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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杏山之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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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是他?
姜虞谨慎地迎上来人的目光,心中暗道一声“晦气”。
看清来人,棠鹤的脸也沉了下来,袖里唤出一片风翼,给后方压阵的陌长老紧急传信。
“昆仑一别,不知樊师叔可好?”
守天脚踏金色祥云,原本阴沉至极的脸在看到姜虞之时稍稍缓和,唇角扬起一抹兴味十足的笑。
乐子自己找上门了。
他身后,离阳宗队伍前方同样有一条杏树叶凝成的引路绳,他们显然比灵墟宗众人先一步上山,此时两只队伍却在一个岔路口相遇,可见他们走的并非是同一条路。
原本两宗同为鸾洲东南一带老牌宗门,灵墟宗这些年虽然渐有颓势,表面上两宗还是和和气气。眼下,两方人马却是火药味十足。
在场灵墟宗众人可都是经历过当日昆仑一战的,樊师叔被这外宗人重伤,听闻现在还在闭关修养。
他竟还敢当众问候樊师叔,显然是故意往他们心口上戳刀子。
棠鹤也恼恨,可他理智尚存,伸手压了压,以作安抚。
自己身后这些俱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被守天这么轻轻一撩拨,许多人已面露不忿,无数道羞怒交加的眼神瞬间刺向大摇大摆立在半空的守天。
如果眼神能杀人,他早就被穿成刺猬了。
“不劳阁下挂心,居士已知我等到来,还是快些赶路拜见居士为上。”
棠鹤言语冰冷,连对同道的客气都懒得装一下。
眼见守天的脸色陡然变化,比方才一见时还要阴沉可怕,棠鹤冷笑,会往人伤口撒盐的可不止你守天一个。
不过他原以为以守天和杏山居的渊源,是断不乐意来趟这趟浑水的,没想到他竟然来了。
难道宗门得到的消息是真的?那东西真的要现世了?
如果传闻是真,此行恐怕不好收场,棠鹤收敛神情,更加懒得应付守天,转过身来对众人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上山。”
作为接引他们入鸾洲的主力成员之一,姜虞等人对棠鹤还是十分信重的,见他面色沉重,便知此时不能生事。
百来号人一言不发跟在棠鹤身后继续赶路,行至岔路口还要从离阳宗一干人身边经过,半山腰一时鸦雀无声。
很快,岔路口就只剩下了离阳宗一行人,在他们眼中,灵墟宗的这些家伙就是夹着尾巴落荒而逃,新丁们对守天的崇拜之情更加溢于言表。
只有守天自己知道,刚刚棠鹤“打”在他脸上的巴掌有多响亮。
杏山以杏得名,四方山野杏树拥簇,绯红的花海如同一丛一丛的火,在烈烈夏日摇曳绽放着。
不知不觉间,姜虞看得痴了,一片片花瓣在空中起舞,或飞旋,或飘落。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些花瓣好像在和她玩闹,她下意识伸出手掌。
飘飘洒洒的花瓣从她的五指间隙穿过,有两瓣落在她的掌心,风中,似有谁的呢喃声。
“姜虞,发什么呆?”
位于她斜后侧的沈青云架起剑身,戳了戳她的肩膀。
姜虞恍然,五指自然并拢,将两片红色攥在手心,从容跟上队伍。
出乎姜虞意料的是,杏山居并不在杏山最高处,也并非雅致高诣的楼阁殿宇,她站在两间茅草屋的屋檐下,仰头看着屋顶上正背对着他们铺干草的女子。
“灵墟宗众弟子,拜见居士。”棠鹤再次执手行礼,灵墟宗百人众推掌附和。
屋顶上的女子正埋头,将有些陈旧的干草卷起,闻言,扭头看了棠鹤一眼,却没有言语,继续着手边的活计。
棠鹤早知杏山这位居士的脾性,因而并无被怠慢之感,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那团藕色一离开棠鹤之手便自动朝着女子的方向飞去。
“知晓居士爱酒,掌门特命我等献上拂玉清,望居士笑纳。”
女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素手一挥,藕色的纳物手帕便入了她的衣袖,她的视线在棠鹤身上停顿良久,似是终于辨认出来。
“我认得你,白须的顽徒。”想到那些酒,又说:"替我谢谢洛骓,他有心了。”
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姜虞和身侧的俞还江对视一眼,难得有了默契,眼中的惊异不言而喻:棠鹤师兄竟是顽徒?
