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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舱底孩童 陈广新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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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城西西关大街的古玩店还落着厚重的木门板,后院暗室里只点了一盏罩着黑布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晃得土墙上的影子摇摇晃晃。陈三蜷在掉漆的木凳上,灰布短褂刮得稀烂。
周灿坐在粗糙的木桌前,眉头拧成一团,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审视的意味:“这么说,陈广新是故意放你出来的?” 他抬眼看向陈三,语气里带着不解,“你们是出来找他侄子的,为了孩子的安全奔波,他见了你们就算不友好,也不至于下死手吧?”
陈三埋着头,手指绞着破烂的衣角,犹犹豫豫半天没敢应声。周灿见状语气沉了沉,又追问了一句:“据我所知,根据地根本没给你们派寻人任务,三个村里的干部,为什么擅自离村跑到津城来找人?”
这话像是戳中了陈三的痛处,他肩膀一垮,捂着脸缩在那儿也不出声,周灿也不催他,过了一会儿,这陈三似乎缓了点活气过来,他嘴唇哆嗦着,颤抖着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陈广才的老母亲上个月就没了,正赶上村里推进土改,陈家有几亩薄地、一头耕牛,村里以为陈广才兄弟俩多年没音讯,只剩老太太带着陈景生过日子。陈景生据说又跑去了津城,村里两个激进的干部要把陈家划成富农分地分牲口,老太太护着家里的地不让动,推搡间一头磕在了石磨上,当天夜里就咽了气。
他们三个早就听说乡里已经关注了这事儿,早晚要查的,一直提心吊胆。
陈景生回来后乡里把他寄养在了关系不错的邻居家里,不知道怎么他就知道了他奶奶死的真相,天天闹着要报仇,也找他们几家闹过,他们吓得一直躲着这孩子。可前几天这孩子突然就从村里失踪了。
村里人都说是他们怕孩子报复偷偷把孩子杀了,找地方给埋了,可他们听这孩子说过还要来津城的,想想如果几个人能找到孩子,就能洗清他们害孩子的冤屈,孩子奶奶的事情说不定乡上也能网开一面,不再追究,几个人一商量,就瞒着乡组织的人私自跑出来寻人。
没想到刚进津城就撞上了陈广新。他们以为陈广新不知情,因为对方很热情的邀请他们去家里坐坐,他们一合计过去了说不定能知道点陈景生的消息,也就没多想跟着去了。
没想到刚进门就被院子里埋伏着的人绑了,陈广新亲手开枪打死了另外两个,就放了他 —— “可能是因为小时候我曾经护过年幼的陈广新,我一直跟他说,老太太不是我害得,他们要挟我也是村干部,我得跟他们一起去找老太太说这事儿才行。”陈三迟疑着说。
“不过,他说他放我出来要有条件的,让我把所有事原原本本告诉沈局长,说清楚了,就饶我这条命。要不,他不知道自己哪天心情不好,回来还会要了我的这条命” 陈三的声音越说越小,头埋得几乎贴到了胸口。沈贺清一直坐在暗室角落的阴影里,垂着头,从始至终没插一句话,像是完全没听见两人的对话。
他双手交握抵在膝头,指腹用力掐着手背,听得 “老太太磕在石磨上去世” 这句,肩头骤然微微发颤,克制不住地轻抖了一下。
最先涌上来的是震愕。他一想起孤苦的陈景生,心口便发酸疼惜。再念及陈广新,心底只剩一片压抑的悲凉。从前他肯舍身挨刀,不惜负伤掩护情报传递。可谁曾想后方家中却落得这般,哥哥浴血,母亲无端殒命,此中苦楚无人体恤半分,滔天悲痛硬生生将他逼到投进战败的日本人阵营的地步。沈贺清全然懂这份家破人亡的蚀骨恨意。他满心自责,若是当初自己多上心,既能护住无依的景生,或许也能拉住被苦难逼入歧途的陈广新,不至于落得如今的局面。
暗室里静得只剩煤油灯芯噼啪的声响,他垂着眼,嗓音嘶哑“是我没做好。我对不起我的老师!他走了我也没护好他的母亲和孩子!都是我的错!”
