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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来日方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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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助我出山,否则留你不得。”
商无归面无表情上前一步,颀长的身形在姜虞面前投下一片阴影,逆着莹莹月光,脸色白至透明。
“好。”
姜虞咬牙吐出个字,多的话,她一句也不想说。
大哥,刚刚也没见您有任何手下留情的迹象。
这人指定是脑子有问题,几次三番出尔反尔,说过的话屁都不算一个,她家看院子的癞皮小花狗都比他值钱。
呸!倒了血霉才会碰上这样的疯子。
“嘶~”
姜虞两条手臂猛地被人攥紧,下拉,嘎嘣往上一扭,接上了。
反应过来,她一声没再吭,瞅瞅面前站着的人,又瞅瞅自己的腿。
半晌,商无归极不情愿地拿出一枚丹药,姜虞立即接过来捏在手上。借着月色,她看得清楚,这丹药饱满亮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和李斯给她的那几粒小丸子完全不是一个品级。
好东西。
趁着这人还没后悔,姜虞赶忙吞了。眼波扫过男人方才立身之地,两抹深沉的血色已经凝固,她垂下眼皮,默不作声。
开始活动胳膊,把两条腿放平,就势坐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将两条腿突出的骨头按了回去。
“嗯哼。”
活骨之痛,她没能忍住,先前吞服的丹药已经在喉咙里化开,渐成一道沁凉的气劲顺延经脉,朝着她的腿骨游走而去。
约莫一个时辰不到,腿骨缝隙续接,大有生长之势,大抵再休养两日便可痊愈。
她歪扭着站起身,双腿仍有痛感,可以忍受,她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问道:
“几时出发?”
“现在。”
姜虞没有异议,默默收起腰间的赤红木牌,做好偷摸打掩护的准备。
却听商无归道:“我需要你去拿一件东西,半个时辰之后山门前汇合。”
姜虞下意识皱眉,若只是放走他,事发还可以道是受人胁迫,要是跟他一样做了贼……
她思索时,商无归抱臂靠在朱红的院墙上,面露戏谑。
“你有的选吗?”
没有,姜虞沉下一口气,烦闷地在心里答到。
生死之前,刀山火海都去得,没人给她选择的余地。
“东西在哪?”
商无归嘴唇翕张,无声吐出三个字,姜虞面色不由一变,比方才被踹断腿还要难看。
她张了张嘴,目光触及到男人并无温度的眼眸,兀自合上,一瘸一拐朝着院外走去。
望月坡,虽是外门所辖,却是通向宗门禁地的一条路。当日在玄武广场他们就被告知,无事不要靠近,如有违背,死生自负。
她原以为这人胁迫自己是真的走投无路,看来他真正的目的在于望月坡。
一路躲避执法堂的巡逻和搜查,有惊无险抵达望月坡谷底。望月坡虽称为坡,其上却有一险之又险的天堑地,豪迈地将望月坡一分为二。
天堑有灵,非灵墟弟子不得入,这恐怕就是那人假手于人的原因。
近日为了搜查贼人,执法堂大部分兵力分散在内门外门之中,反倒是望月坡疏于防守。
她老老实实趴在草里,等着这一队巡逻弟子走过,大气都不敢出。
白色身影一行十人渐行渐远,姜虞飞速没入更深的草木中,朝着耸立在望月坡的天堑顶端走去。
天堑一端石壁触手可及,伸出手却受到无形的阻塞,从怀里掏出赤红谏令,试探着向前推。
谏令开路,果真畅通无阻,一下便没入透明光罩,虽然还握在她手上,却已经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了,连带着她半截小臂。
一步迈向前,整个身子没入其中,姜虞看到了另一番景色。
天堑正中,深而狭的山谷裂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绸缎般丝滑柔顺的瀑布,潺潺的水声入耳,不像是错落在山涧的瀑布,反倒像蜿蜒而下的溪流。
她依言在水幕之后摸索着,大约走出了三五丈,指端触碰到粗粝的凸起,沉着眼皮向下一按,那凸起顺势而动,露出了嵌在山壁上的小方格子。
姜虞没有冒然用神识查看,而是拿出了一柄木制匕首,在小方格中划拉了一下,感觉有东西掉落,她才伸手接住。
谨慎地打开卷筒,里面是一卷不知用什么树皮刻录的地图,图左侧大片污血还没干透。她当即割下一块洁白的里衣,仍旧不敢动用神识,撅了墨绿的草茎在布料上写写画画。
到得山门前,天空微亮,姜虞拍了拍脸,醒了神,朝隐匿在暗处的人影走去。
