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四年秋》飞鸟投林鱼戏水

28、第 28 章 交锋

　　周灿是第二天上午去的佐藤家。

　　清见里 7 号，正在先前撞见明月丫鬟往来的日侨聚居胡同里。几个保密局的办事人员随他一同前往。有管事的来开门，周灿只觉院内槐树枝叶密不透风，浓荫压得四下昏暗阴冷。

　　佐藤早迎了出来，等在一扇脱漆的日式推拉门前。这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穿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挂着商人式的客套笑容，一口中文说得生硬却流利：“周副局长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也好让我备杯茶水。”

　　周灿开门见山，“保密局接报，有日侨遣返船队私带军械与违禁物资出境，按《遣返日侨物资监管条例》，需对在港待发的货仓进行突击核查。保密局与海关人员刚刚在塘沽港核查发现了枪械类违禁物品，这些都是在佐藤先生负责的船只上发现的，佐藤先生怕是要跟我们去保密局解释下了！”

　　佐藤变了脸，镇定道“保密局突击核查，为什么不提前通知到我？贵局对待我们这些商人，可以如此肆意妄为吗？”

　　“突击核查，提前说了，还能查到东西？” 周灿淡淡扫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规矩是政府定下的，佐藤先生在中国做生意，自然该守中国的规矩。”

　　佐藤还想辩驳，刚要搬出美方与遣返委员会的说辞，跟随在周灿身后一名保密局的工作人员上前一步，沉声开口：“佐藤先生，我们今早查了你名下三号货仓的全部货单，西边角落堆着六个铁皮箱里的二号箱，报关名录里写得是五金组件，里面装得竟都是些日式的枪械。这等违禁物品你要是说不清楚来历，那我们只能按违禁物资扣下，连人带货一并处置。”

　　这话一出，佐藤脸上的镇定崩了，他眉头猛地皱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错愕：“军械？不可能！我的货仓里全是遣返日侨的私人物资和普通商货，绝不可能有军械！周副局长，会不会是海关查验出了差错？”

　　“差错？” 周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海关人员带队核验，保密局人员在旁督办，全程有查验记录和见证人。三号货仓西边角落堆着六个铁皮箱里的二号箱，报关名录和实物不符，五金件变成了一堆军械。佐藤先生，你说不是你的东西，难道还能是我们的东西？”

　　刚才说话的保密局人员上前一步，沉声补道：“箱子上的货标是你船队的印记，仓管也能作证这批货上周刚入的库。佐藤先生，人证物证俱在，抵赖是没用的。”

　　佐藤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货仓里根本没有什么军械，那六个铁皮箱原本都装的是普通五金件，怎么其中一箱就突然变成了枪械？念头一转，他反应过来 —— 这是个圈套。

　　谁陷害的一时却想不明白，如果保密局和海关联手，借着日常查验的由头，把东西偷偷运进了他的货仓，把他的东西调换出来？查验是海关的职权范围，进出货仓的记录应该也被篡改，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真闹到遣返委员会甚至美方那里，人家只会认国府出具的查验文书，绝不会为了他一个日本商人，去得罪保密局和海关，反倒会立刻和他撇清关系，免得落个 “包庇走私” 的口实。

　　短短几秒，佐藤心里已经转过了千百个念头。额角渗了层冷汗，他却慢慢冷静下来，知道再争辩军械的真假已经毫无意义。

　　明白其中关壳，他脸上的怒意瞬间敛去，侧身拉开了推拉门，语气沉了下来：“周局长远道而来，总不会就是只为了一箱枪械。还有什么事情，进屋说吧。”

　　周灿没推辞，微微颔首迈步进去。屋里是典型的和式陈设，榻榻米擦得干净，矮几上摆着一套精致茶具，阳光透过纸门漫进来，朦朦胧胧的，反倒衬得气氛愈发压抑。

　　佐藤跪坐在蒲团上，没了煮茶的心思，直截了当地开口：“周局长设这么大一个局，到底想要什么？明人不说暗话，只要不把事情闹大，能谈的我都谈。”

　　“佐藤先生是聪明人。” 周灿抬眼看他，“我今天登门，也不全是为了那箱枪械。明家轧钢厂的明月小姐，前阵子从你这儿订了一批铁路特种钢材，司机刚离开你们货仓，就被车里藏着的人打晕了仍在路边，一车货都不见了，我想请教一下佐藤先生，那批货现在哪里？在佐藤先生的家门口丢了，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佐藤闻言一怔，心底满是不解。津州城内谁不知明家是实业楷模，深耕轧钢行业只安心做正经生意，素来避嫌各类官场往来，从不愿和保密局这类特务机构产生半点牵扯，连寻常官府宴饮都极少露面。可周灿身为保密局副局长，竟亲自登门为明家的钢材商事向自己施压，这般行事处处透着反常，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这会儿他摆手辩解：“周副局长，这与我无关！我做的是正经海运生意，劫货的勾当半分也沾不上。想来是明家得罪了什么人，或是货车路上出了什么旁的岔子，这绝不是我这边动的手脚，这事明家小姐也来问过我得，想让我帮忙。可我实在无能为力”

　　“是不是你做的，我没工夫细查。” 周灿的语气冷了几分，“货是从你管控的货仓出来，在你的地头丢的，这笔账自然算在你头上。眼下军械走私的罪名还悬着，再添一桩劫货诈骗，佐藤先生觉得自己能脱得了身？我不听辩解，只要货。”

　　佐藤喉头紧了紧，知道对方拿住了自己的死穴，真闹大了自己百口莫辩。他咬牙沉吟片刻，终于松口：“好，我去查，码头、货场沿路的人我都去问，一定把货找回来。”

　　“明天天黑前，送到明家货场。” 周灿淡淡开口。佐藤连忙摇头：“明天万万来不及！盘问排查、装车转运都要时间，最快也得三天。” “三天太久。” 周灿抬眼瞥他，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后天正午之前，我要这批钢材完好进明家货场。少一根钢材，被请到保密局的就不仅仅是那箱军械，佐藤先生怕是也要到保密局呆段时间了。”

　　佐藤脸色青白交加，半晌只能颓然应下：“好，后天正午，一定如数送到。”

　　周灿这才满意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袖口。临出门时，他脚步微顿，回头看向脸色难看的佐藤，淡淡补了一句：“佐藤先生别想着耍花招，去找美国人撑腰。这事儿真闹到军调执行小组那儿，丢人的是日本，你们国内的钢材现状美国人应该也已经知道了，谁干得大家都心知肚明，美国人不会为了你这点蝇头小利，坏了他们的大局。”

　　说完，他也不等佐藤回应，领着几人径直出了院门。老槐树的浓荫依旧沉沉，风卷着几片枯叶落在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