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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杀你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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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被迫起早的姜虞和匆匆赶回的沈青云撞了个满怀,撞得是头晕眼花,在沈青云倒退几步的间隙,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身后。
两人的卧舍空无一人。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最近你不在,我和师姐挤在一张床上,你不知道……”
总算见到了姜虞,沈青云抓着机会喋喋不休,见姜虞面色憔悴,她后知后觉。
“昨天从藏书楼跑出来的疯子不会真的是你吧?”
“如果你说的是昨天从藏书楼出来又扫荡了饭堂的疯子,的确是我。”
沈青云嘎巴了两下,挠挠脑袋合上嘴巴,忽然拉着姜虞胳膊左瞧右瞧。半晌之后,她皱眉问道:
“不对呀,你进去之前不就是将入炼气?怎么如今还是……”沈青云难得没有将心里所想直接脱口而出。
“还是将入炼气。”姜虞轻飘飘接话,“也许快了吧。”
“不急,左右你资质好,是金子早晚都会发光的,厚积薄发嘛。”
沈青云还欲再说,姜虞挥了挥手上的帖子,“杏山小会,我应了俞还江,怎么样,要不要同行?”
“自然是要去的,这两日都传开了。”沈青云一脸神秘,压低声音道:“听闻杏山一带有秘宝现世,大家都是冲着夺宝去的。”
“夺宝?”
姜虞垂下眼帘,掩住双眸掀起的波澜,昨日俞还江并未提起。
沈青云对姜虞的迟钝早已见怪不怪,将听来的细节一一道出。
“这么说,按照我们的脚程,十日内就要启程了?”
姜虞不由担心起赖在这院子里的瘟神,虽不知自己招惹上的究竟是什么人,但她有种强烈的不安,这祸患若不早除,恐生大乱。
不能再耽搁了。
时隔一日,再入藏书楼,这一次,她要找的是自己现阶段能够修习的体术。
经过昨晚的试探,她发现,丹田虽仍空空如也,不能留存丁点灵力,可她千辛万苦打通的经脉和几个大穴却有灵力可供她调动。
灵力的运行路径尚不顺畅,眼下却是她唯一的倚仗,不入炼气便不入吧。
成功将灵力注入几枚精挑细选的石头,姜虞露出到达鸾洲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买不起阵石,只能退而求其次。她将几个机动性极强的防身阵法在心里过了一遍,逐一一试验练习。
几个时辰飞速流逝,几个最基础的阵型她已融会贯通,接下来就是这本《心卷流云》。
身有蹊跷,和别人硬拼灵力不是明智之举,踏入这人才济济的修仙界,先学会逃命总没错,因而她在藏书楼上万部基础功法中挑选出了一部身法。
静室空间狭窄逼仄,手脚都伸展不开,三天的时间她也只能勉强上手。
迈出藏书楼,星光披洒,姜虞踏着流云步上山,半个时辰的路程缩短了一半。
卧舍的门关着,一点烛火晕过窗纸,映照出沈青云打坐入定的身影,她正要推门,斜侧里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是我。”
商无归掠着姜虞到墙角的阴暗处,掌心的薄茧擦着姜虞微微湿润的唇瓣,有些痒。但他此时的注意全不在此,他正尝试唤醒内心深处抑制的杀意。
耳畔传来情人般的呢喃,如果来人的语气不是那么森冷。是瘟神,姜虞毫不意外。
三天时间,她估算着也是这瘟神的底线,就算她不去找他,这人也会自己送上门来。
正思索着,姜虞的脊背忽然紧绷,一股莫大的危机感袭上心头。不用转头,她已经从封住自己嘴唇手掌上察觉到了--凛冽的杀机。
上一次,这只手差点捏碎自己的喉咙,而今,遭殃的是她的下巴。
下颌骨被重力挤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明明受伤的人是姜虞,可商无归这个罪魁祸首的脸却唰的白了下来,五脏六腑仿佛受到了无形的鞭打,随着他手上力道加重,如抽丝剥茧般一点一点汲取着他的修为和生机。
不,修为流失的速度更快,呼吸之间,他的境界已从金丹后期巅峰跌落至中期,那一点生机的损耗不过是阵痛余波。
片刻失神,姜虞猛地发力,用手肘向后锤击,正中商无归腹部。
商无归眉心微蹙,而后便干脆利落地卸了她的胳膊,左手,继而是右手,姜虞立时冷汗连连。
她身后的人却没比她好到哪里去,一道极细的血丝正如浪潮奔涌,飞快蹿过咽喉,挤出他的紧紧抿着的唇。
