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姿道骨》溪照

13、行赴杏山

　　以妙春思过落灵潭为末，贼走灵墟一事暂时告一段落。

　　想来宗门损失并不大，因此并未大肆声张，若非姜虞身在局中，怕也只当是来了个普通的毛贼，不会和宗门禁地扯上关系。

　　六月已尽，众多预备弟子全副武装，准备随众向杏山开拔。姜虞自然也是其中一员，不过她永远记住了这个给她的身和心都带来极大创伤的贼，今日所受之辱，他日若是再遇，自会千百倍奉还。

　　各门派受邀赶赴杏山小会之人虽都是此次的新晋弟子，胜在人员众多，声势浩大。灵墟宗这方无前辈带队，但考虑到这些预备弟子可能也是宗门未来的中流砥柱，还是派出了棠鹤一路护送。

　　本来这该是掌门爱徒的差事，可近日这位关门弟子正在冲击元婴境的紧要关头，不能妄动，而棠鹤身为青玄峰首徒，首当其冲地充了壮丁。

　　一行百来人浩浩荡荡，穿山过海，走走停停十五日，方至雾城境内，杏山便坐落在雾城西北三百里。

　　姜虞受身体桎梏，尚不能使用任何术法，体内的灵力多以更加直接的方式发挥它们的作用，比如她将灵力注入普通的石头中，这些石头变成了最低阶的阵石；再比如她曾在指尖凝聚出灵力水滴，用巧劲甩出可百步穿杨。

　　她和沈青云共乘一剑，闲暇时便练习这手灵力水滴。

　　百人中，有不少熟面孔，武冈村六人和沈青云师兄妹自不必说，邀她同行的俞还江俨然已成了此次杏山之行的领头人，在百人中的地位仅次于青玄峰棠鹤之下，其余或多或少也在灵墟号上有过几面之缘。

　　她觉得这些人面熟，这些人对她可不仅仅是面熟，历经昆仑抢人一战，没记住她这个七窍弟子面容的实是少数。

　　去往杏山的这十几日，众人之间更是议论纷纷。无他，百人中连炼气一阶都没入的只有姜虞一个，堂堂七窍，竟连御剑飞行都不能为，一时众说纷纭。

　　她努力忽视这些人明里暗里投来的善或不善的目光，仍有些幸灾乐祸的莽话会传到她耳边。

　　天之骄子跌落神坛，实在是令人期待的戏码。

　　“姜虞，别忘了你答应过我，此次与我同行。”

　　灵墟宗众人在雾城落脚的客栈中，俞还江径直插在姜虞和几个出言不逊的男修之间，少年意气风发的俊脸上带着明晃晃的不悦。

　　嚼舌根的三个男修顿时低下头来，专心地扒着手里的饭碗，周围看热闹的十几个弟子也作鸟兽散。

　　姜虞耳聪目明，听着那三个说她是连鸡都不如的没毛凤凰的其中一个还在小声嘀咕。

　　“俞还江和她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显然是对俞还江多有忌惮。

　　姜虞对俞还江轻轻颔首，道了一声多谢。

　　俞还江冷哼一声，随后长袖一甩，腰间环佩叮当，一手背在身后，回到了他的贵公子圈。

　　“我怎么觉得俞世子是专门来给你解围的？”

　　同桌的姜阿宝盯着俞还江的背影，有些不敢置信。要知道，他们和俞还江只打过那么一次交道，他们几个虽然全程旁观，可旁观者清呀，这俞还江明显是嫉妒姜虞高他一截的资质，对她抱有十二分的攀比心和敌意。

　　可刚刚不论怎么看，俞还江都像是专门来给姜虞解围的。

　　“即便没有他俞还江，你我还能任姜虞被别人欺辱？”

　　一向沉默寡言的姜诲放下碗筷，没有看万众瞩目的人中龙凤俞还江，他的目光自姜虞头顶落下，停在她明显瘦了一圈的脸上。

　　少女的脸庞尚带着不染俗事的稚嫩，清减下来的两颊修饰出了女子柔和姣好的轮廓，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编成两个麻花辫，额前碎发飘零，被遮住大半的眼睛明亮、沉静，如一汪波澜未起的春水。

　　他私心觉得，这样的组合不该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至少她这双眼睛让他觉得很奇特，他从未在其他女孩脸上见过，武冈村没有，灵墟宗也没有。

　　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没能在姜虞心中留下一点痕迹，在客栈修整的几天，除非必要，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半数主要经络已被她打通，穴位之中燃起的穴火正逼近三百。

　　仅仅是闭目养神，她也能感觉到这副单薄的身躯里蕴含着何等磅礴的灵力，经脉像蛛丝巨网编织的无底洞，日复一日，极富韵律地吸收着天地之间的灵气。却又无从转化，尽数积压在她的体内。

