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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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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仁是六月七的生日,从自己满十六后,叠衣一直默默地数着日子过,只盼着一天二十四个时辰,日子过得越慢越好。
再慢也是得过来的,六月六那天付叠衣茶不思饭不想,晚饭时没下两筷子就转身上她的绣楼发愁去了。
哪朝的太子束发加冠年纪,千秋都是大事,更何况当今皇帝只这一个儿子,太子又是出了名的宽厚,不显山不露水,那叫一中庸。说白了就是当太子的典范。朝里大臣熬成了人精,自然明白形势,眼绿着盯一眼东宫方向,盯一眼自家闺女,心里盘算,还不敢流露出意思来。
她的大哥,付婴,是官儿,虽说比一般的官大了一点,那也不妨碍他眼绿。
大哥眼绿的具体表现是,过了更时叫她下楼去园里的来兮亭,说要考教考教她的女红。
来兮亭里只常置一架十七弦筝,周围植的遍是湘妃竹,泪癍如墨色写意,一笔叠着一笔陈陈展开。地下掘了浅渠以听流水。
夜时四角点上竹骨明灯,映着近处活水泛泛有光,偶尔付婴会奏半阙古词,他确是博学的,琴音越越,远处绣楼上多情年纪的付叠衣听着听着,便能想起偷瞧的《珠玉词》一类的内中艳句,静静地想着慕少艾的君子——他要看她的绣活,何苦找那儿?
付叠衣自然是心知肚明,不情不愿地磨蹭了半天,带着睡眼惺忪的以南下了楼。
以南攥着她前些日子绣了荷花露角的荷包,犹犹豫豫:“小姐,这也太简陋了些,大少爷该嫌了,换那幅洛阳牡丹会的大幅不好么……”
叠衣暗里撇嘴,表面上只挥了挥手,做不在意态,说:“不碍的,那个拿了也碍事,反正都这时辰了,就着烛火,是个什么样他看不分明。”
以南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瞧见她不耐烦,就没开口,最后只是低下头盯着荷包,长长叹了口气。
气还没叹完,付叠衣抬眼就见付婴背手站在来兮亭里,恰好也回头看她。
他一身青衣,长身玉立。月色如水里,满肩发墨泼似的沉黑,发顶白玉的冠,细长的丹凤眼,连眉梢都似带着温润如玉的笑意。他天生就是一张笑脸,怒时尚且留有三分多情,何况面对的是亲妹,自然温寅玉雅,满目生春。
付叠衣裣衽,乖顺地柔柔唤道:“大哥。”
付婴只是笑一笑,转身上前扶她,眉眼温润,声音柔和:“你这孩子,跟自家哥哥还拘泥些什么呢。”
……虚伪的老男人。
付婴过而立已有几年了,但总归是壮年,面上也丝毫不显老,凭他身量容姿,说是弱冠少年都有人信。
叠衣不这样觉得,她想的是,他七岁过乡试,十三岁前朝二甲第六名赐进士出身,十五岁加冠那年,自请领兵北疆抗匈奴外敌,朝野自然哄笑,于后军粮不继,后续无援,与下属万人同饿同饥,硬是以少年将军之身,扛过辽平城攻城之战,一鼓作气夺回关山一十二州,自此中原于北无虞,二十岁已名满天下,二十三岁时他作为卫溥的军师,领军回剑,直指京师,誓为河内饿孚河东涝里枯骨诛昏君佞臣,一时天下侧目……比起他面相的过分年轻,这人只能说得上是老男人。
她埋头应声,暗地里撇嘴:男人嘛,越老越愿意装小白脸。她理解。
她怎样想,付婴自然不知道,他想的另有其事。他从以南手里接了荷包,看似极认真地看了几眼,抬头笑:“针脚已不错了。”
叠衣顺势就羞怯怯地低头折腾衣角,眼观鼻鼻观心,敌不动我不动,咱不动如山。
付婴又看了一会儿,挥手让以南撤了,小丫头乖巧伶俐,本来还犹豫不知大少爷为哪般,偷眼瞥一眼自家小姐,立时了悟了,提裙应声,款款地退出来兮亭,回屋补眠。
“阿衣,你已十七了。”
他沉默半晌后,转头这样慢慢地说,放在来兮亭四角的六角明灯徐徐缓缓地生光,隔着层浅浅绿纱,摇曳出天街桂华似的水色。
软和了付婴一身青衣,和叠衣一身青绿的苏绸长裙。
他又走近几步,付叠衣只是把头越垂越低,老老实实惜字如金地憋字:“是……”
付婴自然而然转话题:“女红也不是很糟糕,字也识得,进退也不错,阿衣,我虽不能说你绝色倾倾……”他停顿了半晌,细细看着眼前沉眉不语的少女,就这么看了半晌,付婴侧头,继续说:“然而我付仲微的妹妹,普天之下,配谁人不是有余?”
仲微是付婴的字。其实他说话时,一般都自称为“婴”,和弟妹说话时用的大多是“我”,以示自谦。
这下……他显然是极认真的,没的转折了没的忽悠了……
付叠衣眼前发黑,强忍着插话:“大哥……我蒲柳之姿……也还想和大哥二哥多过些日子……”咱们以后再商量吧这大半夜的你不困吗其实你不困我还困呢……
她垂头抿唇,自然看不见半侧着身的付婴脸上莫名的忧色一闪而过,一瞬间,那双饱墨渗纸而出似的眼底只剩无奈。
他闭上眼,十指攥得死紧,然后一根一根慢慢地松开。
半晌,来兮亭内只有风声吹得六角竹骨明灯垂的流苏金铃,噼啪作响。
他回过身,低头抚了抚叠衣鬓边花瓣柔软的紫薇花,微笑着对抬起头来的妹妹说:“阿衣,来年开春宫闱大选,我要你去见东宫殿下。”
……东宫……殿下?来……年……开春?
两个大字,一瞬间入木三分地打在完全不知道他今次为何如此直白而傻眼的叠衣脑门上:
完,了。
完了完了,他不是一贯最迂回的吗?连打仗的时候都上迂回战术从来都是能坑就坑,现在搞什么单刀直入?完全没预兆啊喂!
叠衣沉默半晌,手指紧缩绞着袖口罗衣,她咬一咬唇,抬头,满眼的月色中天如平湖波光:“大哥……妹妹自知福薄当不得东宫主母,又实在不愿为人侧小……”
付婴顺而抚上她鸦翅一般漆黑浓密的发髻,温和地笑,避而不答,只是柔声轻道:“阿衣,你这两年避而不提婚嫁,其实只是不愿他,是不是?”
……你这不废话吗?那种拖鼻涕的臭小子到底哪点好了?
要不是你说的好听满嘴的自己看着好就好咱们没父母之命你别顾虑,其实一脸的“我家妹妹除了仁德太子别家都不许”她早就不知哪家里鸳鸯翻红浪今夜枕簟凉了……谁叫自家爹死得早,老母安土重迁不肯来京,再加上长兄为父的说法……啧,真当她愿意十七八了还缩在付府里被满京畿当笑话看?
你这虚伪的老男人啊老男人。
叠衣闷声不答,垂颈,青绿的小裳,白的里衣,雪白的颈子,乌黑的垂发,满是碧玉年华的少女气韵。
大哥等了一会儿,只安静地笑看着她,忽又启齿:“要是我说,除了他,你谁都别想呢?”
……怎么地?我卖给他了?