨陈广新投到日本人那边的，非常恨，可却也不能看着陈广新被保密局的人抓走被保密局的人折磨。

　　周灿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沈贺清抬眼看他，见他眼底全是关切，这才从刚才恍惚的情绪里走出来。

　　巷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风卷着碎纸屑掠过脚边，沈贺清垂着眼，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指尖微微泛白，半晌才低声说了句：“抱歉，刚才没站稳。”

　　周灿看着他，没说话。他不是傻子，刚才那一下撞得太巧，挡得也太准。可他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沉声道：“先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两人并肩往巷口走，影子被日头拉得很长，明明挨得很近，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