　　门外响起敲门声，姜虞收势，起身去开门。

　　俞还江？

　　她挑挑眉，半开的门掩住大半个身子，视线越过俞还江看向他的身后，姜诲带着武冈村几人，个个面色古怪。

　　“启程了？”

　　“前方就是杏山，恐怕不会太平，你得和我同行。”俞还江压低声音，“这是棠鹤师兄的意思。”

　　“有劳了。”

　　姜虞闻言，顿时心领神会，她从门里踱出另外半个身子，郑重地朝俞还江一揖。

　　她这般客气，反倒令俞还江有些不好意思。

　　“午时出发，早做准备吧。”

　　话已带到，他转身离开，从头至尾没有看过身后武冈村几人一眼。

　　等人离开，姜虞请武冈村几人进门，各自找了地方坐下，一向消息灵通的赵海面带忧色。

　　“虞世子说得不错，此次杏山之行已算不得小会，杏山居的主人杏山居士亲口道出秘宝所在，不仅仅是各门派的凡俗新进弟子，还有许多名人也会到场。咱们灵墟宗是陌长老带队，队伍就压在后方，一路上棠鹤师兄都在传递消息。”

　　“既是棠鹤师兄相托虞世子，想必早有安排。姜虞，你务必要小心，一有情况，我们就在后方接应你。”

　　几人中修为最高的姜诲前几日才升上炼气五阶，其他人都在他之下，这也是他们在门外得知俞还江来意后面色古怪的原因，总觉得心里的滋味不是那么好受。

　　武冈村的人自该他们来护，可即便是姜诲也不得不承认，在炼气八阶的俞还江面前，他的底气确实不足。

　　原以为来到这个奉实力为尊的世界不会有门阀之隔，在凡世，不管是皇子还是王爷，到了这里也只是个普通修士。

　　他想要出人头地，想要同那些天之骄子一较高下，俞还江的存在却让他这些奢念彻底成了妄念。

　　再出发时，姜虞果然被安排到了队伍中间，她左右是俞还江、上官雅一众红牌弟子。

　　一踏上俞还江的飞剑，她就感觉到了不同。

　　“你这剑是买的？”

　　如果不是不想在上面出丑，她甚至想蹲下来摸一摸。脚踩着剑身，一股温热徐徐穿透鞋底，直达脚掌，太阳一晒，令她有些困倦。

　　“这是斩炎，大半个王府府库换的。”

　　“百宝囊呢？”

　　姜虞瞬间清醒，若有所思地盯着俞还江玉带上的两个小荷包，她的细软行囊可还老老实实背在肩上呢，同为红牌弟子，差距怎生？

　　“羡慕？”俞还江凉凉出声：“另外半个王府换的。”

　　姜虞哽住。

　　好吧，她的包袱皮也挺好的，纯手工绣花工艺品，限定限量，时尚顾问老太太是也。

　　杏山脚下十里处，灵墟宗众人收起佩剑，开始步行前进。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几波同样要赴杏山之邀的修士，不过最多的也只有十来个，对他们这队浩浩荡荡的人马避之不及，更遑论造成什么威胁。

　　带队的棠鹤仍没放松警惕，所幸有惊无险，直到众人看到了山脚下突兀地拦在道中央的一棵杏树。

　　树未结果，只有碧绿葱翠的叶子挂满了枝丫，视线落在杏树之时，众人脑海中不约而同响起了一道温和的女声：

　　“妾居杏山五百年，四时无常，譬如幻梦，今邀诸君与妾同赏。”

　　声音略有余韵，一下一下叩击着众人的心口，不少人脑海里不由自主勾勒出了一个形容温婉的美妙女子。当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在脑海中彻底消弭，一种无处抓挠、不得疏解的的空虚之感爬上心头。

　　许久，棠鹤清冷温润的声音响起，姜虞才从中回过神来。

　　“这是杏山之主的声音，你们修行不久，心智尚未稳固，被蛊惑也是常事。”

　　见这些弟子们个个神色恍惚，棠鹤解释，心里却有些发虚，自己也不过是比他们早了片刻清醒。

　　“晚辈灵墟宗棠鹤，见过杏山居士，还请居士指路。”

　　棠鹤站在队伍正前方，执手行礼。

　　唰啦啦，拦在众人身前的的杏树枝丫无风自动，碧绿碧绿的叶子落了一地。随着这些叶子落下，三人合抱那么粗的高大杏树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地上铺洒的叶子，打着漩飞向半空，先一步飞入上山的石板路。

　　洒叶成兵。

　　见这些人还没跟上来，由一片片叶子组成的长绳还在半空做了个扭头的动作。

　　“跟上。”

　　棠鹤率先跟随杏树叶子上了山，其余人也紧随其后。

　　还未见到杏山之主，半山腰，灵墟宗众人便和老熟人狭路相逢。

　　“是你。”

　　一道打量的目光越过几十颗黑压压的脑袋，精准落在被护在队伍中央的姜虞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