周灿侧头看他惨白的侧脸,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沉声道:“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先把陈景生找回来,陈广新的事,我们慢慢想办法。”
陈广新很可能会把孩子送出去。
又过两日正好是第四批日侨遣返的日子,也是本月最后一班发往神户的客轮。按此前规定,海关要联合保密局、军调组做最后一轮登船核验。沈贺清满心惊疑,带着人逐舱核对户籍底卡与登船凭证。
查到三等舱末尾的松川一家时,他的脚步顿住了。底卡上写着户主松川一郎,携妻带子,儿子松川正太十二岁,可贴照片的位置盖了个“污损补发”的戳,模糊得看不清面目。随行的核验员正要盖章放行,沈贺清慌忙伸手拦住了:“这户资料不全,人现在在哪儿?带我去见一下。”
船工领着人往舱底走,越往里头光线越暗,混杂着咸腥的海水味和劣质烟草味。在最靠里的铺位上,一个穿藏青色日本学生服的男孩缩在角落,头埋得很低,露出发旋的头顶却熟悉得扎眼。沈贺清心里一沉,快步走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男孩猛地抬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正是失踪了两个多月的陈景生。他看见沈贺清的瞬间,眼睛倏地睁大,下意识就往铺位里缩,嘴抿得紧紧的,半个字都不肯说。
“景生,跟我走。”沈贺清压着声音,伸手去拉他的胳膊。陈景生挣了两下没挣开,眼圈先红了,梗着脖子道:“我不回去!你们都是害死我爹的人!”
陈景生话音未落,猛地低头狠狠一口咬在沈贺清手腕上。齿尖刺破布料嵌进皮肉,温热的血瞬间浸透了白衬衫袖口,沈贺清猝不及防吃痛,手指下意识松了劲。少年趁势猛地挣开,转身就往舱外的人流里钻,瘦小的身子像条滑溜的鱼,转眼就扎进了挤满日侨的通道里。
三等舱本就人挤人,拖家带口的侨民拎着箱笼堵在过道,孩童的哭喊声、大人的争执声混着汽笛鸣响乱成一团。陈景生横冲直撞,撞翻了摞在墙边的木箱,皮箱里的衣物杂物散了一地,引得周遭惊呼四起,整个船舱顿时人仰马翻。
“拦住他!” 沈贺清捂着渗血的手腕低喝一声,带着海关的人分头去堵。可通道狭窄,人群又乱,几个人追得气喘吁吁,愣是没按住一个半大孩子。
陈景生拼了命往舷梯挤,瘦小的身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日侨的箱笼、孩童的哭闹全成了他的掩护。等沈贺清拨开乱哄哄的人群追到甲板,少年已经踩着晃悠悠的舷梯跳上了岸,头也不回地扎进了码头旁的货仓巷弄里。
“沈局,怎么办?” 身后的海关科员喘着气问。沈贺清捂着还在渗血的手腕,眉峰拧成了结。这孩子性子太倔,认定了是要把他送走躲起来,拼了命也要逃。可码头现在全是保密局和警察厅的人,他一个半大孩子孤身乱跑,撞在搜捕的人手里比在船上还危险。
他带人分路去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唤声:“贺清。” 回头就见周灿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冲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沈贺清快步走过去,还没开口,就听见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 车窗帘子被掀开一角,露出陈景生紧绷的脸,腮帮子还鼓鼓的,显然是刚被逮住时还想挣扎。
“你……” 沈贺清说起话来都是紧张的,“你怎么在这儿?” “我未卜先知。” 周灿调笑着拉开车门,示意他上车,“码头各处都设了卡,保密局的人正往这边来,说是要搜一个在船上闹事的半大孩子,再不走就该撞上了。”
沈贺清没犹豫,弯腰坐进副驾。后座的陈景生别过脸不看他,显然还在闹脾气。车上的窗帘都降了下来,周灿发动车子,刚拐出码头前街,就遇上了横在路中间的关卡。几名保密局的队员端着枪盘查过往车辆,旁边还站着警察厅的人。
车被拦下时,沈贺清下意识绷紧了脊背,手悄悄往身侧攥了攥。周灿却神色不变,降下车窗,递出自己的证件,语气平淡:“保密局周灿,去办点私事。” 领头的队员接过证件一看,脸色立刻恭敬了几分,忙不迭地递回来:“周副局,对不住,例行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