他的脾脏破了。
猜测终于得到证实,商无归的面色阴沉得可怕,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覆上姜虞后心,在她急促跳动的心脏之前停驻。
只要一击,他便能将这个还未成长起来却拥有七窍之资的女子扼杀在此。
今日,她也必须得死。
身后散发出的杀意几欲凝成实质,姜虞的身体情不自禁地颤动,她能感受到,不同于之前的戏弄与摧残,此刻,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异世囫囵十三载,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
死亡,这个于她而言并不陌生的词汇,此刻就要从那些晦涩的笔墨,从那些壮士悍勇之口脱离,在她的命运中降临。
她悔,好悔,如果早知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何至于离开那个僻静安宁的山村,何至于让老太太因告别而抹泪。
哪怕注定要死,直至死前最后一刻,她也要伏在老太太膝头。
莫大之哀,奶,姜虞想见你,好想见你。
这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未了之愿在她心底骤然迸发,在她身体里肆意生长,无名的根茎仿佛要扎根在她每一寸血肉、每一片灵魂。
体内静静沉睡的七盏澄黄豆火似乎受到感召,圆溜溜的黄豆之上悄然爬上几缕幽暗纯粹的赤色,同本体混淆一处有些驳杂的赤金二色泾渭分明。
一直以来沉着在她体内的灵力齐齐暴动,姜虞整个人的气势也陡然拔高,她将这股暴动的灵力全数灌注在双腿之上,惊喜地发现,从前行气时如影随形的阻滞感竟然消失了。
她的暴起只在一瞬间,牢牢抓住这短短一瞬的空档,流云之步被她走得灵巧玄妙,借势奋起的身形快成了一道虚影,难以捉摸,竟是直接从商无归掌下挣脱。
此时距离商无归十步之远,她没有丝毫放松,浑身的肌肉绷得不能再紧。两人面对面,她终于看清了他眼中的神色,哪怕她并没有亲身体验过一场生死搏决,也知,那是势必要将自己击杀的决绝和志在必得的漠然。
在他的眼中,自己俨然已是一具尸体。
两只手臂无力垂在身侧,除了跑,她想不出任何能够在仅凭境界就能死死压制住她的人手中生存。
于是乎,姜虞拔腿就跑。
失去两臂,平衡感受到影响,不过她很快就调整适应了过来。她甚至觉得前几日未能融会贯通的流云步法仿佛天然镌刻在她的骨头上,就像她身体的一部分,再无生疏。
我真是个天才啊,随随便便就能无师自通。
再次落到商无归手上的前一秒,姜虞如是想到。
可是下一秒,商无归后来居上,一脚狠狠踹在她的腿窝,她猝不及防跪倒在地,上半身还没反应过来,直挺挺僵在当地。
两条腿无一幸免,折了。膝盖下方连接小腿骨的地方各有断裂的骨头刺破皮肤,血在顷刻之间染红了她所跪着的砂砾。
心底里一片苦涩蔓延开来,她才跑出去第三步而已,甚至没能看清这人的来路和招式,眨眼间,继失去还手之力后,她失去了再次站起的能力。
事实上商无归也只是简单的迈步,施施然走到姜虞身后,而后伸出一只脚,朝她踹了过去而已。
他走了几步来着?两步还是三步?轻易就追平了两人之间十三步的差距。
唯一能够称道的就是这一脚,快、狠、准,让姜虞无力回天。
这就是强者的力量吗?
即便看不穿他的修为,两人实力的悬殊犹是直白且刺目的摆在眼前。
变强,从来没有哪一刻,她对力量的渴望超过了对生存的渴望,霸道地驱散了心底刚刚埋下的无力和绝望。
一定要变强。
如果……她能活下去的话。
与此同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商无归踹出的那只脚,由脚趾往上一直到大腿根,皮肤开始寸寸皲裂。
如同被炸过一般,血肉从皮下爆开,青紫的筋络仍在跳动。商无归早已做好准备,催动灵力抵挡这来势汹汹如同诅咒一般的力量。奈何他还是低估了,身体中的灵力几欲抽空,却只能勉强阻止这力量继续向上蔓延。
不多时,一条腿已然挂着淋淋血肉,骨相森然。商无归掩在大袖下的指尖煞白,微微颤抖,胸腔之中血气翻腾。
仅仅是卸了这女子两条胳膊,踹断两条腿,他空耗三年修为,整条腿没有一块好肉,五脏六腑皆损。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五!
什么反噬如此厉害,商无归一口牙都要咬碎,若真杀了她,自己恐怕根本没命出去。
他看向跪在地上仍旧身形笔挺的少女,妖异明丽的面庞覆上一层寒霜。究竟是什么时候沾染上这古怪的咒术?
竟唯独伤你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