“你要的东……”
西。
靠!她就知道。
刚至近前,一个手刀破空而来,重重砍在姜虞后颈,她翻着眼皮,最后一个字眼卡在了喉咙里。
商无归半遮脸面,单手接住软倒的人,从少女微微鼓起的怀中拿出了卷筒,目光落在接口处,两道不易察觉的细小偏差,他勾唇,露出动人心魄的一笑。
虽不能亲手杀你,却能将你送入杀局。
小丫头,来日方长,我且看你能跳脱到几时。
他歪头看了一眼天色,带着昏迷不醒的姜虞跃上山门一侧的连廊,看准时机,将手里拎着的人向下一抛。眼看着姜虞摔在草坡上,又因惯性向下滚了几圈,尚处于睡梦中的人眉眼紧紧拧在一处。
冰冷的眼眸中没有丝毫起伏,待不远处几道人影上前来查看,他头也不回,拔腿如一道利箭破了山门去。
就在黑影即将撞上护山大阵之际,他撩起外袍,两指在染得黑红的裤腿上一抹,指尖便凝出一滴血珠儿。
去。
血珠入阵,商无归紧随其后,竟视护山大阵的屏障为无物,来去自如。
若是姜虞此刻醒着,定会嗔目结舌。凭他露的这一手,何需别人掩护?他将计就计,让自己误以为捏住了他的软肋,提心吊胆三日,简直用心险恶,其心可诛。
“姜虞,你醒啦。”
好吵,姜虞的眼皮才睁开一条缝,沈青云憔悴的模样就映入眼帘。
“发生了什么?”
见屋中没有其他人,姜虞揉着酸疼不已的后颈,在心里将那毛贼骂了千百遍,面上还是装作毫不知情。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青云盯着姜虞,面色古怪。
“我应该记得什么?”
姜虞没有动作,任由沈青云审视,心里却不由打起鼓来。大脑飞速运转,将近几日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捋顺,确认自己并没有留下把柄,心下稍安。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沈青云端起药碗,送到看上去就十分虚弱的姜虞面前,面露同情:“这是你那几个同乡采回来的灵药,对了,也是他们几个把你送回来的。”
“据说你一个人昏倒在山门前,被几个师兄发现,送你回外门的路上遇到了你那个叫姜诲的同乡,这才找到了这里。”
“我……”姜虞顿了顿,重新组织措辞,才道:“我这几日在藏书楼寻找适合我修炼的功法,昨日才出藏书楼,只看到了一个黑影,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不知道你是幸运还是不幸,什么事都叫你给碰上了,竟然大月黑天在山门里被人敲了闷棍,所幸有惊无险,师兄们说你只是受到了惊吓,身体倒是没什么妨碍。”
虽然受到了惊吓,但姜虞神色平静,也符合她一贯的作风,沈青云不疑有他,只是对她频频遇险的遭遇颇为咋舌。
“对了,近日闯我山门的贼人,执法堂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你昨夜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姜虞靠坐在床头,白嫩的面皮在汤药滚起的水雾中若隐若现,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状似无意地打探着那毛贼的消息。
“人还没抓到,内门传来消息,说是人八成已经不在灵墟宗了,妙春师姐办事不力,自请去落灵潭思过半年。至于我嘛……”
沈青云像是才反应过来,摇晃着脖颈,竟也觉得僵硬无比。
“嘶,我昨天睡得倒是比往常都沉,一觉醒来日头都晒屁股了,就是这脖子怎么像吊死鬼托生,哎呦。”
提在姜虞胸口的半口气终于落下,沈青云对院子里的动静无知无觉,定是那人使了手段。至于才见过一面的妙春,姜虞只能献上自己的同情。
“阿嚏,阿嚏!”
已经远遁灵墟宗千里之外的商无归接连打了两个喷嚏,被他的声音惊扰,即将到手的小兽一下窜进了遮天蔽日的密林。
兽飞蛋打,商无归邪而不魅、冷肆狂狷的脸上难得没有任何恼意,他背靠一棵大树席地而坐,屈起一条腿,闭着眼眸。
任由一道暗青色在身体表面缓缓游走,待这青气过遍周身,他睁开眼,深邃的瞳仁里似乎又多了几粒尘芒,野蛮晦暗。
揭开腿上一片和烂肉粘连的布料,商无归的眉头终于动了动。
竟然无用?
这缕青气是他偶然所得,几年来,他一直小心使用,从未出过差错。
如今靠这青气提升的修为没了,竟对这皮肉之伤也不起作用?
屈指一探,停驻在他手腕的青气便被他抓在掌心,他的眉越皱越紧,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这青气似乎正在变淡变浅。
不消片刻,这使人一观便觉灵台清明的青色从盘踞的掌心一丝一丝消散了,直至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