这念头在心里只是囫囵滚过,屋顶上的女子便没了身影,幽静的杏林之中,只余两间朴素的茅草屋。
“来者是客,请。”
杏林深处,一棵棵盘踞的树木齐齐向两旁退散,灵墟宗众人面前显现出一条幽径,一眼望不到尽头。棠鹤只迟疑了片刻,便带着众人朝这条小路走去。
一只脚刚刚迈出,姜虞眼前的景色变了。
幽静的杏林,独谧的小路,以及身后两间茅草屋,通通不见了踪影。
曲水流觞,水榭云舟,一座座半挂竹帘的石亭中人影错落,杯盏缭乱。
“先头来的人都已醉了。”
一袭红衣忽然落在众人眼前,她赤着脚走在玉石通铺的连廊,脚腕上各系一轻薄碎光的黑纱,随着她莲步轻移而款款游摆,似游鱼在水。
离得近了,姜虞才看清她的容貌,只是在看清之时又有一种更加模糊的感觉。就如同面前站着一位绝世美人,匆匆一眼看去便觉惊艳,想要进一步探究时,却发现和她之间始终隔着云雾,目之不可及。
杏山居士之美不介乎她现有的任何一种认知,那是一种容于自然天地的风情,让人无端想要亲近。
她侧眼,发现灵墟宗诸位同门眼中亦有惊艳之色。再回头去找杏山居士,她的足间已点过湖面,朝着远处飞去了。
“列席吧。”她的声音缥缈空灵。
棠鹤指了指前方的坐席,示意众人落座。
坐在俞还江左侧的席位上,姜虞还念着刚才那一幕。原来杏山居士是来引路的,只是她不解,堂堂化神期大佬,一山之主,统领杏山八方十万门徒,竟会屈尊为他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引路?
况且除了来无影去无踪,她在这位居士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化神期的威压。
可观棠鹤师兄的表情,似已司空见惯。
不知道各门派的座次是如何安排的,灵墟宗和离阳宗竟是毗邻而坐,明明他们先一步上山,可他们来时,离阳宗这些人却早已入座。
姜虞有此一问,见多识广的堂鹤稍加思忖,解释道:“是时间法阵,不同的坐席时间流速也不同。”
“那其他人看我们岂不也是饮乐许久的模样?”
“不仅如此,此阵中,杏山居士可以完全操控时间,甚至可令玄阴倒逆。”
换而言之,在此阵中,杏山居士是无敌的。他们是在何处入阵的呢?简陋的杏山居?
不,姜虞否定自己,从山脚下那棵拦路的杏树开始,他们即已入阵了。从此刻开始,他们听到的声音,见到的居士,皆是时间中的剪影。
或许在某个时刻,杏山居士确实在修缮屋顶,却绝不是他们上山的时刻。
越想,姜虞越是毛骨悚然,彼时屋顶的居士,和此时上山的他们竟隔着不同的时空对话了。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方踏入了对方的时空之流?
这便是化神期修士的本领吗?掌控时空?要知道,时间与空间从不能单方面割裂,能掌控时间到如此境界,恐怕这阵法中也蕴含了空间之力。
思索时,姜虞的指尖在酒盏上轻轻摩挲,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消化这种蝼蚁窥天的震荡。
忽而一阵古朴的乐音入耳,众人所在石亭中,竹帘自动向上卷起。视线没了阻碍,姜虞观察着水榭的整体布局。
数座环形的水榭连廊错落排开,层层环绕,碧湖中央是一座白玉砌成的圆台,圆台之上,红衣女子席地而坐,一对赤足掩映在铺洒的墨发中。
叮——无数条时间的支流在此刻汇聚成河。
在一众夸张的抽气声中,杏山居士自玉台之上起身,重复着众人在山脚下听到的话。
“妾居杏山五百年,四时无常,譬如幻梦,诸君当与妾同赏。锦华,为诸君呈上吧。”
同样身着红衣的锦华自杏山居士身后走上前去,众人这才发现,原来这尊玉台之上竟一直还有其他人吗?
初入鸾洲的新丁们如是想着。
灵墟宗众人则顺着堂鹤的视线看向一贯气焰嚣张的守天。
他……他在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
众人看不见他的脸色,却仿佛从离阳宗那一圈瑟瑟发抖又避之不及的弟子身上看到了他此刻的心情,定然是差到极点。
他甚至不用抬头,就知道那个女人定是丝毫没有顾及场面,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徒儿尊令。”
锦华边领命,边眺望着离阳宗水榭的方向,搜寻到守天的身影后,目光再未挪开。
欣赏美男子并不耽误她手上的动作,姜虞只见她起手一翻,一截新鲜的杏枝出现在手上。又见她朝着守天的方向抛了个媚眼,眉眼之色可称绝代。
继而摘下枝头一朵绯红的花,仰头朝着半空中抛去。这一朵杏花被高高抛起又坠落,在碧湖中漾出一圈圈涟漪。
“诸君,随妾前往一观。”
锦华红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宛若吟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